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老參事發傳二房，顧懷瑾嗅到銀味
二月二十，申時。
西跨院的小灶還殘著半點菸火氣，張氏把一碟花生米端到桌上，碟沿碰著桌面，發出輕輕一響。
花生是早晨從廚房順來的，正月里剩下的年貨放久了，皮色干暗，嚼起來少了油香，拿來佐酒倒還使得。
顧懷瑾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本閒書，書頁翻來翻去，第三頁那道摺痕都被他捻毛了。
張氏把花生米推到他手邊，又倒了半碗溫水，碗底蹭過桌面，留下半圈濕印。
「二爺，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顧懷瑾連眼皮都懶得抬，拇指還停在書頁邊上。
「什麼事？」
張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到他對面，身子往桌前挪了半寸。
「今日我去正院給大嫂請安，回來的路上碰見庫房的王婆子，她嘴裡漏了件事。」
顧懷瑾捻書頁的手停在半空。
張氏看他有反應，話音又收細了一些。
「前陣子宮裡給咱們侯府送了一樣東西，一支百年老參。」
「太后沒下賞，幾位娘娘那邊也沒有賞賜的名頭，王婆子說，東西是從含章殿送來的。」
顧懷瑾把書合上，書脊在桌面磕了一記。
「含章殿？」
「五殿下那邊。」
張氏點了點頭，又把凳子往前拖了一點，木腿擦過青磚，聲響叫她自己都皺了皺眉。
「王婆子說是正月里送來的，帖面寫得周全，禮單上也列得明白，是內務府的人抬進門的。」
「大嫂收下之後，第二日就讓周嬤嬤把那支老參鎖進庫房，連外頭那層匣子都沒讓旁人多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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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瑾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往前傾了些。
他把那碟花生米推遠，手肘撐到桌面，盯著桌上那半碗溫水，水面被他的動作帶得輕晃。
五殿下給侯府送參，擺到朝堂上講，是皇子與武將勛貴私下遞交情，放回內宅里講，也是含章殿對鎮北侯府示好。
一支參而已，可送禮的人換成含章殿，這件事便不再輕。
松鶴樓那夜的酒氣又翻上來。
孟良平問過顧明軒做買賣賺銀子的事，也問過那樁買賣究竟算不算顧明軒自己的主意。
那晚酒勁上頭，他嘴上沒把門，把顧晚寧的名字說出去，還說那丫頭比她爹還狠，什麼事都瞞著人。
孟良平聽完沒有追問，只端著杯子同他碰酒，唇邊那點客氣當時瞧著順眼，如今再回想，杯沿後頭那雙眼睛一直在等他往外吐話。
孟良平在打聽顧家。
糧食生意只是一頭，宮裡的來往才是另一頭。
如今張氏把含章殿送參這句話帶回來，兩頭消息抵到一處，顧懷瑾胸口那根弦被人拽了一下，松不開了。
「五殿下為何要給大房送參？」
這話出口時，不知是在問張氏，還是在問自己，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第二下落得輕些。
張氏湊近些。
「我也納悶，大哥從前同五殿下可有來往？」
「大哥被關在府里半年，這半年誰來都不見，正月里五殿下偏偏送了這麼重的禮，這裡頭總得有緣故。」
顧懷瑾沒接她的話，眼皮垂下去，腦中卻換了帳本。
孟良平上回給他的五十兩銀票，才過幾日，已經剩不下多少。
一半填了張氏年前欠布莊的帳，一半給大女兒添了兩件春衫，再算上這幾日零碎花銷，柜子底下那點銀角子碰在一處都聽不出響。
孟良平願意給銀子，說明他背後那位還沒拿夠顧家的消息。
上一回問的是糧食。
這一回，若有人把含章殿送參這件事遞到孟良平手裡，能換多少銀子？
顧懷瑾把這個念頭在舌根繞了一圈，終究沒有告訴張氏。
張氏見他只盯著碗口不說話，自己先有些坐不住。
「二爺，我沒說讓你拿這事去外頭做文章。」
「可你想想，大房已經搭上宮裡的門路，這條路一旦走通，往後侯府上下誰有分量，還用旁人明說嗎？」
「咱們在西跨院住了這些年，老太太那邊給的月例一直是那個數，公中撥到咱們手裡的份額，一年比一年緊。」
「大哥如今復職回朝，正院那邊再往上走一步，往後哪裡還有咱們說話的地方？」
顧懷瑾端起那半碗溫水喝了一口。
水溫不上不下，進嘴寡淡，咽下去也不解渴。
「你讓我再想想。」
張氏聽出這句話後頭帶著不耐煩，便沒再催問，起身把花生米往灶邊端。
顧懷瑾留在桌前，攤開的閒書被他手掌按住，紙頁受了潮，邊角捲起，蹭在掌心裡帶出一點粗糙。
松鶴樓那夜的燈光，酒味，孟良平遞銀票時的笑，一樣一樣又回到眼前。
那笑看著客氣，周到，裡頭藏著一截鉤子，等他自己咬上去。
他還沒糊塗到那份上。
孟良平絕非尋常做小買賣的人，手上虎口有舊繭，說話從來只探別人的口風，輪到自己的來路，半個字都不肯漏。
這種人身後，一定有人撐著。
至於撐著他的是哪一位，顧懷瑾眼下還摸不准。
可松鶴樓那夜已經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酒水一般，再捧不回杯里。
眼下該盤算的，是自己手裡還剩幾張能遞出去的牌。
糧食那條線，他知道的東西有限。
顧明軒去城南賣糧，不過是他從旁人口中聽來的閒話，銀子進出多少，帳本藏在哪裡，他一概沒有親眼見過。
含章殿送參這件事卻不同。
王婆子漏給張氏聽，府里知道的人還不多，消息還新鮮，遞出去便有價錢。
「不急著賣。」
他低聲念了一句，把桌上那碗溫水推開。
「得等它更值錢的時候。」
張氏在灶邊回過頭，手裡還拿著那隻缺了小口的碟子。
「你方才說什麼？」
「沒什麼。」
顧懷瑾重新攤開那本閒書，這一次，書頁終於翻過第三頁，到了第四頁。
入夜後，侯府庫房那邊多了一樁不大不小的動靜。
林氏房中點著燈，燈花結在芯頭，周嬤嬤進門回話時，先回頭看了一眼廊下，確認外頭無人，才把門扇帶嚴。
「夫人，今日午後，二房那邊的小丫鬟翠兒端了一碟棗泥酥到庫房門口。」
「她說是二太太讓她送去給劉嬤嬤嘗鮮，話講得倒周到，碟子也包了乾淨帕子。」
林氏把手裡的繡繃擱到膝上。
「劉嬤嬤收下那碟棗泥酥了？」
「收下了。」
周嬤嬤站在燈影旁，袖口攏在身前。
「只是翠兒送完點心沒有立刻走，在庫房門口站了一盞茶的工夫。」
「劉嬤嬤後來尋我說，那丫頭站的位置，正對著進門右手邊那排禮單架子。」
「禮單架上的帖面都朝外掛著，誰家送的禮，哪一日送進來的，站在門口便能看清楚。」
林氏把繡針別回布面，針尾從花樣邊沿露出一點銀光。
她取下手上那枚銀頂針，頂針在燈下轉了半圈，被她收進掌心。
「翠兒在門口站了多久？」
「劉嬤嬤說，大約一盞茶。」
林氏沒有再追問。
屋裡安靜下來，窗紙外的風貼著檐角過去，吹得燈焰歪了一下，繡繃上的花樣跟著暗了半邊。
過了片刻，她把頂針放回針線籃，起身走到窗前，將那扇沒合嚴的窗推上，窗扣扣入木槽，短短一聲。
「嬤嬤，明日一早，把禮單架上的東西重新收拾一遍。」
周嬤嬤抬頭望向林氏。
「夫人是要把含章殿那一條收起來？」
「該改的改，該藏的藏。」
林氏轉過身，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面上的神色陷在半明半暗裡。
「含章殿送參那一筆，換個不扎眼的名目。」
周嬤嬤應聲退了出去。
西跨院的小灶還殘著半點菸火氣，張氏把一碟花生米端到桌上，碟沿碰著桌面，發出輕輕一響。
花生是早晨從廚房順來的，正月里剩下的年貨放久了，皮色干暗，嚼起來少了油香，拿來佐酒倒還使得。
顧懷瑾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本閒書，書頁翻來翻去，第三頁那道摺痕都被他捻毛了。
張氏把花生米推到他手邊，又倒了半碗溫水，碗底蹭過桌面，留下半圈濕印。
「二爺，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顧懷瑾連眼皮都懶得抬，拇指還停在書頁邊上。
「什麼事？」
張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到他對面，身子往桌前挪了半寸。
「今日我去正院給大嫂請安，回來的路上碰見庫房的王婆子，她嘴裡漏了件事。」
顧懷瑾捻書頁的手停在半空。
張氏看他有反應，話音又收細了一些。
「前陣子宮裡給咱們侯府送了一樣東西，一支百年老參。」
「太后沒下賞，幾位娘娘那邊也沒有賞賜的名頭，王婆子說，東西是從含章殿送來的。」
顧懷瑾把書合上，書脊在桌面磕了一記。
「含章殿？」
「五殿下那邊。」
張氏點了點頭，又把凳子往前拖了一點，木腿擦過青磚，聲響叫她自己都皺了皺眉。
「王婆子說是正月里送來的，帖面寫得周全，禮單上也列得明白，是內務府的人抬進門的。」
「大嫂收下之後，第二日就讓周嬤嬤把那支老參鎖進庫房，連外頭那層匣子都沒讓旁人多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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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瑾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往前傾了些。
他把那碟花生米推遠，手肘撐到桌面，盯著桌上那半碗溫水，水面被他的動作帶得輕晃。
五殿下給侯府送參，擺到朝堂上講，是皇子與武將勛貴私下遞交情，放回內宅里講，也是含章殿對鎮北侯府示好。
一支參而已，可送禮的人換成含章殿，這件事便不再輕。
松鶴樓那夜的酒氣又翻上來。
孟良平問過顧明軒做買賣賺銀子的事，也問過那樁買賣究竟算不算顧明軒自己的主意。
那晚酒勁上頭，他嘴上沒把門，把顧晚寧的名字說出去，還說那丫頭比她爹還狠，什麼事都瞞著人。
孟良平聽完沒有追問，只端著杯子同他碰酒，唇邊那點客氣當時瞧著順眼，如今再回想，杯沿後頭那雙眼睛一直在等他往外吐話。
孟良平在打聽顧家。
糧食生意只是一頭，宮裡的來往才是另一頭。
如今張氏把含章殿送參這句話帶回來，兩頭消息抵到一處，顧懷瑾胸口那根弦被人拽了一下，松不開了。
「五殿下為何要給大房送參？」
這話出口時，不知是在問張氏，還是在問自己，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第二下落得輕些。
張氏湊近些。
「我也納悶，大哥從前同五殿下可有來往？」
「大哥被關在府里半年，這半年誰來都不見，正月里五殿下偏偏送了這麼重的禮，這裡頭總得有緣故。」
顧懷瑾沒接她的話，眼皮垂下去，腦中卻換了帳本。
孟良平上回給他的五十兩銀票，才過幾日，已經剩不下多少。
一半填了張氏年前欠布莊的帳，一半給大女兒添了兩件春衫，再算上這幾日零碎花銷，柜子底下那點銀角子碰在一處都聽不出響。
孟良平願意給銀子，說明他背後那位還沒拿夠顧家的消息。
上一回問的是糧食。
這一回，若有人把含章殿送參這件事遞到孟良平手裡，能換多少銀子？
顧懷瑾把這個念頭在舌根繞了一圈，終究沒有告訴張氏。
張氏見他只盯著碗口不說話，自己先有些坐不住。
「二爺，我沒說讓你拿這事去外頭做文章。」
「可你想想，大房已經搭上宮裡的門路，這條路一旦走通，往後侯府上下誰有分量，還用旁人明說嗎？」
「咱們在西跨院住了這些年，老太太那邊給的月例一直是那個數，公中撥到咱們手裡的份額，一年比一年緊。」
「大哥如今復職回朝，正院那邊再往上走一步，往後哪裡還有咱們說話的地方？」
顧懷瑾端起那半碗溫水喝了一口。
水溫不上不下，進嘴寡淡，咽下去也不解渴。
「你讓我再想想。」
張氏聽出這句話後頭帶著不耐煩，便沒再催問，起身把花生米往灶邊端。
顧懷瑾留在桌前，攤開的閒書被他手掌按住，紙頁受了潮，邊角捲起，蹭在掌心裡帶出一點粗糙。
松鶴樓那夜的燈光，酒味，孟良平遞銀票時的笑，一樣一樣又回到眼前。
那笑看著客氣，周到，裡頭藏著一截鉤子，等他自己咬上去。
他還沒糊塗到那份上。
孟良平絕非尋常做小買賣的人，手上虎口有舊繭，說話從來只探別人的口風，輪到自己的來路，半個字都不肯漏。
這種人身後，一定有人撐著。
至於撐著他的是哪一位，顧懷瑾眼下還摸不准。
可松鶴樓那夜已經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酒水一般，再捧不回杯里。
眼下該盤算的，是自己手裡還剩幾張能遞出去的牌。
糧食那條線，他知道的東西有限。
顧明軒去城南賣糧，不過是他從旁人口中聽來的閒話，銀子進出多少，帳本藏在哪裡，他一概沒有親眼見過。
含章殿送參這件事卻不同。
王婆子漏給張氏聽，府里知道的人還不多，消息還新鮮，遞出去便有價錢。
「不急著賣。」
他低聲念了一句，把桌上那碗溫水推開。
「得等它更值錢的時候。」
張氏在灶邊回過頭，手裡還拿著那隻缺了小口的碟子。
「你方才說什麼？」
「沒什麼。」
顧懷瑾重新攤開那本閒書，這一次，書頁終於翻過第三頁，到了第四頁。
入夜後，侯府庫房那邊多了一樁不大不小的動靜。
林氏房中點著燈，燈花結在芯頭，周嬤嬤進門回話時，先回頭看了一眼廊下，確認外頭無人，才把門扇帶嚴。
「夫人，今日午後，二房那邊的小丫鬟翠兒端了一碟棗泥酥到庫房門口。」
「她說是二太太讓她送去給劉嬤嬤嘗鮮，話講得倒周到，碟子也包了乾淨帕子。」
林氏把手裡的繡繃擱到膝上。
「劉嬤嬤收下那碟棗泥酥了？」
「收下了。」
周嬤嬤站在燈影旁，袖口攏在身前。
「只是翠兒送完點心沒有立刻走，在庫房門口站了一盞茶的工夫。」
「劉嬤嬤後來尋我說，那丫頭站的位置，正對著進門右手邊那排禮單架子。」
「禮單架上的帖面都朝外掛著，誰家送的禮，哪一日送進來的，站在門口便能看清楚。」
林氏把繡針別回布面，針尾從花樣邊沿露出一點銀光。
她取下手上那枚銀頂針，頂針在燈下轉了半圈，被她收進掌心。
「翠兒在門口站了多久？」
「劉嬤嬤說，大約一盞茶。」
林氏沒有再追問。
屋裡安靜下來，窗紙外的風貼著檐角過去，吹得燈焰歪了一下，繡繃上的花樣跟著暗了半邊。
過了片刻，她把頂針放回針線籃，起身走到窗前，將那扇沒合嚴的窗推上，窗扣扣入木槽，短短一聲。
「嬤嬤，明日一早，把禮單架上的東西重新收拾一遍。」
周嬤嬤抬頭望向林氏。
「夫人是要把含章殿那一條收起來？」
「該改的改，該藏的藏。」
林氏轉過身，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面上的神色陷在半明半暗裡。
「含章殿送參那一筆，換個不扎眼的名目。」
周嬤嬤應聲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