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賢妃母子合謀計，一石二鳥指東宮
二月十九，戌時。
三皇子府書房只留案角一盞銅燈，燈焰被罩子攏成一小圈，剛好照住桌面那封拆開的密信。
信紙用的是賢妃殿澄心堂紙，裁得窄，七八行字出自秀竹之手，筆畫卻不全是奴婢的分量，每一筆都帶著趙氏慣有的力道。
蕭璟琰坐在案後，一條腿擱在腳踏上，肩背松著，手裡的信卻攥了許久，紙邊被他捏出一道淺褶。
藥材，百草堂，顧家，五殿下。
這幾個字在燈下翻來回去看了三遍，他才把信紙放回案面，掌心覆上去，手背青筋在皮下跳了一下。
「孟良平。」
門外候著的人應聲入內，腳步穩當，身上那件灰藍棉袍還沒換下，自松鶴樓那頓酒後，他便留在府中等差遣。
「殿下。」
蕭璟琰把密信往燈邊推了半寸。
「你把這封密信看一遍。」
孟良平彎腰取過信紙，從頭掃到尾，眉間收了一下，卻沒急著開口。
他退後半步，把信紙重新放回桌面。
「殿下打算從藥材這條線入手？」
「糧食那邊查不下去了。」
蕭璟琰把身子往椅背里靠了些，手背搭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福盛號周掌柜嘴硬，趙四蹲了三天，半句有用的話也沒撬出來。」
「通州那邊，顧明軒同窗家裡的莊子去年確實出過糧，糧帳也能對上，拿不到把柄。」
他停了一息，視線還壓在那封密信上。
「母妃說得對，換一條路查。」
孟良平沒接腔，只等蕭璟琰把後頭的話說完。
蕭璟琰用銀簽挑了挑燈芯，火苗竄高，半張臉被光照亮，另一半落在燈罩外的暗影里。
他年紀不算大，五官端正，眉眼間還能撐出皇子該有的從容，唇邊那道紋卻刻得深，叫人一看便知，許多事在他肚裡轉過太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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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材這條線，單獨拎出來，能做什麼文章？」
他問得不快，答案卻早已在腹中轉熟。
「私購大批藥材？治熱症的藥材又不是禁物，民間醫館誰都能買這些藥材，送到大理寺，大理寺的人連案卷都懶得翻。」
孟良平點頭。
「罪名太輕，坐不實。」
「所以不能只打顧家。」
蕭璟琰的手離開扶手，在半空劃了一道短弧。
「這批藥材後來牽到南疆疫病藥方，藥方又進了太醫院，經韓院正之手呈報御前。」
「韓家同皇后有舊交，含章殿又同顧家有往來，這幾筆帳擺在一起，才有資格送到父皇案上。」
孟良平把這幾樁事在腦中過了一遍。
「殿下的意思是，不追顧家私購藥材這一項，改追五殿下暗中培植勢力，借南疆疫病救人的民心替自己鋪路？」
蕭璟琰沒有立刻應聲。
他從椅中起身，走到窗前，將窗扇推開半邊，夜風帶進城東巷子裡的飯菜氣，也帶進遠處更鼓的尾音。
「五殿下在朝中的名聲，你怎麼看？」
孟良平斟酌片刻。
「體弱多病，不爭不搶，溫厚仁善，朝中同僚提起五殿下，多半還要添一句可惜。」
「可惜。」
蕭璟琰把這兩個字含在舌根，唇邊浮出一點笑，眼裡卻空得厲害。
「滿朝的人都當他是養在含章殿的病秧子，可母妃有句話問得好，一個病秧子，何苦費心給鎮北侯府送百年老參？」
他轉身回來，窗外風把衣擺推到腿側，地上的影子跟著晃了晃。
「這事先不按彈劾寫。」
蕭璟琰糾正了孟良平方才那句話。
「彈劾要鐵證，我手上眼下還缺鐵證。」
「那殿下要做什麼？」
「先起草一份呈文。」
蕭璟琰回到案前，從筆架上取下筆，在硯邊蘸了墨。
「把這條線寫清楚，藥材從哪裡購入，哪一日購入，太醫院哪一日收到藥方，韓院正同皇后的舊交，含章殿同鎮北侯府近來的往來，都列進去。」
「一樁接一樁列明，不要替他們留空處。」
他將筆遞給孟良平。
「你來寫。」
孟良平接過筆，筆桿在掌中停了片刻。
「殿下打算哪一日遞交這份呈文？」
「這份呈文暫且不遞。」
蕭璟琰重新落座，膝蓋搭到另一條腿上，食指在扶手上點了兩下。
「呈文遞得早，後手跟不上，父皇只會當作兄弟爭功，把文書扣在御案邊不再理會。」
他的視線落到孟良平臉上。
「我要等一個時機。」
「什麼時機？」
「五殿下在明面上露出同顧家的牽連。」
蕭璟琰把這句話說得篤定，手掌又按回那封密信上。
「他藏了這些年，總會露出頭來。」
「送參是第一步，後頭還會有第二步，第三步。」
「孤等著他自己往前走。」
孟良平把筆擱回硯邊，先在心裡搭了呈文的骨架。
「屬下明白，草稿今夜備齊，殿下一聲吩咐，隨時能遞。」
「還有一件事。」
蕭璟琰從案底抽出一張舊紙，紙上記著幾行日期和名目，是趙四早前跟蹤侯府眾人時抄下的出入時辰。
「趙四從侯府撤回來之後，讓他轉去盯百草堂。」
「去年秋天那批藥材的買主簽字，鋪子裡多半還留著。」
孟良平垂首應下。
蕭璟琰把那張舊紙翻過來，露出背面空白，手指沿著紙面劃出一條看不見的線。
「顧家買藥材，顧懷遠出不了面。」
「那時候他被關在府里，連府門都不能隨便邁出去。」
「出面的人，要麼是顧明軒，要麼是底下跑腿的家僕。」
「查到簽字人的名字，就能把這條線從顧家拎到含章殿。」
孟良平點頭，把筆重新拿起。
「屬下今夜就動筆。」
他走到案側矮几前坐下，鋪開紙，落筆前又抬起頭。
「殿下，屬下多問一句。」
蕭璟琰抬了抬手。
「把話說完。」
「若五殿下同顧家當真沒有牽連，這份呈文豈不成了空炮？」
蕭璟琰唇邊那點笑沒有收，反倒更深些。
他拿起案角那隻茶盞，茶水早已涼透，他沒有入口，只讓盞沿在唇邊停了停。
「沒有牽連？」
茶盞落回桌面，瓷底碰到木頭，發出清清楚楚的一聲響。
「含章殿送去侯府的那支百年老參，孤已經知道了。」
孟良平握筆的手停了片刻，隨後低下頭，筆鋒落上紙面。
書房裡只剩筆尖划過紙面的細碎響動，還有窗外更鼓一聲隔著一聲傳來。
蕭璟琰靠回椅背，把那盞冷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過喉帶著澀味，他眉頭皺了皺，還是咽了下去。
老五啊老五。
這個稱呼在他胸口轉了兩遭，終究沉成一口冷茶的餘味。
偏偏一支參，送到了顧家手裡。
你既然要同顧家綁在一處，孤便成全你。
到時候顧家倒了，你也別想站著。
三皇子府書房只留案角一盞銅燈，燈焰被罩子攏成一小圈，剛好照住桌面那封拆開的密信。
信紙用的是賢妃殿澄心堂紙，裁得窄，七八行字出自秀竹之手，筆畫卻不全是奴婢的分量，每一筆都帶著趙氏慣有的力道。
蕭璟琰坐在案後，一條腿擱在腳踏上，肩背松著，手裡的信卻攥了許久，紙邊被他捏出一道淺褶。
藥材，百草堂，顧家，五殿下。
這幾個字在燈下翻來回去看了三遍，他才把信紙放回案面，掌心覆上去，手背青筋在皮下跳了一下。
「孟良平。」
門外候著的人應聲入內，腳步穩當，身上那件灰藍棉袍還沒換下，自松鶴樓那頓酒後，他便留在府中等差遣。
「殿下。」
蕭璟琰把密信往燈邊推了半寸。
「你把這封密信看一遍。」
孟良平彎腰取過信紙，從頭掃到尾，眉間收了一下，卻沒急著開口。
他退後半步，把信紙重新放回桌面。
「殿下打算從藥材這條線入手？」
「糧食那邊查不下去了。」
蕭璟琰把身子往椅背里靠了些，手背搭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福盛號周掌柜嘴硬，趙四蹲了三天，半句有用的話也沒撬出來。」
「通州那邊，顧明軒同窗家裡的莊子去年確實出過糧，糧帳也能對上，拿不到把柄。」
他停了一息，視線還壓在那封密信上。
「母妃說得對，換一條路查。」
孟良平沒接腔，只等蕭璟琰把後頭的話說完。
蕭璟琰用銀簽挑了挑燈芯，火苗竄高，半張臉被光照亮，另一半落在燈罩外的暗影里。
他年紀不算大，五官端正，眉眼間還能撐出皇子該有的從容，唇邊那道紋卻刻得深，叫人一看便知，許多事在他肚裡轉過太多回。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藥材這條線，單獨拎出來，能做什麼文章？」
他問得不快，答案卻早已在腹中轉熟。
「私購大批藥材？治熱症的藥材又不是禁物，民間醫館誰都能買這些藥材，送到大理寺，大理寺的人連案卷都懶得翻。」
孟良平點頭。
「罪名太輕，坐不實。」
「所以不能只打顧家。」
蕭璟琰的手離開扶手，在半空劃了一道短弧。
「這批藥材後來牽到南疆疫病藥方，藥方又進了太醫院，經韓院正之手呈報御前。」
「韓家同皇后有舊交，含章殿又同顧家有往來，這幾筆帳擺在一起，才有資格送到父皇案上。」
孟良平把這幾樁事在腦中過了一遍。
「殿下的意思是，不追顧家私購藥材這一項，改追五殿下暗中培植勢力，借南疆疫病救人的民心替自己鋪路？」
蕭璟琰沒有立刻應聲。
他從椅中起身，走到窗前，將窗扇推開半邊，夜風帶進城東巷子裡的飯菜氣，也帶進遠處更鼓的尾音。
「五殿下在朝中的名聲，你怎麼看？」
孟良平斟酌片刻。
「體弱多病，不爭不搶，溫厚仁善，朝中同僚提起五殿下，多半還要添一句可惜。」
「可惜。」
蕭璟琰把這兩個字含在舌根，唇邊浮出一點笑，眼裡卻空得厲害。
「滿朝的人都當他是養在含章殿的病秧子，可母妃有句話問得好，一個病秧子，何苦費心給鎮北侯府送百年老參？」
他轉身回來，窗外風把衣擺推到腿側，地上的影子跟著晃了晃。
「這事先不按彈劾寫。」
蕭璟琰糾正了孟良平方才那句話。
「彈劾要鐵證，我手上眼下還缺鐵證。」
「那殿下要做什麼？」
「先起草一份呈文。」
蕭璟琰回到案前，從筆架上取下筆，在硯邊蘸了墨。
「把這條線寫清楚，藥材從哪裡購入，哪一日購入，太醫院哪一日收到藥方，韓院正同皇后的舊交，含章殿同鎮北侯府近來的往來，都列進去。」
「一樁接一樁列明，不要替他們留空處。」
他將筆遞給孟良平。
「你來寫。」
孟良平接過筆，筆桿在掌中停了片刻。
「殿下打算哪一日遞交這份呈文？」
「這份呈文暫且不遞。」
蕭璟琰重新落座，膝蓋搭到另一條腿上，食指在扶手上點了兩下。
「呈文遞得早，後手跟不上，父皇只會當作兄弟爭功，把文書扣在御案邊不再理會。」
他的視線落到孟良平臉上。
「我要等一個時機。」
「什麼時機？」
「五殿下在明面上露出同顧家的牽連。」
蕭璟琰把這句話說得篤定，手掌又按回那封密信上。
「他藏了這些年，總會露出頭來。」
「送參是第一步，後頭還會有第二步，第三步。」
「孤等著他自己往前走。」
孟良平把筆擱回硯邊，先在心裡搭了呈文的骨架。
「屬下明白，草稿今夜備齊，殿下一聲吩咐，隨時能遞。」
「還有一件事。」
蕭璟琰從案底抽出一張舊紙，紙上記著幾行日期和名目，是趙四早前跟蹤侯府眾人時抄下的出入時辰。
「趙四從侯府撤回來之後，讓他轉去盯百草堂。」
「去年秋天那批藥材的買主簽字，鋪子裡多半還留著。」
孟良平垂首應下。
蕭璟琰把那張舊紙翻過來，露出背面空白，手指沿著紙面劃出一條看不見的線。
「顧家買藥材，顧懷遠出不了面。」
「那時候他被關在府里，連府門都不能隨便邁出去。」
「出面的人，要麼是顧明軒，要麼是底下跑腿的家僕。」
「查到簽字人的名字，就能把這條線從顧家拎到含章殿。」
孟良平點頭，把筆重新拿起。
「屬下今夜就動筆。」
他走到案側矮几前坐下，鋪開紙，落筆前又抬起頭。
「殿下，屬下多問一句。」
蕭璟琰抬了抬手。
「把話說完。」
「若五殿下同顧家當真沒有牽連，這份呈文豈不成了空炮？」
蕭璟琰唇邊那點笑沒有收，反倒更深些。
他拿起案角那隻茶盞，茶水早已涼透，他沒有入口，只讓盞沿在唇邊停了停。
「沒有牽連？」
茶盞落回桌面，瓷底碰到木頭，發出清清楚楚的一聲響。
「含章殿送去侯府的那支百年老參，孤已經知道了。」
孟良平握筆的手停了片刻，隨後低下頭，筆鋒落上紙面。
書房裡只剩筆尖划過紙面的細碎響動，還有窗外更鼓一聲隔著一聲傳來。
蕭璟琰靠回椅背，把那盞冷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過喉帶著澀味，他眉頭皺了皺，還是咽了下去。
老五啊老五。
這個稱呼在他胸口轉了兩遭，終究沉成一口冷茶的餘味。
偏偏一支參，送到了顧家手裡。
你既然要同顧家綁在一處，孤便成全你。
到時候顧家倒了，你也別想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