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春日宴上眾人聚,五殿下隔屏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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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八,巳時。

  永安伯府的請帖三日前送到侯府,燙金帖面在日光下一晃,春日賞花宴五個字端端正正,林氏看過帖子,當即讓周嬤嬤往知秋院送了一套新裁春衫。

  顧晚寧沒有穿那件春衫。

  她從櫃中取出去年秋日做的鴉青色褙子,領口與袖口繡著淺灰纏枝紋,顏色收得沉,站進一群鮮亮姑娘中間,明艷氣全避開了她,只剩清清冷冷的一截枝影。

  碧桃替她梳好髮髻,只在鬢邊簪了一枚銀質小花鈿,其餘首飾都收回匣中。

  「小姐,夫人送來的那件水綠春衫多好看,您怎麼就不穿呢?」

  「太亮眼了。」

  顧晚寧把銅鏡往遠處推開些,鏡面一偏,照見窗外半截尚未抽芽的枝條。

  「今日人多眼雜,穿得素淨些,省得惹出閒話。」

  碧桃抱起那件水綠春衫往柜子里放,袖子一搭,綢面在她手背上滑過去,她小聲嘀咕:「好看的衣裳放著生蟲,多可惜。」

  顧晚寧從鏡前抬眼。

  碧桃把櫃門關得規矩,嘴也一併閉上。

  永安伯府在城北,占地寬,前院連著後花園,園中栽了半畝桃樹,二月春寒還沒散透,多數枝頭仍空著,只有幾株早桃冒出粉色花苞,枯枝間添了幾處薄胭脂。

  馬車抵達時不算早,府門前已經停著七八輛車,林氏扶著周嬤嬤的手下車,顧晚寧跟在後面,裙擺擦過車轅邊那截濕木,清晨灑水留下的潮意沾上了衣角。

  內宅席面設在後花園敞軒,三面開窗,檐下掛碎花燈籠,桌椅依著桃樹排開,各家夫人太太帶著女兒落座,姑娘們三兩個湊在一處說話,笑聲從桃枝底下飄過來,被風吹散半截。

  顧晚寧陪林氏在主桌旁坐了不到兩盞茶,便借如廁的由頭起身,往花園深處去。

  桃林盡頭有一處水榭,水榭邊種著幾叢矮竹,葉子還是去年的舊綠,葉尖黃卷,沈婉清站在竹叢後,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子,對著一枝桃花比劃,旁人遠遠瞧著,只當她在挑花枝。

  顧晚寧走近時放輕腳步,裙角碰過竹葉,窸窣幾聲混進風裡。

  沈婉清沒有回頭,剪子悄悄收進袖中,唇邊擠出幾個字。

  「帳本沒事。」

  那句話輕得險些散在竹葉響里,若隔遠兩步,便只剩風聲。

  顧晚寧在她身後站定,抬手摺下一片矮竹葉,垂眼查看葉脈。

  「你外祖母那邊收拾妥當了?」

  「抽頁收好了,來人再上門,掌柜便把餘下帳頁拿給他翻。」

  沈婉清折斷那枝桃花,兩片花瓣落到袖口,她低頭撣開,動作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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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回來的人沒有再去過。」

  顧晚寧把竹葉送回枝間。

  「妙音呢?」

  沈婉清手裡的剪子停在袖中,金屬邊緣隔著衣料硌了她一下,她把袖口上的碎花瓣拂乾淨,才側過半張臉,餘光掃向遠處賞花的姑娘們。

  「前日又進宮了,在賢妃殿坐了半個時辰。」

  她停了停,桃枝被剪刀挨了一下,枝皮裂出淺痕。

  「回來以後換了一條新裙子,料子是宮裡的緙絲,外頭買不到。」

  緙絲裙子。

  賢妃賞的。

  顧晚寧沒有再追問,轉身沿原路離開。

  沈婉清在竹後站了片刻,重新舉起剪子對著桃枝比量,遠處有人朝這邊望來,也只看見她在挑哪一枝開得好。

  宴席後半段,內宅笑鬧漸漸高起來,永安伯夫人安排小戲在園中開唱,鑼鼓聲從戲台那邊滾過花樹,幾位夫人移步去看戲,姑娘們也跟著散開些。

  男賓席設在外園,前後院之間隔著一條迴廊,迴廊中段立著竹屏風,竹篾編得密,從女眷這邊瞧不見男賓那頭,只能聽見些斷續人聲。

  顧晚寧從水榭回來,正好走上這條迴廊。

  她的繡鞋落在廊下青磚上,動靜收得輕,走到屏風前,另一側有人開口說話。

  一道年輕男子的嗓音先傳過來,含著應酬里的溫和,話尾落得從容。

  「世兄這盆水仙養得好,花期還能撐幾日?」

  另一道嗓音厚些,是永安伯世子。

  「五殿下看中了?我讓人給您搬到車上去。」

  「不必,看看就好。」

  顧晚寧腳步停在屏風這一側。

  她的右手搭上廊柱,柱面漆層被春寒浸得涼,順著掌紋貼上來。

  那嗓音她認得。

  上元夜燈市上聽過,宮宴里隔著半間大殿也聽過。

  溫和,不急,也不散,字句被主人收拾得妥帖,連多餘的氣息都藏在後頭。

  屏風竹條的縫裡漏進日光,把廊下影子割成細長斑紋。

  顧晚寧收回手,步子加快了些。

  裙擺從屏風邊緣帶過去,竹篾輕輕響了一下。

  屏風另一側,蕭衍之正將手裡那盆水仙放回石台。

  他本要接永安伯世子的話,字到唇邊停了半拍,按在石台邊沿的手也多留了一息。

  裴昭立在他身後三步外。

  那聲衣料碰過竹屏的動靜,裴昭也聽見了。

  他沒有出聲,只把視線從蕭衍之背後挪開,落到地面那塊磚縫上。

  蕭衍之收回手,轉向永安伯世子。

  「世兄方才說的那匹馬,哪日得空,我去你馬場看。」

  語調照舊,唇邊也照舊帶著待客的笑。

  裴昭在心裡添了一筆。

  散席時,日頭已經偏西,各家馬車在府門外排隊,下人們抱著回禮穿來繞去,永安伯府送的幾隻食盒疊在車裡,車身一動,盒蓋便跟著輕碰。

  顧晚寧跟在林氏身後,往府門走。

  經過前院照壁時,有人從側面迎上來。

  沈妙音穿著那條新得的緙絲裙,日光落在裙面上,織金花紋隨著步子流動,亮得招人多看一眼。

  她唇邊掛著笑,分寸拿得正好,既親近,又不失禮。

  「顧姐姐今日來得早,走得也急。」

  她走到顧晚寧側面,話尾放軟,甜味浮在字面上。

  「莫不是有什麼人,不便見?」

  林氏已經走出幾步,沒有聽見這句試探。

  顧晚寧步子未亂,只偏過頭,打量了沈妙音一眼。

  「花粉過敏,不宜久留。」

  說完,她提起裙角,跟上林氏。

  沈妙音留在原地,唇邊那點笑還沒撤下去,眼底的探究卻先露了出來。

  她望著顧晚寧的背影走遠,緙絲裙擺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裙底新繡的鞋面。

  顧晚寧上了馬車,才把手從袖中抽出來。

  掌心濕了一層,冷風一過,涼意貼著皮膚往上爬。

  方才被她攥在手裡的,並非袖口。

  裡衣暗袋中那張紙,才被她捏了一路。

  含章殿的人畫下的糧食流通圖被折成三折,紙角牴在肋下,隨她去了永安伯府,又隨她回到侯府馬車上。


  「晚寧,方才那個沈家姑娘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

  顧晚寧把手放回膝上,潮濕掌心貼住衣料,片刻後才鬆開。

  「問我怎麼走得急。」

  林氏抬頭望了她一下,沒有繼續追問。

  顧晚寧把視線轉向車窗外,帘子只掀開一道窄縫,街景一截一截從縫裡滑過去,賣糖葫蘆的,挑擔子的,推車的,擁在街邊,各有各的吆喝。

  沈妙音那句話還留在耳邊。

  有什麼人,不便見。

  她說的是蕭衍之。

  沈妙音知道蕭衍之今日也在永安伯府。

  這個消息,她從哪裡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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