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舊帳翻出新疑竇,半言閒語動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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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二十,申時。

  趙家在京城東四牌樓賃了一處外院,臨街門臉掛著綢緞鋪招牌,後頭連著三進院子,趙家的管事和門客都住在裡面。

  西廂歸趙方遠,屋子窄,靠牆壘滿帳冊,紙條塞進竹筐,窗台那盆綠蘿被帳本擠到角落,只剩兩片葉子貼著窗縫討光。

  他四十出頭,趙氏旁支,在二皇子外家做事多年,朝堂里的舊案,市井上的零碎風聲,只要二皇子要查,最後多半會落到他桌前。

  今日案上添了一份抄錄。

  二皇子身邊的李長隨親自送來,臨走前只交代一句,殿下請趙管事比對這份抄錄,其餘話一句沒留。

  抄錄沒有落款,趙方遠瀏覽到第一行,便猜到東西從誰手裡遞出來。

  明軒號去歲秋冬兩季流水逾千兩,非侯府明面產業可支撐。

  顧府嫡女雖年幼,府中近年諸多變動皆與此女相關,此女或參與幕後諸事。

  趙方遠把這兩行讀了兩遍,又折回開頭逐字核了一遭,才將抄錄推到燈影外,從案下舊木箱裡翻出一疊發黃條子。

  條子是去年秋天壓下來的,彼時京中幾味緊俏藥材被人分批買走,同壽號孫掌柜遞過一次口風。

  趙方遠為這事查問半個月,最後把結論落在雲南馬幫過冬囤貨上,案子封了,條子也被塞回箱底,再沒見過天光。

  如今舊紙攤開,日期和沈妙音遞來的那兩行字重新貼在一起。

  去年秋天,八月到十月。

  同壽號那批藥分三回賣出,買手是個粗活婦人,每次都穿青麻布衫,說話帶城南口音。

  趙方遠把兩張舊條並排攤平,又抽出去年畫的時間表,指腹停在三處日期上。

  「八月二十三,第一批。九月初六,第二批。十月十一,第三批。」

  他念完,把紙角捋平。

  抄錄上寫去歲秋冬兩季。

  時間能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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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材品類也得再核。

  趙方遠翻到條子背面,孫掌柜記的藥名排成一串,前三味用於跌打生肌,後兩味偏解毒祛寒,軍中常見,尋常人家不會一次買這樣的份量。

  「雲南馬幫。」

  四個字在他嘴裡繞了一圈,最後只剩涼茶的苦味。

  去年他認過這個說法。

  馬幫走南北路,路上受傷受寒都常見,囤藥說得過去,可馬幫有自己的貨路,雲南當地藥價比京城便宜一半,犯不著派人進京城藥鋪高價收貨。

  當時這個結論收得發虛,只是沒有更好的去處,便被他壓了下來。

  如今沈妙音遞來一句顧府嫡女參與幕後,舊案便從箱底翻到了案面上。

  趙方遠端起茶碗,涼茶貼到舌根,苦得他把茶碗又擱回去。

  一個十三歲的侯府姑娘,能和城南粗活婦人牽上什麼線。

  他把舊條重新歸進箱裡,鋪開一張新紙。

  「老黃。」

  門外矮瘦漢子探進半邊身子,手上還沾著麻繩屑。

  「趙爺。」

  「去年秋天,我讓你跟過一個買藥的粗活婦人,你還記得這個人嗎?」

  「記得。」老黃把門推開半扇,肩膀倚著門框,「城南張嬸,在同壽號買過三回藥。後來趙爺說案子結了,小的就沒再盯著她。」

  「她住在哪處?」

  「城南楊柳巷,租屋住。去年冬天小的去看過一回,門上掛著鎖,鄰居說她回鄉下了。」

  趙方遠提筆寫下幾行吩咐,墨跡未乾,便將紙條對摺遞過去。

  「重新找這個張嬸。」

  「趙爺,都大半年過去了,這婆娘未必還在京城。」

  「人在不在京城,跑過楊柳巷才知道。」趙方遠把紙條往前遞了一寸,「先別驚動這個張嬸,看她還住不住原處,平日去哪些地方,見過什麼人。」

  老黃接過紙條,塞進腰帶內側。

  「給小的幾天?」

  「三天。」

  老黃把門帶上,腳步沿廊下遠了。

  趙方遠靠回椅背,雙手搭在腹前,看著案上那份抄錄,半天沒有翻頁。

  沈妙音這個人,他見過一面。

  二皇子府清芷園那場賞荷宴,他在後堂隔著屏風聽她說過話。

  嗓音輕,字句慢,每一句都留著退路。

  這樣的人遞上來的東西,不能全信,也不能隨手扔進廢紙簍。

  明軒號的帳好核。

  京城東市的鋪面,流水擺在柜上,是顧家的產業,還是旁人的產業,翻底契,查牙行,問兩三個經手人,總能摸出脈絡。

  買藥這條線若真連到鎮北侯府,味道便要變。

  商號賺多賺少,頂多是私財往來。

  武將世家的嫡女若能調動藥材和人手,那就牽到侯府後宅之外的事了。

  趙方遠伸手推開茶碗,碗底蹭過桌面,留下半圈濕印。

  三日後,老黃從城南趕回西廂,鞋底泥還潮著,人蹲在門檻外便開了口。

  「張嬸還住在楊柳巷,今年開春回來的。平日不大出門,要麼去東市菜攤買菜,要麼在屋裡接些縫補活計。」

  「她接觸過什麼人?」

  「鄰居幾個婆子,巷口收泔水的老漢,還有一個賣柴的小子。」老黃抹了一把額角汗,「趙爺,我問過那個收泔水的老漢。」

  趙方遠翻帳的手停在半頁上。

  「老漢說,去年秋天,張嬸常往城北走。有一回他推車路過鎮北侯府後巷,看見張嬸從後巷口出來,手裡提著空籃子。」

  「他見過幾次?」

  「說不準。」老黃撓了撓頸側,「他就撞見兩回,可他也不是天天從鎮北侯府後巷經過。」

  趙方遠的手指在膝頭敲了兩下,第三下沒落下去。

  鎮北侯府後巷。


  這條線還釘不住鎮北侯府。

  老漢看見的只是一個婦人走路,誰也說不清她去後巷交付什麼東西,或者只是繞了一段近路。

  可趙方遠辦事,從來不等證據齊全才動筆。

  他回到案前,鋪開紙張,把三日裡查來的東西逐條寫下。

  第一條,同壽號買藥婦人張嬸,確係京城本地人,住城南楊柳巷。

  第二條,去年秋天買藥期間,張嬸多次出現在鎮北侯府後巷一帶。

  第三條,明軒號底契掛在劉守誠名下,此人系顧家舊交,商路搭建時間與顧明軒回京時間相合。

  第四條,沈妙音所稱顧府嫡女參與幕後一事,暫無鐵證,但地理相連,日期相扣,足以往下查。

  寫完第四條,趙方遠擱下筆,重新瀏覽這一頁紙。

  夠了。

  定罪還差一截,呈報二皇子卻足夠。

  二皇子要的向來是可走的方向。

  方向遞上去,下一步查到多深,需不需要動手,自有府里拿主意。

  趙方遠等墨跡收干,把信紙封好,喚老黃進來。

  「送到府上,交給李長隨。」

  老黃接過信封,轉身便走。

  腳步到門口,趙方遠又喊住他。

  「老黃。」

  「趙爺還有吩咐?」

  「繼續盯著張嬸,別讓這個婦人離開楊柳巷。」

  「明白。」

  門合上,西廂里又剩下紙墨氣和涼茶味。

  趙方遠坐在椅中,慢慢轉著手裡的茶碗,碗沿舊缺口磨過指腹,粗糙得讓人醒神。

  一個十三歲的侯府嫡女。

  鎮北侯顧懷遠的女兒。

  他活到四十多歲,替趙家查過銀庫虧空,漕船失火,也查過官員外宅里的私生子,侯府嫡女親自下場買藥經商這種事,倒真是頭一回撞見。

  沈妙音若撒謊,撒得太會挑地方。

  若她說的方向有根,這位顧姑娘就比京中許多長袖善舞的成年人還棘手。

  窗外暮色往院牆上爬,綠蘿葉尖的一滴水被風吹下來,落在紙摞上,洇出一塊淺深不勻的濕痕。

  趙方遠把舊條和帳冊一併收進木箱,銅鎖扣上時,鎖舌咬進鎖孔,發出悶響。

  臨到最後,他又想到一層。

  二皇子真要查鎮北侯府,光翻底契辦不成事。

  顧懷遠手握兵權,聖眷還在,動顧家的人,得先找個遞到御前也站得住的由頭。

  趙方遠起身推開半扇窗戶。

  晚風把巷子裡的飯菜味送進來,熱氣貼上臉,他眯了眯眼,沒急著叫人添燈。

  得等。

  等二皇子拿主意。

  再看下一步怎麼走。

  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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