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沈婉清約見鳴鶴巷，一道選擇擺上桌
四月初二，巳時。
鳴鶴巷藏在城西舊坊背後，兩排灰牆夾出一條窄路，牆根潮得發暗，磚縫裡擠著幾叢野草，黃綠參半，沒人伸手拔過。
巷尾那家豆腐腦鋪子開了多年，門板歪著一扇，鋪里只放兩張桌，桌面被碗底磨出油亮的舊痕，條凳矮，坐下去膝蓋容易抵住桌沿。
顧晚寧先到。
碧桃守在巷口，帕子裡包了幾顆蜜餞，蹲在賣針線的婆子攤前，拿起一排繡花針挑來挑去，嘴裡還同人討價還價。
鋪子裡沒有別的客人，掌柜在後頭磨豆子，石磨吱呀吱呀轉著，轉兩圈便停一下，像手臂酸了，得扶著磨盤歇口氣。
顧晚寧要了一碗甜豆腐腦，沒加滷汁。
白嫩的豆腐腦浮在糖水裡，勺子橫在碗沿，碗口冒出的熱氣貼過她的指背，她卻沒有動那把勺子。
等了約莫半盞茶，巷口有腳步聲近了。
沈婉清穿一件半舊鵝黃衫子，頭上只簪素銀簪，身邊沒帶丫鬟。
進鋪子前，她先往巷口掃了一遍，又看了看櫃檯後頭，確認無關的人不在近前，才在顧晚寧對面坐下。
條凳被她壓出一聲悶響。
「顧姑娘。」
「坐。」顧晚寧把自己那碗豆腐腦推到桌角，給她空出一片桌面，「吃過了嗎？」
沈婉清搖了搖頭，片刻後又點頭。
「出門前喝了半碗粥，堵在胃裡，到現在也沒消下去。」
掌柜從後頭探身問要不要再添一碗，顧晚寧抬手擋了擋，掌柜便縮回灶邊，石磨重新轉起來。
巷子裡安靜下來，磨豆子的木軸聲，遠處街上的賣菜吆喝聲，隔著兩堵牆混在一處，落到耳邊時悶悶的。
「今日找你過來，有件事要說清楚。」顧晚寧開口。
沈婉清的手搭在桌沿，指尖往木頭裡按了按。
「我猜到了，跟沈妙音有關。」
「你猜到一半。」顧晚寧把話貼著石磨聲送過去，「沈妙音投三皇子的路斷了，賢妃不肯再接她，接下來，她會往二皇子那邊靠。」
沈婉清臉上沒有多少意外。
她低頭望著桌面上一道舊刀痕，手指沿那道裂口挪了一小截。
「我也這麼想。」
「你同她住在一個院裡，丫鬟僕婦進出不斷，帕子走繡坊，信件走角門，這些路她只要留心，三五日便能摸出痕跡。」
顧晚寧拿起勺子，在碗裡攪了一下，又把勺子擱回碗沿。
「你替我傳消息的事若被她發覺，她不會替你遮掩，拿你去換二皇子那邊的信任，對她來說最划算。」
沈婉清下頜繃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她嘴角往下壓了一下，又把那點難看的弧度收了回去。
「所以你要撤掉我這條線？」
「我給你兩條路。」顧晚寧豎起一根手指，「頭一條，從今往後，你只傳絕對安全的外圍消息，沈妙音去了哪裡，見過什麼人，這些你不用再盯，你只管把自己看得見，又碰不到危險的事遞出來，頻次降到半月一回，傳信路子也換掉，不再經過繡坊。」
第二根手指跟著立起。
「第二條，徹底撤掉這條線，你不再替我傳任何消息，我這邊的暗線同你再無牽連。」
沈婉清抬起臉。
「撤掉之後呢？」
「我會替你在外面鋪一條退路。」顧晚寧把身子稍稍往前靠了半寸，「明軒號在北邊的商路已經跑通，劉守誠那邊的人脈也能借用，沈家若出了事，或者你在府里待不下去，你有地方可以走。」
她停了停，又補上一句。
「銀子，路引，落腳的人，我都會提前安排妥當，這件事不會停在口頭上。」
石磨停了。
掌柜在後頭倒豆漿，木桶碰上灶台，咣當一聲，熱豆子的腥氣順著風飄過來。
沈婉清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巷外不知誰家推開了破木門，門軸缺油，拖出一長聲澀響，聽得人後槽牙發緊。
「你不怕我選第二條，往後再也不幫你？」
顧晚寧端起豆腐腦喝了一口，糖水溫熱，甜味淡，入口後反倒顯出幾分豆腥。
「你選哪條都可以，不影響你我之間的交情。」
這句話落得輕，沈婉清眼眶卻被熱意頂了一下。
她在沈家活了十五年，母親眼裡只有父親，父親眼裡偏疼庶女，嫡女那點委屈，多數時候連一句問話都換不來。
這些年她先學會的事，便是分辨誰在說場面話，誰把話說到實處。
顧晚寧這句話里沒有要挾，也沒有催她報恩的意思。
她聽明白了。
你走，我不攔你，你留，我替你墊住後路。
沈婉清把搭在桌沿的手收回膝上，指尖攥住裙面，布料被攥出幾道褶。
「我選第三條。」
顧晚寧手裡的勺子停在碗沿上。
「哪來的第三條？」
「前兩條都不選。」沈婉清坐直了些，字咬得清楚，「我繼續做，傳消息的路子可以換，頻次可以降，但這條線不能撤。」
「沈婉清。」
「你先聽我說完。」沈婉清往前探了半寸，條凳又響了一下，「我在沈家待了這些年，受的窩囊氣比你知道的還多，沈妙音拿走我的東西，母親替她說話，父親裝聾作啞，我忍了一年又一年，不是我怕事，是我沒有退路，也沒有能讓我站住腳的人。」
她停住，喉間滾了一下。
「你是頭一個把退路遞到我手裡的人。」
這句話說完，她垂眼緩了兩息，才把後半句接上。
「可我不想只拿退路，我想留在這裡，把沈妙音手裡的底牌，一張一張掀出來。」
顧晚寧沒有立刻接話。
碗裡的豆腐腦晃了一下，糖水漫過碗沿一點，她伸手把碗往裡推了推，指尖沾到一點甜水。
「我知道。」沈婉清點頭，「所以我要加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沈婉清看著她，視線沒有挪開。
巷外那扇破木門又被風推了一下，半開半合，咯吱一聲，石磨聲剛好轉回來，把鋪子裡剩下的空處填滿。
「你告訴我，你是不是重生的。」
顧晚寧扣在碗沿上的手指收緊，骨節把皮肉撐出硬痕，片刻後，又一點一點鬆開。
糖水映著她半張臉，水光被勺柄割成幾片，拼不出完整神色。
石磨轉了三圈。
掌柜在後頭咳了一聲。
巷口傳來碧桃同針線婆子的爭價聲。
「這針也太貴了，別家才三文錢。」
那聲音隔著牆繞進來，遠得發悶。
顧晚寧一直沒有開口。
沈婉清也不催她。
她坐在對面，兩隻手規矩地放回膝上，像這個問題已經在心裡揣了許久，今日終於擺到桌面上，問完便不急著收回去。
日頭從巷口挪進來，一道光落在兩人中間的舊桌上，豆腐腦碗的影子被拉長，歪歪斜斜拖到桌角。
「你怎麼猜到的？」
顧晚寧開口時，嗓子比方才幹。
沈婉清肩背鬆了半寸。
這句話沒有否認。
「從你第一次找我開始。」沈婉清慢慢往回說，「你知道哪些藥材會漲價，讓我提前囤下三味藥，後來那些藥材果然漲了，你知道沈妙音會去投三皇子，連她會用什麼法子都說得出來，你知道福安巷茶館后座有人包場，也知道趙四會從百草堂撤人。」
她停了一下。
「你還知道我母親是什麼性子，連一句解釋都沒要過，頭回見面就同我說，你在那個家裡不容易。」
「這些事，單拎出來，有的能靠打聽，有的也能靠猜。」沈婉清把視線從顧晚寧臉上移開，落到碗邊那把勺子上，「可全部摞到一處，沒人能靠聰明猜到這個份上。」
巷尾傳來一聲瓦片鬆動的輕響，碎屑滾過牆頭，又落進牆根的草叢裡。
顧晚寧低頭望著桌面上的刀痕。
舊痕深深淺淺，不知是切菜留下的，還是哪一年被人刻上去的，木紋豁開，露出裡頭發白的芯子。
「我沒法告訴你全部。」
她抬起頭，目光同沈婉清撞在一處。
「我做過一個很長的夢，夢裡的結局壞透了，我醒來之後，才有了你見到的這些。」
鳴鶴巷藏在城西舊坊背後，兩排灰牆夾出一條窄路，牆根潮得發暗，磚縫裡擠著幾叢野草，黃綠參半，沒人伸手拔過。
巷尾那家豆腐腦鋪子開了多年，門板歪著一扇，鋪里只放兩張桌，桌面被碗底磨出油亮的舊痕，條凳矮，坐下去膝蓋容易抵住桌沿。
顧晚寧先到。
碧桃守在巷口，帕子裡包了幾顆蜜餞，蹲在賣針線的婆子攤前，拿起一排繡花針挑來挑去，嘴裡還同人討價還價。
鋪子裡沒有別的客人，掌柜在後頭磨豆子，石磨吱呀吱呀轉著，轉兩圈便停一下，像手臂酸了，得扶著磨盤歇口氣。
顧晚寧要了一碗甜豆腐腦，沒加滷汁。
白嫩的豆腐腦浮在糖水裡，勺子橫在碗沿，碗口冒出的熱氣貼過她的指背，她卻沒有動那把勺子。
等了約莫半盞茶，巷口有腳步聲近了。
沈婉清穿一件半舊鵝黃衫子，頭上只簪素銀簪，身邊沒帶丫鬟。
進鋪子前，她先往巷口掃了一遍，又看了看櫃檯後頭，確認無關的人不在近前，才在顧晚寧對面坐下。
條凳被她壓出一聲悶響。
「顧姑娘。」
「坐。」顧晚寧把自己那碗豆腐腦推到桌角，給她空出一片桌面，「吃過了嗎？」
沈婉清搖了搖頭，片刻後又點頭。
「出門前喝了半碗粥，堵在胃裡，到現在也沒消下去。」
掌柜從後頭探身問要不要再添一碗，顧晚寧抬手擋了擋，掌柜便縮回灶邊，石磨重新轉起來。
巷子裡安靜下來，磨豆子的木軸聲，遠處街上的賣菜吆喝聲，隔著兩堵牆混在一處，落到耳邊時悶悶的。
「今日找你過來，有件事要說清楚。」顧晚寧開口。
沈婉清的手搭在桌沿，指尖往木頭裡按了按。
「我猜到了，跟沈妙音有關。」
「你猜到一半。」顧晚寧把話貼著石磨聲送過去，「沈妙音投三皇子的路斷了，賢妃不肯再接她，接下來，她會往二皇子那邊靠。」
沈婉清臉上沒有多少意外。
她低頭望著桌面上一道舊刀痕，手指沿那道裂口挪了一小截。
「我也這麼想。」
「你同她住在一個院裡，丫鬟僕婦進出不斷，帕子走繡坊，信件走角門，這些路她只要留心，三五日便能摸出痕跡。」
顧晚寧拿起勺子，在碗裡攪了一下，又把勺子擱回碗沿。
「你替我傳消息的事若被她發覺，她不會替你遮掩，拿你去換二皇子那邊的信任，對她來說最划算。」
沈婉清下頜繃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她嘴角往下壓了一下，又把那點難看的弧度收了回去。
「所以你要撤掉我這條線？」
「我給你兩條路。」顧晚寧豎起一根手指，「頭一條，從今往後，你只傳絕對安全的外圍消息，沈妙音去了哪裡，見過什麼人，這些你不用再盯，你只管把自己看得見，又碰不到危險的事遞出來，頻次降到半月一回，傳信路子也換掉，不再經過繡坊。」
第二根手指跟著立起。
「第二條，徹底撤掉這條線，你不再替我傳任何消息，我這邊的暗線同你再無牽連。」
沈婉清抬起臉。
「撤掉之後呢？」
「我會替你在外面鋪一條退路。」顧晚寧把身子稍稍往前靠了半寸，「明軒號在北邊的商路已經跑通，劉守誠那邊的人脈也能借用，沈家若出了事，或者你在府里待不下去，你有地方可以走。」
她停了停，又補上一句。
「銀子，路引，落腳的人，我都會提前安排妥當，這件事不會停在口頭上。」
石磨停了。
掌柜在後頭倒豆漿，木桶碰上灶台，咣當一聲，熱豆子的腥氣順著風飄過來。
沈婉清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巷外不知誰家推開了破木門，門軸缺油，拖出一長聲澀響，聽得人後槽牙發緊。
「你不怕我選第二條，往後再也不幫你？」
顧晚寧端起豆腐腦喝了一口，糖水溫熱，甜味淡，入口後反倒顯出幾分豆腥。
「你選哪條都可以，不影響你我之間的交情。」
這句話落得輕，沈婉清眼眶卻被熱意頂了一下。
她在沈家活了十五年，母親眼裡只有父親，父親眼裡偏疼庶女，嫡女那點委屈，多數時候連一句問話都換不來。
這些年她先學會的事，便是分辨誰在說場面話，誰把話說到實處。
顧晚寧這句話里沒有要挾，也沒有催她報恩的意思。
她聽明白了。
你走，我不攔你，你留，我替你墊住後路。
沈婉清把搭在桌沿的手收回膝上，指尖攥住裙面，布料被攥出幾道褶。
「我選第三條。」
顧晚寧手裡的勺子停在碗沿上。
「哪來的第三條？」
「前兩條都不選。」沈婉清坐直了些，字咬得清楚，「我繼續做，傳消息的路子可以換，頻次可以降，但這條線不能撤。」
「沈婉清。」
「你先聽我說完。」沈婉清往前探了半寸，條凳又響了一下，「我在沈家待了這些年，受的窩囊氣比你知道的還多，沈妙音拿走我的東西，母親替她說話，父親裝聾作啞，我忍了一年又一年，不是我怕事，是我沒有退路，也沒有能讓我站住腳的人。」
她停住，喉間滾了一下。
「你是頭一個把退路遞到我手裡的人。」
這句話說完，她垂眼緩了兩息，才把後半句接上。
「可我不想只拿退路，我想留在這裡，把沈妙音手裡的底牌，一張一張掀出來。」
顧晚寧沒有立刻接話。
碗裡的豆腐腦晃了一下，糖水漫過碗沿一點，她伸手把碗往裡推了推，指尖沾到一點甜水。
「我知道。」沈婉清點頭，「所以我要加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沈婉清看著她，視線沒有挪開。
巷外那扇破木門又被風推了一下，半開半合，咯吱一聲，石磨聲剛好轉回來，把鋪子裡剩下的空處填滿。
「你告訴我，你是不是重生的。」
顧晚寧扣在碗沿上的手指收緊，骨節把皮肉撐出硬痕，片刻後，又一點一點鬆開。
糖水映著她半張臉，水光被勺柄割成幾片，拼不出完整神色。
石磨轉了三圈。
掌柜在後頭咳了一聲。
巷口傳來碧桃同針線婆子的爭價聲。
「這針也太貴了，別家才三文錢。」
那聲音隔著牆繞進來，遠得發悶。
顧晚寧一直沒有開口。
沈婉清也不催她。
她坐在對面，兩隻手規矩地放回膝上，像這個問題已經在心裡揣了許久，今日終於擺到桌面上，問完便不急著收回去。
日頭從巷口挪進來，一道光落在兩人中間的舊桌上，豆腐腦碗的影子被拉長，歪歪斜斜拖到桌角。
「你怎麼猜到的？」
顧晚寧開口時，嗓子比方才幹。
沈婉清肩背鬆了半寸。
這句話沒有否認。
「從你第一次找我開始。」沈婉清慢慢往回說，「你知道哪些藥材會漲價，讓我提前囤下三味藥，後來那些藥材果然漲了，你知道沈妙音會去投三皇子，連她會用什麼法子都說得出來，你知道福安巷茶館后座有人包場，也知道趙四會從百草堂撤人。」
她停了一下。
「你還知道我母親是什麼性子，連一句解釋都沒要過，頭回見面就同我說，你在那個家裡不容易。」
「這些事，單拎出來，有的能靠打聽，有的也能靠猜。」沈婉清把視線從顧晚寧臉上移開，落到碗邊那把勺子上，「可全部摞到一處，沒人能靠聰明猜到這個份上。」
巷尾傳來一聲瓦片鬆動的輕響，碎屑滾過牆頭，又落進牆根的草叢裡。
顧晚寧低頭望著桌面上的刀痕。
舊痕深深淺淺，不知是切菜留下的，還是哪一年被人刻上去的，木紋豁開，露出裡頭發白的芯子。
「我沒法告訴你全部。」
她抬起頭，目光同沈婉清撞在一處。
「我做過一個很長的夢，夢裡的結局壞透了，我醒來之後，才有了你見到的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