第266章 裴昭北上查鐵坊，密林刀光險喪命
五月初八，寅時。
天還沒亮透，居庸關南側的官道浸在青灰色里，趕早路的商販稀稀落落，車輪碾過濕土，留下兩道發暗的轍印。
裴昭混在一隊收舊鐵的散商後頭，麻布短衫貼著背，草鞋邊沾了泥，頭上汗巾扎得歪，腰間垂著一枚秤砣，走路故意塌著肩，腳步拖得散。
他身後跟著兩名暗衛，也換了腳夫裝束，一個背著空筐，一個推著獨輪車，車板上摞著幾隻空麻袋，裡頭塞了乾草撐形，遠遠瞧著還真像半車舊貨。
三日前從京中出來時，他們沒走北上正路，繞過昌平，再折向宣府方向。
這條路線是裴昭親手畫的，避開了三皇子暗線常盯的驛站，也繞過了幾處盤查鬆緊不定的關口。
「過了前面那片林子，到岔口往北，再走二十里，就是義興爐。」
裴昭把話收在齒間，手裡的秤砣晃了晃，鐵球在繩上轉了半圈。
左側那名暗衛姓錢，身量矮，嗓門粗，扮起腳夫倒比平日還順眼。
他挪近半步，嘴唇幾乎沒怎麼張開。
「頭兒，前頭林子能埋人。」
「我瞧見了。」
裴昭抬眼掠過前方，官道兩側的林木擠得密，枝杈交纏，把本就不亮的天色又遮去大半。
林地潮，落葉厚，靴底踩進去，聲音會被泥和葉子一併吞掉。
三個人沒提速，也沒拖慢。
裴昭把秤砣繩在手腕上繞了兩圈，鐵球墜在掌側，隨著腳步輕輕磕著手背。
進了林子。
光線往下一沉，路也窄了。
走出約莫三十步，落葉底下露出一截斷枝，斷口朝上，白茬新鮮，像剛被鞋底壓斷沒多久。
裴昭沒有停步。
又過十步，左邊樹叢里一片葉子動了動，林中沒有風。
「散開。」
這兩個字剛落地，兩側樹影里同時撲出六個人。
沒有喊殺，也沒人開口，頭一個黑衣人直奔裴昭右肩劈來，刀身窄，刀刃上泛著一層陰沉的亮，不像尋常鐵器磨出來的光。
全網首發更新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裴昭偏身讓過那一刀，腕上的秤砣甩出去，鐵球砸中來人手腕，骨裂聲悶在樹葉聲里。
第二個人從左後方插進來，刀尖平遞，奔著裴昭腰側去。
錢暗衛把空筐掄下去，筐沿砸中那人肩頭，那人腳下一歪，刀鋒偏出兩寸，只割開裴昭腰間麻衫，沒有沾到皮肉。
六個人里，兩個纏裴昭，兩個壓住兩名暗衛，剩下兩個堵在前路。
不像劫道的。
第三招以後，裴昭便把這件事判定清楚。
這些人出刀有規矩，退進之間有人遞補，刀法算不得頂尖，可刀刀奔著脖頸，腰腹，腕筋這些地方去。
更要命的是，刀口上抹了東西。
一柄刀擦過裴昭小臂外側，皮肉裂開的疼才冒出來，傷口邊緣就先麻了一圈，那股麻意順著血往上爬。
是麻藥。
「撤！」
裴昭回身一腳踹中最近那人的胸口，把人踢得倒退數步。
秤砣繞回掌心，鐵球帶著汗和血，滑得幾乎握不住。
錢暗衛和另一名暗衛撲上來，接住他空出來的位置，把堵路的兩個黑衣人拖住。
「頭兒先走！」
裴昭沒有多說。
三個人里，他身上帶的東西最多，有含章殿密令，也有暗線聯絡記號，一旦被麻藥放倒再搜身，京中的線便要被人掀開一角。
他轉身沖向林外。
身後一柄刀追了上來。
裴昭避開刀鋒，左肩到底慢了半拍。
刀刃從肩後切進去，劃出四寸長的口子，血立刻湧出來，麻布短衫後背濕了一大片。
他咬緊牙關，沒有出聲，腳下仍往光亮處跑。
林外便是官道，還有零散商販往前趕路。
黑衣人追到林邊，腳步收住，沒有再越出樹影。
裴昭又跑出三十步，才扶住路旁一棵歪斜的老樹。
肩上的血流到手肘，又順著指尖滴下去，在枯草上砸出一串暗點。
傷口不深，沒傷骨，也沒斷筋。
可麻藥已經進了血，整條左臂從肩頭開始發木，連指尖都不怎麼聽使喚。
他用右手從腰間扯下布帶，牙齒咬住一端，把肩後傷口纏了三圈。
布帶很快被血浸透，貼在皮膚上，又涼又澀，稍一動便牽得傷口發疼。
約莫一炷香後，錢暗衛從林子裡鑽出來。
衣裳破了幾處，臉上也掛了彩，左眼角到顴骨拉著一道血痕，好在步子還穩。
另一名暗衛沒有跟出來。
錢暗衛跑到裴昭跟前，喘得胸口直起伏。
「小吳斷了一條腿，我把他藏在林子南邊水溝里了，眼下還能撐住。」
裴昭點頭，唇色已經淡了些。
「那六個人呢？」
「跑了四個。」
錢暗衛從袖裡取出一樣東西，攤在掌心。
「有一個被小吳捅死了，我摸了屍身。」
裴昭伸出右手接過來。
那是一塊銅牌，巴掌大小，銅色發暗，邊緣被磨得圓潤，顯然貼身帶了不少年頭。
他把銅牌翻到背面。
牌背刻著一個周字，刀痕深，筆畫裡填著舊黑漆。
裴昭攥住銅牌，唇線繃得發緊。
三皇子的人。
周順的人。
「頭兒，他們沒追出來。」
錢暗衛蹲在他身側，替他把肩上的布帶再緊了一道。
「瞧著不像要滅口，倒像只想攔咱們進宣府。」
裴昭閉了閉眼，後腦抵住樹幹，粗糙樹皮硌著髮根。
出發前，蕭衍之交代過一句話。
到宣府外圍先停兩日，別急著進義興爐。
他確實沒急。
可對方連讓他靠近宣府的機會都不肯給。
「改道。」
裴昭睜眼，嗓音磨得發啞。
「先把小吳從水溝里弄出來，找個能藏人的地方養傷。」
錢暗衛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那鐵坊那邊怎麼辦？」
「這件事回頭再議。」
裴昭把銅牌塞進貼身夾層，指腹在衣襟上按了按。
「我得給殿下寫信。」
當天夜裡，裴昭借了一間路邊獵戶的草屋歇腳。
小吳的腿斷得不輕，錢暗衛去附近鎮子尋了個跌打郎中，背回來一包藥粉和兩片舊夾板。
草屋裡燈油不多，火苗矮得發黃，牆角堆著獵戶曬乾的獸皮，潮味混著藥味，熏得人喉嚨發苦。
裴昭趴在矮桌邊寫信。
左臂仍麻著，只能用右手執筆，筆尖落得不穩，字擠在窄窄一片紙上。
鐵坊外有人把守，三皇子已在此路線布防。
伏擊者共六人，刀口抹麻藥，招式經人調教。
我方擊斃一人，搜得銅牌一枚，牌背刻周字。
屬下肩傷尚可支撐，左臂麻藥未退。
請殿下示下，是否改換路線再探。
寫完最後一筆，他把信紙折好，塞進貼身暗袋，連同那塊銅牌一起收妥。
明早讓錢暗衛把信送回京中。
他自己暫且留下，守著斷腿的小吳。
裴昭吹滅油燈，右手按住左肩的繃帶。
血浸過的布料已經發硬，貼在傷口上，翻個身都能把皮肉扯醒。
他側躺在草蓆上，望著黑暗裡的破窗。
窗紙缺了個洞，外頭月光漏進來一小塊，落在泥地上，白得發冷。
那群人沒有追出林子。
這件事壓在他心口，比肩上的傷還煩。
劫殺到一半便停手，說明他們要的並非他的命。
他們是在告訴來人，這條路有人守著，別再往前走。
裴昭翻身時扯到左肩，疼意從傷口裡鑽出來，他咬住牙，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三皇子對義興爐的看重，遠在他們先前估算之上。
值得派六個人埋在密林里，值得把麻藥抹上刀口，也值得在宣府外頭便截斷探路的人。
他閉上眼，掌心裡還像留著銅牌的硬邊。
周。
清河縣周家。
周順的本家。
這條線，埋得比想像中更深。
天還沒亮透，居庸關南側的官道浸在青灰色里，趕早路的商販稀稀落落，車輪碾過濕土，留下兩道發暗的轍印。
裴昭混在一隊收舊鐵的散商後頭，麻布短衫貼著背，草鞋邊沾了泥，頭上汗巾扎得歪，腰間垂著一枚秤砣，走路故意塌著肩，腳步拖得散。
他身後跟著兩名暗衛，也換了腳夫裝束，一個背著空筐，一個推著獨輪車，車板上摞著幾隻空麻袋，裡頭塞了乾草撐形，遠遠瞧著還真像半車舊貨。
三日前從京中出來時，他們沒走北上正路，繞過昌平，再折向宣府方向。
這條路線是裴昭親手畫的，避開了三皇子暗線常盯的驛站，也繞過了幾處盤查鬆緊不定的關口。
「過了前面那片林子，到岔口往北，再走二十里，就是義興爐。」
裴昭把話收在齒間，手裡的秤砣晃了晃，鐵球在繩上轉了半圈。
左側那名暗衛姓錢，身量矮，嗓門粗，扮起腳夫倒比平日還順眼。
他挪近半步，嘴唇幾乎沒怎麼張開。
「頭兒，前頭林子能埋人。」
「我瞧見了。」
裴昭抬眼掠過前方，官道兩側的林木擠得密，枝杈交纏，把本就不亮的天色又遮去大半。
林地潮，落葉厚，靴底踩進去，聲音會被泥和葉子一併吞掉。
三個人沒提速，也沒拖慢。
裴昭把秤砣繩在手腕上繞了兩圈，鐵球墜在掌側，隨著腳步輕輕磕著手背。
進了林子。
光線往下一沉，路也窄了。
走出約莫三十步，落葉底下露出一截斷枝，斷口朝上，白茬新鮮，像剛被鞋底壓斷沒多久。
裴昭沒有停步。
又過十步，左邊樹叢里一片葉子動了動，林中沒有風。
「散開。」
這兩個字剛落地，兩側樹影里同時撲出六個人。
沒有喊殺，也沒人開口，頭一個黑衣人直奔裴昭右肩劈來，刀身窄，刀刃上泛著一層陰沉的亮，不像尋常鐵器磨出來的光。
全網首發更新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裴昭偏身讓過那一刀，腕上的秤砣甩出去，鐵球砸中來人手腕，骨裂聲悶在樹葉聲里。
第二個人從左後方插進來，刀尖平遞，奔著裴昭腰側去。
錢暗衛把空筐掄下去，筐沿砸中那人肩頭，那人腳下一歪，刀鋒偏出兩寸，只割開裴昭腰間麻衫，沒有沾到皮肉。
六個人里，兩個纏裴昭，兩個壓住兩名暗衛，剩下兩個堵在前路。
不像劫道的。
第三招以後，裴昭便把這件事判定清楚。
這些人出刀有規矩，退進之間有人遞補，刀法算不得頂尖，可刀刀奔著脖頸，腰腹，腕筋這些地方去。
更要命的是，刀口上抹了東西。
一柄刀擦過裴昭小臂外側，皮肉裂開的疼才冒出來，傷口邊緣就先麻了一圈，那股麻意順著血往上爬。
是麻藥。
「撤！」
裴昭回身一腳踹中最近那人的胸口，把人踢得倒退數步。
秤砣繞回掌心，鐵球帶著汗和血，滑得幾乎握不住。
錢暗衛和另一名暗衛撲上來，接住他空出來的位置，把堵路的兩個黑衣人拖住。
「頭兒先走！」
裴昭沒有多說。
三個人里，他身上帶的東西最多，有含章殿密令，也有暗線聯絡記號，一旦被麻藥放倒再搜身，京中的線便要被人掀開一角。
他轉身沖向林外。
身後一柄刀追了上來。
裴昭避開刀鋒，左肩到底慢了半拍。
刀刃從肩後切進去，劃出四寸長的口子，血立刻湧出來，麻布短衫後背濕了一大片。
他咬緊牙關，沒有出聲，腳下仍往光亮處跑。
林外便是官道，還有零散商販往前趕路。
黑衣人追到林邊，腳步收住，沒有再越出樹影。
裴昭又跑出三十步，才扶住路旁一棵歪斜的老樹。
肩上的血流到手肘，又順著指尖滴下去，在枯草上砸出一串暗點。
傷口不深，沒傷骨，也沒斷筋。
可麻藥已經進了血，整條左臂從肩頭開始發木，連指尖都不怎麼聽使喚。
他用右手從腰間扯下布帶，牙齒咬住一端，把肩後傷口纏了三圈。
布帶很快被血浸透，貼在皮膚上，又涼又澀，稍一動便牽得傷口發疼。
約莫一炷香後，錢暗衛從林子裡鑽出來。
衣裳破了幾處，臉上也掛了彩，左眼角到顴骨拉著一道血痕，好在步子還穩。
另一名暗衛沒有跟出來。
錢暗衛跑到裴昭跟前，喘得胸口直起伏。
「小吳斷了一條腿，我把他藏在林子南邊水溝里了，眼下還能撐住。」
裴昭點頭，唇色已經淡了些。
「那六個人呢？」
「跑了四個。」
錢暗衛從袖裡取出一樣東西，攤在掌心。
「有一個被小吳捅死了，我摸了屍身。」
裴昭伸出右手接過來。
那是一塊銅牌，巴掌大小，銅色發暗，邊緣被磨得圓潤，顯然貼身帶了不少年頭。
他把銅牌翻到背面。
牌背刻著一個周字，刀痕深，筆畫裡填著舊黑漆。
裴昭攥住銅牌，唇線繃得發緊。
三皇子的人。
周順的人。
「頭兒，他們沒追出來。」
錢暗衛蹲在他身側，替他把肩上的布帶再緊了一道。
「瞧著不像要滅口，倒像只想攔咱們進宣府。」
裴昭閉了閉眼，後腦抵住樹幹，粗糙樹皮硌著髮根。
出發前，蕭衍之交代過一句話。
到宣府外圍先停兩日，別急著進義興爐。
他確實沒急。
可對方連讓他靠近宣府的機會都不肯給。
「改道。」
裴昭睜眼，嗓音磨得發啞。
「先把小吳從水溝里弄出來，找個能藏人的地方養傷。」
錢暗衛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那鐵坊那邊怎麼辦？」
「這件事回頭再議。」
裴昭把銅牌塞進貼身夾層，指腹在衣襟上按了按。
「我得給殿下寫信。」
當天夜裡，裴昭借了一間路邊獵戶的草屋歇腳。
小吳的腿斷得不輕，錢暗衛去附近鎮子尋了個跌打郎中，背回來一包藥粉和兩片舊夾板。
草屋裡燈油不多，火苗矮得發黃，牆角堆著獵戶曬乾的獸皮，潮味混著藥味，熏得人喉嚨發苦。
裴昭趴在矮桌邊寫信。
左臂仍麻著，只能用右手執筆，筆尖落得不穩，字擠在窄窄一片紙上。
鐵坊外有人把守，三皇子已在此路線布防。
伏擊者共六人，刀口抹麻藥，招式經人調教。
我方擊斃一人，搜得銅牌一枚，牌背刻周字。
屬下肩傷尚可支撐，左臂麻藥未退。
請殿下示下，是否改換路線再探。
寫完最後一筆，他把信紙折好，塞進貼身暗袋，連同那塊銅牌一起收妥。
明早讓錢暗衛把信送回京中。
他自己暫且留下，守著斷腿的小吳。
裴昭吹滅油燈，右手按住左肩的繃帶。
血浸過的布料已經發硬，貼在傷口上，翻個身都能把皮肉扯醒。
他側躺在草蓆上，望著黑暗裡的破窗。
窗紙缺了個洞，外頭月光漏進來一小塊，落在泥地上，白得發冷。
那群人沒有追出林子。
這件事壓在他心口，比肩上的傷還煩。
劫殺到一半便停手，說明他們要的並非他的命。
他們是在告訴來人，這條路有人守著，別再往前走。
裴昭翻身時扯到左肩，疼意從傷口裡鑽出來，他咬住牙，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三皇子對義興爐的看重，遠在他們先前估算之上。
值得派六個人埋在密林里，值得把麻藥抹上刀口，也值得在宣府外頭便截斷探路的人。
他閉上眼，掌心裡還像留著銅牌的硬邊。
周。
清河縣周家。
周順的本家。
這條線，埋得比想像中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