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朝堂春風吹暖意,顧懷遠復職歸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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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五,卯時初刻。

  鎮北侯府正院還沒有掌燈,林氏已經坐在妝檯前,由周嬤嬤替她綰髮。

  銅鏡把她的臉照得發暗,眼底青影還在,她卻把一根青玉簪遞過去,嘴裡念著兩句叮囑,尾音含在喉間,周嬤嬤只聽見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的細響。

  顧懷遠那套官袍掛在內室衣架上,昨夜周嬤嬤才取出來熨過,衣料垂得服帖,收在箱中日久的樟木香還沒散乾淨,混著舊布料悶出的氣味,叫人一聞便想起這半年府門緊閉的日子。

  辰時正,侯府正門開了。

  顧懷遠從門內出來,步子比平常放得沉,那身暗紫朝服撐住了他的肩背,臉頰卻削下去不少,顴骨邊多了硬影,瞧著比去年秋天老了兩三歲。

  門口的馬車剛重新上過漆,車簾是林氏前一夜命人換的新簾,簾角被晨風掀起,又落回車廂邊沿。

  馬車朝朱雀大街駛去,車輪碾過石板,聲響先清楚,後頭便混進了街面的人聲里。

  顧晚寧沒有去正門送行。

  她站在知秋院西牆那扇小窗後,只把窗扇推開一條窄縫,縫隙剛夠她望見前院甬路的末端。

  碧桃立在她身後,手裡還捧著半件沒收完的披風,直到馬車聲遠了,才小聲提醒。

  「小姐,侯爺走了。」

  顧晚寧把窗扇合回去,插銷推進銅槽,金屬碰在一起,屋裡落下一記短響。

  半年。

  從去年八月到今年二月,一百八十多天,顧懷遠被那道閉門思過的旨意困在府里,不能上朝,不能會客,每月俸銀停發,往日同僚遞來的帖子,也由門房按規矩原樣退回。

  侯府這半年怎麼撐過來,旁人只瞧見門楣還在,顧晚寧卻記得帳房裡一張張翻過的舊單子,也記得母親夜裡在燈下算銀錢時,撥珠子的聲音總要停上好幾回。

  聖旨是昨日午後到的。

  傳旨的內官出自司禮監,比半年前來宣罰旨那回客氣許多,在正堂里坐下喝了兩盞茶,臨走前還添了一句陛下念舊情,尾音挑得有幾分刻意。

  旨意上寫得明白,准顧懷遠回朝復職,另將停發的半年俸銀照冊補給,由戶部撥發。

  林氏接旨時手在抖,禮畢起身才發現膝蓋跪麻,周嬤嬤扶著她走了兩步,她腳下才找回力氣。

  顧晚寧當時站在後頭,沒有跪到最前面,視線卻一直留在那內官臉上。

  那人笑得周全,袖口攏得整齊,話也遞得圓滑,可顧晚寧半個字都沒有照單收下。

  皇帝口中有舊情,手裡算的是用處。

  軍屯案翻案的摺子上個月遞進御前,參的是工部侍郎周鶴年,帳目牽出三個州縣糧倉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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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封摺子掛在御史台方御史名下,可摺子里的數目,方御史憑自己的門路查不到這麼細。

  朝里有些人聞到了這層彎繞,只是誰也不肯先把話挑破。

  南疆疫病藥方的事更早一些,去年十月,顧晚寧借沈婉清的路子,把方子送進太醫院,太醫院呈報時抹去了來源。

  太醫院院正姓韓,韓家與皇后那邊有舊交,消息繞過幾道宮牆,該進耳朵的人,終歸還是聽見了。

  這幾件事疊在一起,足夠皇帝收回那道閉門令。

  午時過半,馬車從朱雀大街回來。

  顧晚寧聽見車輪進了前院,隔了一盞茶的工夫,碧桃進屋傳話,說侯爺已經回府,正在正堂同夫人說話。

  又過了半個時辰,九安到知秋院外叩門。

  「小姐,侯爺請您去外書房說話。」

  顧晚寧換了一件外衫,對著銅鏡理好鬢邊碎發,這才出門。

  從知秋院到外書房,要穿過前院長廊,再繞過假山後頭那道夾牆。

  她走得不急,裙擺拂過廊下石榴樹的干枝,枝上還沒有新芽,只剩去年留下的幾個乾果殼吊在高處,被風推得輕響。

  書房門虛掩。

  顧晚寧推門進去時,顧懷遠正站在窗前解朝服領口的扣子,聽見門軸輕響,才轉過身來。

  「爹。」

  「進來,把書房門關上。」

  顧晚寧退後一步,把門合嚴。

  顧懷遠已經坐到案後,朝服外面罩了件家常棉袍,領口還沒扣好,松松敞著,回府路上被風吹出來的血色退了,臉側只剩屋中背光處的暗色。

  「今日上朝,見了不少舊人。」

  他把手搭在案面上,無名指上那枚舊印戒磕到桌面,響了兩下。

  「同僚待我,比我預先想的熱絡,散朝後有三四個人過來寒暄,兵部劉侍郎還邀我明日去他府上吃酒。」

  顧晚寧在案前椅子上坐下,衣擺搭過膝頭,把話說得清楚。

  「這些人去年秋天,都沒來過咱們府上。」

  「人之常情。」

  顧懷遠沒有替那些人多分辯,手背在案面上停了片刻,話頭便換到了另一處。

  「還有一樁事。」

  顧晚寧抬眼望過去。

  「散朝的時候,三皇子從我身邊經過。」

  顧懷遠終於把領口那顆扣子扣上,手指在扣眼處按了按。

  「往年遇見,他總要停下來同我寒暄幾句,問北境軍務,也問府里是否安好,話里總帶著親近。」

  顧晚寧問:「今日呢?」

  「今日他只朝我這裡掃了一眼。」

  顧懷遠的話尾沉了下去。

  「人沒停,也沒有遞半句寒暄,徑直走過去了。」

  顧晚寧垂下眼,雙手搭在膝上。

  袖口蓋住右腕那塊彎月胎記,可那處皮膚仍沉沉發緊,連衣料摩過時都帶出細小的癢痛。

  「爹,三皇子在查我。」

  顧懷遠擱在案上的手收回膝前,掌心朝下,過了片刻,又翻過來,掌紋里還留著多年握兵器磨出的舊痕。

  屋裡靜了幾息。

  窗外兩隻麻雀在棗樹枝上爭鬧,嘰嘰喳喳的叫聲從窗縫漏進來,落在父女之間,倒比人的話還刺耳。

  「查你什麼?」

  「查顧家這半年的銀錢來路。」

  顧晚寧沒有繞開這個問題。

  「糧市那件事,他已經摸到哥哥的名字,往下追了一輪,我把那條追查線攔回去了。」

  顧懷遠望著自己掌心。

  他是武將,年輕時刀柄握得多,掌心舊繭厚實,可這半年困在府里,繭子也磨薄了些。

  「你把那條線攔回去了。」

  「嗯。」

  「能攔多久?」

  顧晚寧沒有馬上回應。

  顧懷遠抬起眼看她。

  十四歲的女兒坐在椅中,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年紀還小,行止卻已經收得過分周整,面上那層不露慌亂的安穩,乍看有林氏年輕時的影子,再細看,裡頭又全然不同。

  林氏的安穩,底下是肯讓人靠近的暖意。

  顧晚寧的安穩,往裡再走,便只剩繃緊的防備與早已算好的後手。

  「爹不問你糧食怎麼囤起來,也不問銀子怎麼賺回來。」

  顧懷遠說得慢,每個字都在舌尖上過了一遍才肯落下。

  「你做過的那些事,爹回來以前,已經聽你母親和你哥哥零零碎碎提過幾句,沒聽全,也不打算聽全。」

  他停了片刻,目光落到她腕邊,又移開。

  「爹只問你一件事。」

  顧晚寧抬起頭。

  書房裡的光從窗紙上篩進來,落在顧懷遠額角,把那幾根新添的白髮照得清楚。

  半年前還沒有這些白髮。

  「晚寧,倘若有一天,爹在朝上護不住你,你能不能告訴爹,你手裡還有別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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