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雨停之後有來客，裴昭遞了一封請帖
三月二十五，巳時。
雨停了。
知秋院瓦槽還掛著水，檐角外露出一小塊天，藍色被雨洗得發亮，院中棗樹泡了三日，嫩葉抖落殘珠，水點砸在石板上，啪嗒一下，比前幾日稀了許多。
碧桃蹲在後廊擦石凳，抹布在桶沿擰過三遍，桶水黑了，泥漿帶著爛葉浮在面上，袖口也被濺濕半截。
「小姐，角門那邊有東西。」
顧晚寧停下筆，案上半頁對帳單還未批完，鎮紙橫在紙面中段，墨跡沒幹透。
「什麼東西？」
碧桃提著木桶進屋，先把濕袖往身後一藏，才從圍裙里取出一隻細竹筒，擱在案角。
竹筒三指來粗，筒身染成竹青色，筒口封著蠟，接縫收得齊，桌面被它碰出一聲短響。
顧晚寧望著那隻竹筒，指尖還搭在筆桿上，沒有伸過去。
碧桃瞧瞧她，又瞧瞧竹筒，濕帕子在掌心裡揉成一團。
「沈姑娘那邊不用這個，沈姑娘的帕子走繡坊，白帕包信，從來不走竹筒。」
顧晚寧知道。
她當然知道。
竹青細筒，蠟封收口，筒身沒有半個標記，去年正月大雪夜，知秋院窗台也來過一隻，裡頭裝著一小包安神香。
「你從角門哪處翻出來的？」
「信筒格里，角門內側那塊松磚下面，我早起去倒洗衣水，看見磚面歪了半指，蹲下去搬開磚頭，竹筒就塞在底下。」
那塊松磚，是顧晚寧去年入秋讓九安留出來的暗格，原本只預備給沈婉清那邊傳信。
沈婉清的線如今改走繡坊，那條磚底路，已經許久沒有用過。
侯府之外，知道這處暗格的人，只剩含章殿那一邊。
顧晚寧終於拿起竹筒，蠟封在指腹間滾過一圈，蠟還新，指甲一掐便裂成碎屑，落在案面上，細白幾粒。
筒中卷著一張薄箋。
紙張薄韌，展開不過巴掌大小，墨跡只占一行。
三月二十八，城東清風茶樓，雅間聽竹。
落款處，一個裴字。
碧桃湊近半步，從她肩後窺見末尾那個字，唇縫張開，又趕緊把話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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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
顧晚寧沒有應她。
薄箋翻到背面，紙背乾乾淨淨，連墨點也沒有，她又翻回正面，將那一行字從頭讀到尾，再從尾讀回頭。
三月二十八，後日。
城東清風茶樓，那地方文人常去，雅間取名風雅，竹簾隔開廳堂，樓下茶客來往不斷，算不得僻靜。
署名的人是裴昭。
字跡不同於蕭衍之，也不蓋含章殿私印，連五殿下三個字都避開了，只用一個侍衛的姓，把這隻竹筒投進她親自設下的暗格里。
這份分寸，顧晚寧一眼就看明白。
他給她留足了回身的路。
她若不去，裴昭一個侍衛遞來的信，她顧家嫡女置之不理，旁人挑不出禮數上的錯。
她若赴約，明面上也是見裴昭，和含章殿下屬交接幾句事，哪怕被人看見，也難扯到私會二字上。
白日，茶樓，廳堂有客，雅間只隔竹簾。
一樁安排拆開來看，處處都貼著規矩的邊走，半步越界的影子都不留。
碧桃等得久了，忍不住把手上的水在裙邊蹭干。
「小姐，這是約您見面？」
「嗯。」
「那，小姐去嗎？」
顧晚寧把薄箋放回案面，右手沿著桌邊移到紙側，指腹離紙角還有半寸，又收進袖口。
碧桃站在旁邊，看她守著一張薄紙，從巳時初刻坐到巳時末刻，茶盞里的熱氣早散完了。
院外棗樹最後幾滴雨水也落盡，日頭從雲後挪出來，光透過窗紙照在薄箋上，字痕映到背面，像紙里藏著一根細線。
碧桃出去換了一回茶。
回來時，顧晚寧仍坐在案前，視線落在那行字上，連茶盞換了位置也沒看一眼。
碧桃又去外間添燈油，火苗新立起來時，屋裡的人才動了動。
顧晚寧打開暗屜，取出一支細筆，筆尖只蘸少許墨，在案邊廢紙上試過一道，顏色淡得不搶眼。
薄箋被她翻到背面，筆尖懸在紙上方，停了兩息。
紙背正中，落下一個可字。
筆畫收得快，撇豎過後一個口，乾乾淨淨，連餘墨都沒拖開。
碧桃探頭看見那個字，沒多問，立刻把腦袋縮回去。
「碧桃。」
「奴婢在。」
「把竹筒放回角門那塊松磚下面。」
碧桃接過竹筒，薄箋重新卷好塞進去，筒口這回沒有再封蠟。
她把竹筒揣進袖中，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看。
「小姐，二十八那日，奴婢跟著去嗎？」
「你在樓下等著。」
「好，奴婢記下了。」
碧桃應聲出門，腳步穿過院中濕石板，沒多久，角門那邊傳來磚塊挪動的悶響。
顧晚寧坐在案前，兩隻手擱在膝上，右手按住左腕，隔著衣袖摸到那塊彎月胎記所在的位置。
她的手在抖。
指尖那點抖勁沿著腕骨往上爬，像冬天被凍硬的細枝受了風，枝梢只是晃兩下，旁人瞧不出什麼，她自己卻清清楚楚。
寫下那個可字時，手腕已經不聽使喚。
不過一個字。
又不是什麼定人生死的文書。
顧晚寧把兩隻手攥緊，指甲嵌進掌肉，鈍疼從掌心漫出來，才把那點抖勁一點一點收住。
日光落到窗台文竹上，嫩葉亮得發青，盆中濕土留著九安早晨澆水時的小坑，水氣混著泥腥味，慢慢散進屋內。
花盆底下那半張圖，還鎖在暗屜里。
安神香，帳冊，梧州收支單，也都在那隻暗屜里，各自疊著，各自沉默。
如今，又有一張寫著可字的薄箋送了出去。
再往前走，已經不能拿人情債三個字遮擋過去了。
雨停了。
知秋院瓦槽還掛著水，檐角外露出一小塊天，藍色被雨洗得發亮，院中棗樹泡了三日，嫩葉抖落殘珠，水點砸在石板上，啪嗒一下，比前幾日稀了許多。
碧桃蹲在後廊擦石凳，抹布在桶沿擰過三遍，桶水黑了，泥漿帶著爛葉浮在面上，袖口也被濺濕半截。
「小姐，角門那邊有東西。」
顧晚寧停下筆，案上半頁對帳單還未批完，鎮紙橫在紙面中段，墨跡沒幹透。
「什麼東西？」
碧桃提著木桶進屋，先把濕袖往身後一藏，才從圍裙里取出一隻細竹筒，擱在案角。
竹筒三指來粗，筒身染成竹青色，筒口封著蠟，接縫收得齊，桌面被它碰出一聲短響。
顧晚寧望著那隻竹筒，指尖還搭在筆桿上，沒有伸過去。
碧桃瞧瞧她，又瞧瞧竹筒，濕帕子在掌心裡揉成一團。
「沈姑娘那邊不用這個，沈姑娘的帕子走繡坊，白帕包信，從來不走竹筒。」
顧晚寧知道。
她當然知道。
竹青細筒，蠟封收口，筒身沒有半個標記，去年正月大雪夜，知秋院窗台也來過一隻，裡頭裝著一小包安神香。
「你從角門哪處翻出來的？」
「信筒格里，角門內側那塊松磚下面，我早起去倒洗衣水，看見磚面歪了半指，蹲下去搬開磚頭，竹筒就塞在底下。」
那塊松磚，是顧晚寧去年入秋讓九安留出來的暗格，原本只預備給沈婉清那邊傳信。
沈婉清的線如今改走繡坊，那條磚底路，已經許久沒有用過。
侯府之外，知道這處暗格的人，只剩含章殿那一邊。
顧晚寧終於拿起竹筒，蠟封在指腹間滾過一圈，蠟還新，指甲一掐便裂成碎屑，落在案面上，細白幾粒。
筒中卷著一張薄箋。
紙張薄韌，展開不過巴掌大小，墨跡只占一行。
三月二十八，城東清風茶樓，雅間聽竹。
落款處，一個裴字。
碧桃湊近半步，從她肩後窺見末尾那個字，唇縫張開，又趕緊把話咽回去。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裴昭？」
顧晚寧沒有應她。
薄箋翻到背面，紙背乾乾淨淨，連墨點也沒有，她又翻回正面，將那一行字從頭讀到尾，再從尾讀回頭。
三月二十八，後日。
城東清風茶樓，那地方文人常去，雅間取名風雅，竹簾隔開廳堂，樓下茶客來往不斷，算不得僻靜。
署名的人是裴昭。
字跡不同於蕭衍之，也不蓋含章殿私印，連五殿下三個字都避開了，只用一個侍衛的姓，把這隻竹筒投進她親自設下的暗格里。
這份分寸，顧晚寧一眼就看明白。
他給她留足了回身的路。
她若不去，裴昭一個侍衛遞來的信，她顧家嫡女置之不理，旁人挑不出禮數上的錯。
她若赴約，明面上也是見裴昭，和含章殿下屬交接幾句事，哪怕被人看見，也難扯到私會二字上。
白日，茶樓，廳堂有客，雅間只隔竹簾。
一樁安排拆開來看，處處都貼著規矩的邊走，半步越界的影子都不留。
碧桃等得久了，忍不住把手上的水在裙邊蹭干。
「小姐，這是約您見面？」
「嗯。」
「那，小姐去嗎？」
顧晚寧把薄箋放回案面，右手沿著桌邊移到紙側，指腹離紙角還有半寸，又收進袖口。
碧桃站在旁邊，看她守著一張薄紙，從巳時初刻坐到巳時末刻，茶盞里的熱氣早散完了。
院外棗樹最後幾滴雨水也落盡，日頭從雲後挪出來，光透過窗紙照在薄箋上，字痕映到背面，像紙里藏著一根細線。
碧桃出去換了一回茶。
回來時，顧晚寧仍坐在案前，視線落在那行字上，連茶盞換了位置也沒看一眼。
碧桃又去外間添燈油，火苗新立起來時，屋裡的人才動了動。
顧晚寧打開暗屜，取出一支細筆，筆尖只蘸少許墨，在案邊廢紙上試過一道，顏色淡得不搶眼。
薄箋被她翻到背面，筆尖懸在紙上方，停了兩息。
紙背正中，落下一個可字。
筆畫收得快，撇豎過後一個口，乾乾淨淨，連餘墨都沒拖開。
碧桃探頭看見那個字，沒多問，立刻把腦袋縮回去。
「碧桃。」
「奴婢在。」
「把竹筒放回角門那塊松磚下面。」
碧桃接過竹筒，薄箋重新卷好塞進去，筒口這回沒有再封蠟。
她把竹筒揣進袖中，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看。
「小姐，二十八那日，奴婢跟著去嗎？」
「你在樓下等著。」
「好，奴婢記下了。」
碧桃應聲出門，腳步穿過院中濕石板，沒多久，角門那邊傳來磚塊挪動的悶響。
顧晚寧坐在案前，兩隻手擱在膝上，右手按住左腕，隔著衣袖摸到那塊彎月胎記所在的位置。
她的手在抖。
指尖那點抖勁沿著腕骨往上爬，像冬天被凍硬的細枝受了風，枝梢只是晃兩下，旁人瞧不出什麼，她自己卻清清楚楚。
寫下那個可字時，手腕已經不聽使喚。
不過一個字。
又不是什麼定人生死的文書。
顧晚寧把兩隻手攥緊，指甲嵌進掌肉，鈍疼從掌心漫出來，才把那點抖勁一點一點收住。
日光落到窗台文竹上，嫩葉亮得發青，盆中濕土留著九安早晨澆水時的小坑，水氣混著泥腥味，慢慢散進屋內。
花盆底下那半張圖，還鎖在暗屜里。
安神香，帳冊，梧州收支單，也都在那隻暗屜里，各自疊著，各自沉默。
如今，又有一張寫著可字的薄箋送了出去。
再往前走，已經不能拿人情債三個字遮擋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