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沈妙音入宮獻策,賢妃聞言起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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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九,午時。

  賢妃殿裡地龍燒得足,西邊一扇窗卻只開了半邊,日光斜斜鋪進來,長案上的茶盞被照出一層薄亮。

  殿中焚著沉水香,香菸慢慢往上攀,沒到梁下便散開,悶得人鼻息發沉。

  沈妙音坐在賢妃下首那張繡墩上,雙膝收得整齊,脊背挺著,膝上攤開一方帕子,帕面朝上,上頭擱著一隻小布包。

  那布包只有巴掌見方,粗麻皮裹著,繩結一道繞著一道,拆開后里頭也不過兩張紙。

  賢妃趙氏倚在榻上,手邊擱著一隻金絲掐琺瑯暖爐,爐蓋上的花紋被她掌心撫得發亮。

  她四十出頭,保養得宜,眼尾那幾道細紋只有被午間光線照到時才看得清楚。

  五官算不得拔尖,勝在端正,宮裡多年養出來的氣度落在眉梢唇邊,任誰見了也要先把禮數放足。

  「說吧。」

  賢妃沒有伸手去碰那兩張紙,只把暖爐換到另一隻手裡,爐身碰到護甲,發出輕輕一響。

  沈妙音把帕子上的第一張紙展開,紙角貼著繡線彈了彈,又被她用掌根抹平。

  「娘娘,這是百草堂去年九月到十一月的藥材出貨流水。」

  她嗓音收得穩,字句送得合宜,每一處停頓都留了餘地,聽來舒服,又不逼人。

  「臣女在外祖母的鋪子幫忙時,偶然聽百草堂的人提起,去年秋天有人大批買入治熱症的藥材,數目比尋常年份多出三倍有餘。」

  賢妃垂下眼皮,掃過紙面,又移開。

  「熱症藥材,同本宮有什麼相干?」

  「單論藥材,自然不相干。」

  沈妙音把第二張紙展開放到第一張旁邊,袖口蹭過粗麻布,發出細碎輕響。

  「可這批藥材購入的時辰,與南疆疫病藥方送進太醫院的日子,前後只隔了不到兩個月。」

  賢妃撫暖爐的手斷了一拍。

  沈妙音沒有抬頭,接著把早已斟酌過的話遞上去。

  「去年十月,太醫院收到一份治疫病的藥方,呈報時說是地方醫官所獻。」

  「這件事當時傳得不廣,到了年底南疆疫情平息,朝中才漸漸有人提起,說那張方子救了數萬人性命,功勞記在太醫院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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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方醫官所獻。」

  賢妃把這幾個字在舌尖上過了一遍,暖爐蓋上的牡丹紋被她拇指摁住,少了往常那點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

  「臣女打聽到,韓院正當日收到那份藥方,並非經由地方驛路送入京城。」

  沈妙音稍稍俯身,話音也跟著放輕。

  「那份藥方是京城裡有人託了人情,轉到韓院正手裡。」

  她停了半息,把後半句補齊。

  「韓院正刪去來處,再以太醫院的名義呈報御前。」

  賢妃沒接這句話。

  殿中靜了幾息,銅爐里的沉水香還在燒,煙縷從爐口升起,被窗縫進來的光照出一段薄薄的影,轉眼又散沒了。

  沈妙音等夠了火候,才把最後一句遞出來。

  「臣女不敢妄斷送方之人是誰,只是百草堂那批藥材的買主,臣女查到一個姓氏。」

  賢妃這才把暖爐擱到榻邊小几上,空出的手交疊在膝前。

  「什么姓氏?」

  「顧。」

  這個字落地時,沈妙音身子向前挪了一寸,袖口邊緣正好搭在帕上兩張紙的一角。


  她從沈妙音面上移開視線,轉而望向長案上的茶盞。

  茶水已經涼透,盞面浮著一層暗綠的水光,光一照,反倒顯出幾分舊色。

  顧家這兩個字,先把賢妃的心思牽回去年秋天那場壽宴。

  那一日,皇后單獨召見鎮北侯府嫡女,這件事她知道。

  宮宴上,五殿下曾替人解圍,話頭繞來繞去,偏偏不點明那位姑娘的姓氏,這件事她也聽過。

  二月十二,含章殿給鎮北侯府送去一支百年老參,秀竹昨日才從內務府登記冊子上抄下這樁事。

  這些事各有各的來處,擺在一處,又都指向同一條線。

  皇后,五殿下,顧家,疫病藥方,民間聲望。

  賢妃在腦中過了一遍,過到末尾,交疊在膝前的手慢慢攥緊,膝上繡面被攏出幾道淺褶。

  那藥方救了數萬人,功勞掛在太醫院名下。

  可太醫院韓院正出身韓家,韓家同皇后有舊交。

  這份功勞往上推,末了會落到誰身上?

  五殿下。

  一個體弱多病,常年不出宮門的皇子,若被外頭知道他暗中籌謀藥方,又借顧家之手買入藥材,救過南疆數萬百姓,這份聲望一旦傳進民間,比三皇子在朝上經營三年更管用。

  百姓不管誰更會做官,百姓記得誰救過人命。

  賢妃重新拿起暖爐,手掌收緊,爐蓋上的金絲花紋硌進掌肉。

  「你查到這些,花了多久?」

  「將近一個月。」

  沈妙音低著眉,肩背仍端著恭順的模樣,沒有去探賢妃的臉色。

  「百草堂那邊要查出貨流水不算難,難的是把各處時辰一一對上。」

  賢妃望著她低垂的眉眼,半晌才問。

  「沈姑娘費了這番心思來告訴本宮,想要什麼?」

  沈妙音抬起頭,唇邊那點弧度收得乾淨。

  「臣女什麼都不要。」

  她把帕上兩張紙重新疊好,放回布包,又雙手捧著,遞到長案邊。

  「臣女只是想讓娘娘知道,有些人得了天大的好處,面上還要裝清白,不花一文錢,便把功勞藏進袖子裡。」

  這句話說的,是五殿下,也是皇后。

  賢妃沒再多問,從榻邊匣子裡取出一對珊瑚耳墜。

  耳墜成色上佳,顏色勻淨,擱在掌心裡,把她掌心那點日光襯得暖。

  「拿著。」

  沈妙音接過耳墜,俯身行禮,退了出去。

  她的腳步從殿門外遠去,緙絲裙擺擦過門檻,綢面發出細細的沙聲。

  殿裡只剩賢妃,與屏風後的大宮女秀竹。

  秀竹從屏風後轉出,手裡捧著一碗新沏的茶,茶霧在碗沿繞了兩圈,又散到她袖邊。

  賢妃沒有接那碗茶。

  她放下暖爐,掌心覆在膝上,手指沿著繡面一點一點划過去。

  「秀竹。」

  「奴婢在。」

  「去給琰兒帶句話。」

  賢妃開口時,嗓音里那點火氣已經收進喉間。

  「讓他不必再查糧食那條線。」

  秀竹把茶碗擱到案上,躬身等著後話。

  「查藥。」

  賢妃吐出這兩個字,齒間輕輕合了一下,餘音被她吞回去。

  「順著百草堂那批熱症藥材往下查,查到顧家頭上,便能查到五殿下頭上。」

  秀竹應聲退下。

  殿中空下來,沉水香還在燒,煙縷升到半空,被穿堂風一攪,散得不成形。

  賢妃靠回榻上,手掌按在暖爐蓋那朵牡丹紋上,來迴轉了兩圈。

  皇后在她面前扮了十幾年的賢惠溫良,她也忍了十幾年。

  如今那女人暗地裡替兒子鋪路,選的偏是最難防的一種手段。

  不急著奪權,不忙著爭位,只把名望一點一點攢起來。

  名望這東西,等朝堂和民間都認下,再想按住,便遲了。

  這條線,必須在坐實之前掐斷。

  賢妃合上眼,暖爐在掌心裡一圈一圈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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