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春雨綿綿困知秋院，一局殘棋解心結
三月二十二，辰時。
雨從昨夜壓到現在，瓦槽里的水排成細線，淌進廊下石溝，嘩啦嘩啦，聽久了叫人舌根發潮。
知秋院半扇窗掩著，潮氣仍從縫隙里鑽進來，帳本邊角軟塌塌翹起，墨香也被水汽泡淡了。
顧晚寧擱下筆，指根在掌心揉了幾回，筆毫上餘墨垂在筆架旁，遲遲不肯墜進筆洗。
連著幾日春雨，院子困得發悶，後門外積水漫過腳踝，尋常遞消息的小路也泡在水裡。
碧桃早起瞧過，賣炭車陷在泥溝里，車把歪在牆邊，無人再管。
「小姐，大少爺回來了。」
碧桃從外間探身進來，髮髻邊沾著雨珠，鬢角濕了一小片。
「月底才回來的人，怎麼這會兒到府里了？」
「九安剛在角門碰見大少爺，說張北堡那邊泥路塌了半截，商隊兩匹騾子陷進泥坑，劉掌柜讓隊伍先歇幾日，等路面曬硬再走。」
碧桃將濕袖往身後藏了藏，又補一句。
「大少爺便帶著定金先回來了。」
顧晚寧合上帳本。
「定金有多少？」
「九安說二百兩，銀票貼身揣著，被雨水捂了一路，邊角已經洇開。」
顧晚寧把鎮紙移到帳本上，才起身去摸水壺，院門那頭先傳來一串急腳步。
顧明軒撐著油紙傘闖進廊下，傘面剛收起便往地上一墩，傘骨里的雨水甩出去，濺了碧桃半幅裙擺。
「哎，你小心點呀。」
「抱歉抱歉。」
顧明軒沒顧得上擦袖口，視線越過碧桃，在屋裡尋了一圈，落到桌上的棋盤，腳步立刻拐過去。
「妹，下棋。」
「你先去換乾衣裳。」
顧明軒低頭打量肩頭，外袍濕了大片，顏色比里衫沉了一截。
他把外袍搭到椅背，裡衣還算乾爽，人已經坐到棋盤對面，褲腳邊滴下兩點水，在磚上洇成暗斑。
「雨困得人發慌，鋪子去不了，九安又去對帳，我在屋裡聽了一上午檐水，腦仁都要泡脹。」
碧桃送進兩杯熱茶，又添一碟松子糕，托盤迴到手裡時，她瞧見地上的水跡，嘴裡小聲念叨著退到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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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是白玉和黑玉，盒角磨出舊痕，原本是顧晚寧幼時從祖母房裡順回來的舊物。
顧明軒捏起黑子，在指腹間轉了兩圈，啪一聲拍上棋盤。
「你先。」
「我執黑，你執白，什麼時候換了規矩？」
「讓你一回，不成？」
顧晚寧不再同他計較，拈起白子落在星位，玉石碰木盤，響得短促。
開局十幾手，兩人沒有閒話，窗外雨點時密時疏，敲在窗欞上，像有人隔著木條試探輕重。
顧明軒平日下棋橫衝直撞，前半盤鋪得粗，中盤靠硬殺，可今日手勢慢了下來，幾步棋都繞著邊角徘徊。
第三十手，他把一枚黑子夾在兩指之間，久久沒有落到棋盤。
「妹。」
「嗯。」
「你跟五殿下，到底算什麼關係？」
顧晚寧的手懸在棋盒上方，白子被指腹夾著，離棋面不過半寸，卻沒有落下去。
顧明軒把黑子擱到旁邊，兩條胳膊搭上桌沿，身子往前傾，袖口差點掃到松子糕。
「你別跟我裝糊塗，這幾個月我又沒瞎。」
「從哪件事說起？」
「太學門口那回。」
顧明軒豎起一根手指，指尖還沾著棋粉。
「五殿下張口就問張北堡皮貨生意，這地名我只同你和九安提過。」
第二根手指跟著豎起，骨節上沾了茶盞邊的熱汽。
「二叔分家搬出去那次，父親連夜做的決定，前一晚角門來過人，我起夜撞見長隨穿過院子，那臉色，跟在軍營里接了令牌一樣。」
第三根手指抵在桌邊，松子糕碟子被他的手肘擠歪，糕屑落了一粒。
「還有你那天交代我的話，說在太學遇見五殿下，不必把他每一句都當試探去接。」
「你以前從不這樣交代。」
三根手指立在兩人中間，雨聲從窗縫鑽進來，茶霧散得薄。
「這些事串在一起，我再遲鈍也明白。」
顧明軒收回手，十指交扣在桌沿，指腹在木邊磕了一下。
「五殿下在幫咱們家。」
雨水沿著檐角砸到石溝，屋裡一時沒人接話。
窗外那棵棗樹被水浸得垂枝，新葉托不住水珠，啪嗒一聲砸在廊下。
顧晚寧把白子送回棋盒，玉子挨著玉子，碰出輕輕一記響。
那一手棋，終究沒有落下。
「妹？」
顧明軒望著她，額前濕發貼住皮膚，半晌才問。
「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局面還沒有定，說了只會添亂。」
「什麼叫局面沒定？」
顧明軒往前挪了挪，椅腳在磚面上拖出悶響。
「人家幫到這個份上，你連人家圖什麼都沒弄清？」
顧晚寧把棋盒蓋合上，盒沿咔地咬住盒口。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幫。」
這幾個字出口，舌尖先嘗到茶水冷掉後的澀味。
她沒有拿話搪塞顧明軒，這正是最難咽下去的地方。
顧明軒沒有逼問，他靠回椅背，後腦抵上那件濕外袍，涼水透過布料沾到發尾，他也懶得躲。
棋盤上留著殘局，黑白子咬在一處，誰也沒有真正脫身。
雨歇了半息，又密起來。
過了一會兒，顧明軒開口，比先前少了幾分橫氣。
「你有沒有想過，他幫的未必是咱們家。」
顧晚寧垂在棋盒邊的手收緊，指腹壓進木盒舊痕里。
顧明軒將後半句說完。
「他也許是在幫你。」
掌心裡的木紋硌得發疼，顧晚寧沒有抬臉。
顧明軒也收住話頭，從椅子上起身，拎起濕外袍往肩上一披，水汽蹭過衣領，他縮了縮脖子。
「算了，你自己慢慢琢磨。」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步，傘柄在掌心轉了半圈，竹柄上的雨水落到地磚上。
「妹，我就一句話。」
顧晚寧的手還搭在棋盒上，冷玉隔著木盒傳出一點涼。
「要是五殿下真待你好，你別總把人往外推。」
「推得久了，再好的熱氣也會散。」
雨簾從檐下鋪到廊外，顧明軒撐開油紙傘鑽進去，傘面被風掀偏，他一手去扶，腳下又踩進積水，半條褲腿都濕透了。
院門合上，知秋院裡只余雨聲。
顧晚寧坐在棋盤前，沒有立刻收拾殘局，那枚沒落下的白子還在盒中，被黑子擠著，露出半圓。
片刻後，右手從棋盒邊移開，指腹按到桌面，粗糲木紋蹭過皮膚，細疼順著掌心往上爬。
幫她。
帳冊能收進匣底，暗線能另畫一張表，花盆底那半張圖也鎖得住，可這兩個字沒有地方安放。
若這份照拂落在顧家頭上，她還能從軍務，鋪子，人情里尋一條償還的路。
若那份照拂只落到她一個人身上，帳本翻到最後，也寫不出可抵的名目。
窗外雨勢又厚了一層，棗樹枝被風按低，新葉上的水珠接連墜下，在石板上打出亂響。
顧晚寧終於把棋子一枚一枚撿回盒中，黑子歸黑格，白子歸白格，動作慢得連碧桃在外間翻身的聲響都聽得分明。
撿到最後，掌心裡剩下一顆白子。
她攥了片刻，玉石從涼到溫，貼著掌紋，像一枚不好歸還的憑據。
盒蓋合上，屋裡那點玉石碰撞聲被雨聲吞沒。
那個答案已經走到門檻邊，顧晚寧偏偏把門栓按了回去。
她怕自己一旦承認，前世烙進腕骨的疼，就再也找不到藏身的地方。
雨從昨夜壓到現在，瓦槽里的水排成細線，淌進廊下石溝，嘩啦嘩啦，聽久了叫人舌根發潮。
知秋院半扇窗掩著，潮氣仍從縫隙里鑽進來，帳本邊角軟塌塌翹起，墨香也被水汽泡淡了。
顧晚寧擱下筆，指根在掌心揉了幾回，筆毫上餘墨垂在筆架旁，遲遲不肯墜進筆洗。
連著幾日春雨，院子困得發悶，後門外積水漫過腳踝，尋常遞消息的小路也泡在水裡。
碧桃早起瞧過，賣炭車陷在泥溝里，車把歪在牆邊，無人再管。
「小姐，大少爺回來了。」
碧桃從外間探身進來，髮髻邊沾著雨珠，鬢角濕了一小片。
「月底才回來的人，怎麼這會兒到府里了？」
「九安剛在角門碰見大少爺，說張北堡那邊泥路塌了半截，商隊兩匹騾子陷進泥坑，劉掌柜讓隊伍先歇幾日，等路面曬硬再走。」
碧桃將濕袖往身後藏了藏，又補一句。
「大少爺便帶著定金先回來了。」
顧晚寧合上帳本。
「定金有多少？」
「九安說二百兩，銀票貼身揣著，被雨水捂了一路，邊角已經洇開。」
顧晚寧把鎮紙移到帳本上，才起身去摸水壺，院門那頭先傳來一串急腳步。
顧明軒撐著油紙傘闖進廊下，傘面剛收起便往地上一墩，傘骨里的雨水甩出去，濺了碧桃半幅裙擺。
「哎，你小心點呀。」
「抱歉抱歉。」
顧明軒沒顧得上擦袖口，視線越過碧桃，在屋裡尋了一圈，落到桌上的棋盤，腳步立刻拐過去。
「妹，下棋。」
「你先去換乾衣裳。」
顧明軒低頭打量肩頭，外袍濕了大片，顏色比里衫沉了一截。
他把外袍搭到椅背，裡衣還算乾爽，人已經坐到棋盤對面，褲腳邊滴下兩點水，在磚上洇成暗斑。
「雨困得人發慌，鋪子去不了，九安又去對帳，我在屋裡聽了一上午檐水，腦仁都要泡脹。」
碧桃送進兩杯熱茶，又添一碟松子糕，托盤迴到手裡時，她瞧見地上的水跡，嘴裡小聲念叨著退到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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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是白玉和黑玉，盒角磨出舊痕，原本是顧晚寧幼時從祖母房裡順回來的舊物。
顧明軒捏起黑子，在指腹間轉了兩圈，啪一聲拍上棋盤。
「你先。」
「我執黑，你執白，什麼時候換了規矩？」
「讓你一回，不成？」
顧晚寧不再同他計較，拈起白子落在星位，玉石碰木盤，響得短促。
開局十幾手，兩人沒有閒話，窗外雨點時密時疏，敲在窗欞上，像有人隔著木條試探輕重。
顧明軒平日下棋橫衝直撞，前半盤鋪得粗，中盤靠硬殺，可今日手勢慢了下來，幾步棋都繞著邊角徘徊。
第三十手，他把一枚黑子夾在兩指之間，久久沒有落到棋盤。
「妹。」
「嗯。」
「你跟五殿下，到底算什麼關係？」
顧晚寧的手懸在棋盒上方，白子被指腹夾著，離棋面不過半寸，卻沒有落下去。
顧明軒把黑子擱到旁邊，兩條胳膊搭上桌沿，身子往前傾，袖口差點掃到松子糕。
「你別跟我裝糊塗，這幾個月我又沒瞎。」
「從哪件事說起？」
「太學門口那回。」
顧明軒豎起一根手指，指尖還沾著棋粉。
「五殿下張口就問張北堡皮貨生意，這地名我只同你和九安提過。」
第二根手指跟著豎起，骨節上沾了茶盞邊的熱汽。
「二叔分家搬出去那次，父親連夜做的決定，前一晚角門來過人，我起夜撞見長隨穿過院子，那臉色，跟在軍營里接了令牌一樣。」
第三根手指抵在桌邊，松子糕碟子被他的手肘擠歪，糕屑落了一粒。
「還有你那天交代我的話，說在太學遇見五殿下，不必把他每一句都當試探去接。」
「你以前從不這樣交代。」
三根手指立在兩人中間，雨聲從窗縫鑽進來，茶霧散得薄。
「這些事串在一起，我再遲鈍也明白。」
顧明軒收回手，十指交扣在桌沿，指腹在木邊磕了一下。
「五殿下在幫咱們家。」
雨水沿著檐角砸到石溝，屋裡一時沒人接話。
窗外那棵棗樹被水浸得垂枝，新葉托不住水珠，啪嗒一聲砸在廊下。
顧晚寧把白子送回棋盒，玉子挨著玉子，碰出輕輕一記響。
那一手棋，終究沒有落下。
「妹？」
顧明軒望著她，額前濕發貼住皮膚，半晌才問。
「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局面還沒有定，說了只會添亂。」
「什麼叫局面沒定？」
顧明軒往前挪了挪，椅腳在磚面上拖出悶響。
「人家幫到這個份上，你連人家圖什麼都沒弄清？」
顧晚寧把棋盒蓋合上，盒沿咔地咬住盒口。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幫。」
這幾個字出口，舌尖先嘗到茶水冷掉後的澀味。
她沒有拿話搪塞顧明軒，這正是最難咽下去的地方。
顧明軒沒有逼問，他靠回椅背，後腦抵上那件濕外袍，涼水透過布料沾到發尾，他也懶得躲。
棋盤上留著殘局，黑白子咬在一處，誰也沒有真正脫身。
雨歇了半息，又密起來。
過了一會兒，顧明軒開口，比先前少了幾分橫氣。
「你有沒有想過，他幫的未必是咱們家。」
顧晚寧垂在棋盒邊的手收緊，指腹壓進木盒舊痕里。
顧明軒將後半句說完。
「他也許是在幫你。」
掌心裡的木紋硌得發疼，顧晚寧沒有抬臉。
顧明軒也收住話頭，從椅子上起身，拎起濕外袍往肩上一披，水汽蹭過衣領，他縮了縮脖子。
「算了，你自己慢慢琢磨。」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步，傘柄在掌心轉了半圈，竹柄上的雨水落到地磚上。
「妹，我就一句話。」
顧晚寧的手還搭在棋盒上，冷玉隔著木盒傳出一點涼。
「要是五殿下真待你好，你別總把人往外推。」
「推得久了，再好的熱氣也會散。」
雨簾從檐下鋪到廊外，顧明軒撐開油紙傘鑽進去，傘面被風掀偏，他一手去扶，腳下又踩進積水，半條褲腿都濕透了。
院門合上，知秋院裡只余雨聲。
顧晚寧坐在棋盤前，沒有立刻收拾殘局，那枚沒落下的白子還在盒中，被黑子擠著，露出半圓。
片刻後，右手從棋盒邊移開，指腹按到桌面，粗糲木紋蹭過皮膚，細疼順著掌心往上爬。
幫她。
帳冊能收進匣底，暗線能另畫一張表，花盆底那半張圖也鎖得住，可這兩個字沒有地方安放。
若這份照拂落在顧家頭上，她還能從軍務，鋪子，人情里尋一條償還的路。
若那份照拂只落到她一個人身上，帳本翻到最後，也寫不出可抵的名目。
窗外雨勢又厚了一層，棗樹枝被風按低，新葉上的水珠接連墜下，在石板上打出亂響。
顧晚寧終於把棋子一枚一枚撿回盒中，黑子歸黑格，白子歸白格，動作慢得連碧桃在外間翻身的聲響都聽得分明。
撿到最後，掌心裡剩下一顆白子。
她攥了片刻，玉石從涼到溫，貼著掌紋，像一枚不好歸還的憑據。
盒蓋合上，屋裡那點玉石碰撞聲被雨聲吞沒。
那個答案已經走到門檻邊，顧晚寧偏偏把門栓按了回去。
她怕自己一旦承認，前世烙進腕骨的疼，就再也找不到藏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