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坦白一半留一半,同盟升級為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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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婉清沒有追著那個夢字問下去。

  在沈家熬了十五年,她最先學會的本事,便是把舌尖上那半句話咽回去。

  顧晚寧肯把話遞到這裡,已然越過她預想的界線,再往深處刨,反倒傷人。

  她垂眼捻了捻袖口,忽然問:「你的夢裡,沈妙音最後如何?」

  顧晚寧扣在勺柄上的指腹鬆開了些。

  「她過得不錯。」

  四個字落下,沈婉清嘴角向旁邊牽了一下,沒真笑出來,胸口那口氣先被堵住。

  「猜到了。」她把那口氣慢慢吐出去,「她那種人,總歸能把日子過得不錯。」

  石磨停了,掌柜端著一碗豆腐腦從後廚出來,朝門口張望一圈,沒等到客人,又捧著碗回去了。

  顧晚寧望著她攤在膝上的手,問:「你怕嗎?」

  「怕什麼?怕你做過那場夢?」

  沈婉清把手放到桌面上,掌心朝上,指縫裡夾著早起收衣裳時沾住的線頭。

  「我在沈家過了十五年,親妹妹日日在我跟前唱戲,母親替她搭台,父親坐在旁邊喝彩。」

  她抬了抬眼,「你說,跟這些比起來,盟友做過一場長夢,有什麼可怕?」

  顧晚寧沒有接話。

  「前頭那些,我怕夠了。」

  沈婉清把線頭從指縫裡捻出來,彈到桌角下頭。

  「你這裡,至少肯同我說實話。」

  巷子裡過來一陣風,豆腥氣被吹散,隔壁晾曬被褥的皂角味鑽進鋪子。

  沈婉清翻過手背,掌心朝下,擱在桌子中間。

  「往後大方向的事,別再瞞我。」

  「你提前曉得的路數,哪一處我能搭把手,你只管把事情說清楚。」

  「我在沈家多留一日,就能多盯一日。」

  顧晚寧望著那隻手。

  那隻手算不上養得精細,中指側邊磨著一塊薄繭,常年抄經才會留下這樣的印子。

  外人提起沈家嫡女,總誇她在佛堂為母祈福,只有沈婉清自己知道,那些經卷多半來自母親的責罰。

  顧晚寧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兩隻手在舊木桌上疊了一會兒,沈婉清掌心偏涼,指尖抖了兩下,又被她自己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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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晚寧收回手,認真道:「有一件事,我得先講清楚。」

  「那場夢裡的事並不完整。」

  「有些人,有些事,我只記得大致走向,細處早就散了。」

  「你別把我當成什麼都曉得的人。」

  沈婉清點了點頭。

  「我明白。」

  「還有,這件事除了你,只有我哥哥知道一部分。」

  顧晚寧把碗沿往裡推了推,「我同他說的,也是長夢。」

  「侯府裡頭,包括我父親,都不知情。」

  「我不會對第三個人吐半個字。」

  「嗯。」

  兩人之間繃著的那根線,終於鬆開一截。

  顧晚寧把碗裡剩下的豆腐腦喝完,勺子落進空碗裡,瓷聲清脆。

  「你剛才說,要選第三條路,繼續給我遞消息。」

  「對。」

  「那傳信法子必須改。」

  顧晚寧把桌上的銅板挪到掌柜能瞧見的位置,「繡坊那條線停掉,往後你出門上香,走城西永福寺。」

  「寺里功德箱旁邊有一排供燈,第三盞供燈的燈座底下,可以藏紙條。」

  「我會讓九安每隔五日去取一次紙條。」

  沈婉清跟著念了一遍,「功德箱旁邊,第三盞供燈。」

  「字句要短。」

  顧晚寧抬眼望向她,「只寫沈妙音的動向,誰去找過她,她去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

  「其餘事情,你不要伸手去碰。」

  「好。」

  「另外。」

  顧晚寧把空碗推到桌邊,碗底蹭過舊木,留下一圈淺水痕。

  「退路那件事,無論你繼續留在沈家,還是哪日想撤出來,我都會替你鋪好。」

  沈婉清嘴唇動了動,沒立刻發出聲。

  「倘若將來沈家容不下你,你手裡要有落腳的地方,有能動用的銀錢,也有人在路上接應你。」

  顧晚寧說完這一句,停了片刻。

  「這件事不算交易,也不附條件。」

  「你幫我也好,不幫我也好,這條路我都會替你留著。」

  沈婉清低下頭,盯著桌面那道舊刀痕,鼻翼動了兩下,抬手用手背蹭過鼻尖。

  那動作快得厲害,眼淚還沒冒出來,先被她自己攔住。

  「你再說下去,我就真要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在豆腐腦鋪子裡哭,傳出去我還要不要見人?」

  顧晚寧拿勺柄碰了碰碗沿。

  「那就忍住眼淚。」

  「我盡力。」

  沈婉清把眼底那點水汽逼回去,起身時還順手撫平了裙面上的皺褶。

  掌柜過來收碗錢,兩文銅錢擱在櫃檯上,其中一枚滾了半圈,碰到砧板邊才停。

  走到巷口,碧桃正把買好的繡花針塞進袖裡,嘴上還同賣針線的婆子較勁。

  「你這針尖也太粗了,繡帕子戳出來的孔眼,跟篩面一般。」

  沈婉清往另一頭走,鵝黃衫子在巷尾閃過一角,不多時轉進牆後。

  顧晚寧站在巷口,沒有立刻邁步。

  碧桃跑過來問她出了什麼事,她搖頭,只說回侯府。

  可沈婉清離開前,回頭問過一句話。

  那句話壓在顧晚寧胸口,比方才那些傳信安排都沉。

  「你那場夢裡,五殿下最後怎麼樣?」

  沈婉清問得隨口,口氣聽著只提起一個不相干的人,可她的視線一直落在顧晚寧臉上,沒有移開。

  顧晚寧當時沒有回答。

  她確實答不出來。

  前世她被困在三皇子東院裡,外頭消息傳進來時,早已碎成幾截,真真假假攪在一處。

  有關蕭衍之的事,她只記得幾個殘片。

  三皇子登基第二年,京中有人提起五殿下離京,談話的人遮遮掩掩,杯盞碰在一起便換了話題。

  有人說他被貶出京,有人說他病死在路上。

  那時顧晚寧端著藥碗,指腹貼著碗壁上的熱氣,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又少了一個活人。

  至於是貶謫,還是病亡,她那時沒有追問。

  「我不知道。」

  她給沈婉清的,確實只有這四個字。

  沈婉清盯了她片刻,沒有再問,轉身走進巷尾的日光里。

  回府路上,碧桃跟在後頭,絮絮說那家豆腐腦鋪子的糖水太寡,下回該讓掌柜多添半勺。

  顧晚寧聽著那些瑣碎話,心思卻被另一件事拖住。

  前世蕭衍之的結局,她不知道。

  這一世呢。

  這一世他十六歲,會在含章殿裡磨墨,會把字寫進札記,會隔著竹簾,把三條消息穩穩放到她面前。

  然後他說,他不想讓她猜。

  這一世,他還活著。

  日頭正好,槐蔭把光篩成一塊一塊,落在顧晚寧肩上,帶著雨後才有的暖。

  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左腕內側那塊彎月胎記。

  她不知道他的結局。

  可她不想讓前世那條模糊的路,再落到他身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顧晚寧腳步偏了半寸,鞋尖擦過石板邊緣。

  碧桃在身後忙問:「小姐,是不是石板鬆了?」

  「沒有。」

  顧晚寧把裙擺從鞋邊撥開,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腳下踩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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