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夜半裴昭遞暗報，含章殿添一步棋
二月十八，亥時。
含章殿偏閣只留著一盞燈，燈芯剪得短，火苗貼著燈壁游，屋子一側被照出桌案輪廓，另一側還沉在灰影里。
案上攤著一冊翻到中段的書，書頁折角處夾著一條薄竹籤，竹籤上沒有字，只刻了一道淺痕，那是今日新添的標記。
裴昭從廊外進來時，腳步輕到廊板也沒怎麼響。
他在門檻外停了半息，聽見屋裡的研墨聲仍在，才側身入內，順手合上門扇。
「屬下回來了。」
蕭衍之沒有抬頭。
他手裡那方墨條在硯面上走得勻，手腕穩，節奏比讀書時翻頁還慢上兩分。
旁人看研墨，多半只當消磨工夫，他卻能把這件小事做成養氣的功課，來回幾下，全是耐心。
裴昭上前兩步，從懷中取出一頁薄紙。
紙卷得緊，外頭裹著半指寬的油皮，拆開後紙面乾燥，字跡密密寫滿大半頁。
「殿下，兩件事。」
蕭衍之這才擱下墨條，拿帕子擦過指腹上那點墨痕，接過薄紙。
「第一件，三皇子府的趙四三日前從侯府後巷撤離，屬下的人跟了他一天半，他沒有返回三皇子府，直接轉去了城東福盛號。」
蕭衍之的目光移到紙上第二行。
「他在福盛號門口守了一整日，盯著周掌柜進出。」
「周掌柜。」
蕭衍之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話尾落得輕，聽著是在核對舊帳上一處名目。
「屬下查過，福盛號二月初九收了四十石糧，賣方登記的是顧明軒。」
裴昭答得利落，每個字都交代清楚。
「趙四轉去盯周掌柜，說明三皇子那邊還在順著賣糧這根線往下摸。」
蕭衍之把薄紙翻到背面，那裡寫著第二條。
「第二件，沈妙音近三日兩度入宮請安，去的都是賢妃殿。」
裴昭隔了半拍，添上一句。
「第一次待了不到兩盞茶便出來，第二次待了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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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道：「兩回入殿，賢妃殿都沒有留旁的命婦作陪。」
沒有旁人在場。
蕭衍之把那頁紙按原折折回去，手腹沿著摺痕抹過一遍。
「趙四盯福盛號這件事，說明顧明軒在茶館放出去的那套說辭，拖住了三皇子一程。」
他把薄紙放到案角，掌心覆上去，紙面貼服下來。
「他在查周掌柜，說明他想從買方那頭倒推糧食的真實來路，拿不到上游憑據，就去撬下游掌柜的嘴。」
裴昭站得筆直。
「周掌柜的嘴嚴不嚴？」
「嚴不嚴，不要緊。」
蕭衍之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扇推開一條縫，夜風從縫裡鑽入，燈焰歪向一旁，燈罩上多了一塊跳動的影。
「福盛號那批糧是正經進貨，四十石走的明帳，周掌柜手上只有一張賣方收據，上頭寫著顧明軒的名字。」
他回過身，袖邊被風帶起一截。
「三皇子的人便是撬開他的嘴，也只能聽到顧明軒上門賣糧這一樁事，其餘什麼都問不出來。」
裴昭把這一層在腦中過了一遍，點頭。
「可他不會只查這一條。」
蕭衍之轉回案前坐下。
「他的性子，查不到結果便換方向，換得快，也換得狠。」
他把薄紙推到燈下，紙上那些字被燈光照得清楚。
「糧食這根線撞進死胡同，下一步多半會去查銀錢。」
「屬下明白。」
「沈妙音那邊。」
蕭衍之收回覆在紙上的手，手腹在桌面輕扣了一下。
「她頻繁求見賢妃，攀附兩個字解釋不了。」
裴昭候著後話，沒接腔。
「一個尚書府庶女，在嫡母那裡討不到好，轉頭入宮尋賢妃，這條路沒有那麼好走。」
蕭衍之把扣桌的手收回來。
「賢妃肯單獨見她，說明她帶了東西進賢妃殿。」
裴昭問：「什麼東西？」
「能讓賢妃覺得有用的東西。」
蕭衍之沒有把話說滿。
他挑高燈芯，火苗跳起，照亮他半邊眉眼，另外半邊仍留在暗處。
「裴昭，賢妃殿安插的那條暗線，還能用？」
「能用，清掃上一批內務府人時，那條線沒有被碰到。」
「下次沈妙音入宮，讓暗線留意她們說了什麼。」
蕭衍之從筆架上取下筆，在硯邊蘸了墨。
「不必記全，只聽幾個關鍵字。」
他說到這裡，筆桿在他手中轉了半圈。
「如果提到顧家，或者提到藥材，第一時間傳回來。」
裴昭彎腰應下。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出三步，腳跟在磚面多留了半息。
「殿下。」
蕭衍之的筆懸在紙面上，墨珠墜在毫端，尚未落下。
「今日在屏風後頭……」
筆鋒落到紙上。
蕭衍之寫下一個字，收筆收得乾淨。
「不必提。」
三個字落下，分寸同方才議事時一模一樣。
裴昭把後半句話咽回去，退出門外，把門扇合嚴。
廊下風過，檐角那隻銅鈴轉了半圈，碎響落進夜裡，聽著不刺耳。
裴昭沿迴廊往值守耳房走，腦子裡又翻出白日那個畫面。
今日永安伯府，屏風後頭那道腳步聲經過時，他的主子正把手擱在石台邊緣。
那隻手多停了一息。
只一息，旁人看不出來。
可裴昭跟在蕭衍之身邊五年，知道這個人的手從不會無故多留一息。
他做事快，收手更快，每一步都踩在該有的分寸上，比京城那些老謀士還要嚴整。
偏偏多了那一息。
裴昭進了耳房，把佩刀掛到牆上，坐到榻邊。
屋裡沒有點燈，黑處包著他，他閉上眼把今日的事從頭理到尾，最後卡在一個念頭上。
殿下那本札記，又該添一頁了。
偏閣里，裴昭離開後，蕭衍之寫完了那行字。
那行字寫在明日要遞給母后的請安帖上，內容不打緊，落筆卻比平日慢了些。
他把帖子擱到旁邊晾墨，又從案角最底層抽出一本薄冊。
冊子封皮素淨，沒有題名，紙頁邊緣被翻出毛邊，全是反覆摩挲留下的痕跡。
他翻開冊子，停在新近那一頁。
上一條寫著：二月十二，遣人送參，帖面周全，走官禮單據。
他提筆，在下一行落墨。
二月十八，永安伯府賞花宴，迴廊屏風處。
他的腳步聲被屏風另一側的人聽見了。
她沒有停留，反倒走得更快。
從慢到快那一下，利落得過分，分明是要避開他。
蕭衍之在紙面前坐了片刻，終究沒有再添半個字。
他合上冊子，送回案角最底層，上面覆了兩本經書。
燈芯矮了下去，火苗縮在燈壁旁，偏閣里的光暗下一圈。
他先沒有去剪燈芯，只把手放到案面上，掌心覆著那兩本經書的書脊。
她走得快。
這句話在他心裡往返了七遍。
第七遍時，窗外那隻銅鈴又響了一下。
風勢不大，銅鈴只轉過小半圈，短短一下，便沒入夜色。
蕭衍之收回手，起身走到窗前，將那道縫合上，插銷推入銅槽。
她走得快，說明她認出了他的聲音。
認出了他的聲音，才會躲開。
他回到案前坐下，拿起剪子修短燈芯，火苗穩下來，屋裡重新鋪開一層勻暖的光。
這一步棋，他不急著落子。
含章殿偏閣只留著一盞燈，燈芯剪得短，火苗貼著燈壁游，屋子一側被照出桌案輪廓，另一側還沉在灰影里。
案上攤著一冊翻到中段的書，書頁折角處夾著一條薄竹籤，竹籤上沒有字，只刻了一道淺痕，那是今日新添的標記。
裴昭從廊外進來時，腳步輕到廊板也沒怎麼響。
他在門檻外停了半息，聽見屋裡的研墨聲仍在，才側身入內，順手合上門扇。
「屬下回來了。」
蕭衍之沒有抬頭。
他手裡那方墨條在硯面上走得勻，手腕穩，節奏比讀書時翻頁還慢上兩分。
旁人看研墨，多半只當消磨工夫，他卻能把這件小事做成養氣的功課，來回幾下，全是耐心。
裴昭上前兩步，從懷中取出一頁薄紙。
紙卷得緊，外頭裹著半指寬的油皮，拆開後紙面乾燥，字跡密密寫滿大半頁。
「殿下，兩件事。」
蕭衍之這才擱下墨條，拿帕子擦過指腹上那點墨痕，接過薄紙。
「第一件，三皇子府的趙四三日前從侯府後巷撤離，屬下的人跟了他一天半，他沒有返回三皇子府，直接轉去了城東福盛號。」
蕭衍之的目光移到紙上第二行。
「他在福盛號門口守了一整日，盯著周掌柜進出。」
「周掌柜。」
蕭衍之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話尾落得輕，聽著是在核對舊帳上一處名目。
「屬下查過，福盛號二月初九收了四十石糧，賣方登記的是顧明軒。」
裴昭答得利落，每個字都交代清楚。
「趙四轉去盯周掌柜，說明三皇子那邊還在順著賣糧這根線往下摸。」
蕭衍之把薄紙翻到背面，那裡寫著第二條。
「第二件，沈妙音近三日兩度入宮請安，去的都是賢妃殿。」
裴昭隔了半拍，添上一句。
「第一次待了不到兩盞茶便出來，第二次待了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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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道：「兩回入殿，賢妃殿都沒有留旁的命婦作陪。」
沒有旁人在場。
蕭衍之把那頁紙按原折折回去，手腹沿著摺痕抹過一遍。
「趙四盯福盛號這件事，說明顧明軒在茶館放出去的那套說辭，拖住了三皇子一程。」
他把薄紙放到案角，掌心覆上去，紙面貼服下來。
「他在查周掌柜，說明他想從買方那頭倒推糧食的真實來路，拿不到上游憑據，就去撬下游掌柜的嘴。」
裴昭站得筆直。
「周掌柜的嘴嚴不嚴？」
「嚴不嚴，不要緊。」
蕭衍之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扇推開一條縫，夜風從縫裡鑽入，燈焰歪向一旁，燈罩上多了一塊跳動的影。
「福盛號那批糧是正經進貨，四十石走的明帳，周掌柜手上只有一張賣方收據，上頭寫著顧明軒的名字。」
他回過身，袖邊被風帶起一截。
「三皇子的人便是撬開他的嘴，也只能聽到顧明軒上門賣糧這一樁事，其餘什麼都問不出來。」
裴昭把這一層在腦中過了一遍，點頭。
「可他不會只查這一條。」
蕭衍之轉回案前坐下。
「他的性子，查不到結果便換方向，換得快，也換得狠。」
他把薄紙推到燈下，紙上那些字被燈光照得清楚。
「糧食這根線撞進死胡同，下一步多半會去查銀錢。」
「屬下明白。」
「沈妙音那邊。」
蕭衍之收回覆在紙上的手，手腹在桌面輕扣了一下。
「她頻繁求見賢妃，攀附兩個字解釋不了。」
裴昭候著後話，沒接腔。
「一個尚書府庶女，在嫡母那裡討不到好，轉頭入宮尋賢妃，這條路沒有那麼好走。」
蕭衍之把扣桌的手收回來。
「賢妃肯單獨見她，說明她帶了東西進賢妃殿。」
裴昭問：「什麼東西？」
「能讓賢妃覺得有用的東西。」
蕭衍之沒有把話說滿。
他挑高燈芯，火苗跳起，照亮他半邊眉眼，另外半邊仍留在暗處。
「裴昭，賢妃殿安插的那條暗線，還能用？」
「能用，清掃上一批內務府人時，那條線沒有被碰到。」
「下次沈妙音入宮，讓暗線留意她們說了什麼。」
蕭衍之從筆架上取下筆，在硯邊蘸了墨。
「不必記全，只聽幾個關鍵字。」
他說到這裡，筆桿在他手中轉了半圈。
「如果提到顧家，或者提到藥材，第一時間傳回來。」
裴昭彎腰應下。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出三步，腳跟在磚面多留了半息。
「殿下。」
蕭衍之的筆懸在紙面上，墨珠墜在毫端，尚未落下。
「今日在屏風後頭……」
筆鋒落到紙上。
蕭衍之寫下一個字，收筆收得乾淨。
「不必提。」
三個字落下，分寸同方才議事時一模一樣。
裴昭把後半句話咽回去，退出門外，把門扇合嚴。
廊下風過，檐角那隻銅鈴轉了半圈，碎響落進夜裡，聽著不刺耳。
裴昭沿迴廊往值守耳房走，腦子裡又翻出白日那個畫面。
今日永安伯府，屏風後頭那道腳步聲經過時，他的主子正把手擱在石台邊緣。
那隻手多停了一息。
只一息，旁人看不出來。
可裴昭跟在蕭衍之身邊五年，知道這個人的手從不會無故多留一息。
他做事快，收手更快，每一步都踩在該有的分寸上，比京城那些老謀士還要嚴整。
偏偏多了那一息。
裴昭進了耳房，把佩刀掛到牆上，坐到榻邊。
屋裡沒有點燈，黑處包著他，他閉上眼把今日的事從頭理到尾，最後卡在一個念頭上。
殿下那本札記，又該添一頁了。
偏閣里，裴昭離開後，蕭衍之寫完了那行字。
那行字寫在明日要遞給母后的請安帖上，內容不打緊，落筆卻比平日慢了些。
他把帖子擱到旁邊晾墨，又從案角最底層抽出一本薄冊。
冊子封皮素淨，沒有題名，紙頁邊緣被翻出毛邊，全是反覆摩挲留下的痕跡。
他翻開冊子，停在新近那一頁。
上一條寫著：二月十二，遣人送參，帖面周全，走官禮單據。
他提筆，在下一行落墨。
二月十八，永安伯府賞花宴，迴廊屏風處。
他的腳步聲被屏風另一側的人聽見了。
她沒有停留，反倒走得更快。
從慢到快那一下，利落得過分，分明是要避開他。
蕭衍之在紙面前坐了片刻，終究沒有再添半個字。
他合上冊子，送回案角最底層，上面覆了兩本經書。
燈芯矮了下去，火苗縮在燈壁旁，偏閣里的光暗下一圈。
他先沒有去剪燈芯，只把手放到案面上，掌心覆著那兩本經書的書脊。
她走得快。
這句話在他心裡往返了七遍。
第七遍時，窗外那隻銅鈴又響了一下。
風勢不大，銅鈴只轉過小半圈，短短一下，便沒入夜色。
蕭衍之收回手，起身走到窗前，將那道縫合上，插銷推入銅槽。
她走得快，說明她認出了他的聲音。
認出了他的聲音，才會躲開。
他回到案前坐下，拿起剪子修短燈芯，火苗穩下來，屋裡重新鋪開一層勻暖的光。
這一步棋，他不急著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