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三皇子加派暗樁，知秋院外添新眼
二月十三，午後。
三皇子府東書房關了門，也關了窗，屋裡氣息悶悶壓在帳幔與書架之間，茶盞里的水從熱放到涼，又在杯麵結出一層薄膜，始終沒人伸手去碰。
孟良平把幾張紙依次排到案上，紙面字跡深淺不一，有的端正，有的潦草，都是他這兩日從城南幾家糧行帳房手裡花銀子換來的底單抄本，每一份都來得不便宜。
「殿下請看。」他把最上面那張紙推到蕭璟琰跟前。「二月初九，城南王記糧鋪入貨一百石，賣方登記的是顧明軒。」
他停了停，又把旁邊一行點給蕭璟琰看。「同日，城東福盛號入貨四十石，賣方也是顧明軒。」
蕭璟琰坐在案後，下巴抵著右手手背，沒有立刻去翻那張紙。
「另外，屬下讓人沿著通州碼頭查了一圈。」孟良平從袖中取出第二張紙，紙角被袖袋磨得起了毛。「二月初九上午，有三輛騾車從城北方向運糧到碼頭，隨後走水路南下，接貨的人叫陳把頭，總數八十石。」
「這三輛車的起運地點沒有查到，趕車人是臨時雇來的散工，貨一交完，人就各自散了。」
蕭璟琰的手指在案面點了兩下，木面發出短短兩聲悶響。
「一百石，四十石，八十石。」
「總共二百二十石。」
孟良平把這個數重新說了一遍，二百二十石糧食，按三兩一錢出貨，總收入已經逼近七百兩。
「屬下先前估計顧家手裡只有城南那一百石，這回估少了。」
蕭璟琰把右手放下來，拿起案上那張底單掃了一眼，目光掠過數字後便把紙放回原處。
「能查到賣方是顧明軒，就查不到替他拿主意的人？」
他把另一頁帳面往前挪了半寸。「明軒號的帳冊上也找不到大額收糧記錄，糧食從哪裡買進來，又走了哪條路入倉，現在全是斷頭線。」
「唯一能確認的一點，是這種手筆不像顧明軒自己能拿出來的盤算。」
「那你覺得是誰？」
孟良平張了張嘴，舌根在齒後停了片刻，才把話接上。「屬下目前沒有證據指向某個人。」
案旁的燈花響了一下，他的字句也跟著收得更謹慎。「只是侯府里能做這種決策的人不多，夫人李氏素來不管外務，老太太不問生意，侯爺又遠在北境。」
他垂眼望著案上那幾張紙，過了一會兒才補了一句。「剩下的人里，只有顧晚寧日常同顧明軒走得最近，知秋院也是消息往來最勤的地方。」
蕭璟琰沒有立刻接話。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從第二層取下一本薄冊，翻開後，裡面夾著一張寫滿小字的紙，是先前調查明軒號時順帶記下的顧家人口信息。
他的手在顧晚寧三個字旁邊停了兩息。
「你說知秋院消息往來頻繁。」他背對著孟良平，話音落在書頁上。「誰進誰出，什麼時辰，多少回，你都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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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良平後背繃緊了些。「屬下的人從初十開始盯守，只在外圍遠遠觀察，沒有貼近侯府。」
他把袖中的小冊取出來，翻到其中一頁。「兩日下來，進出知秋院的主要是一個丫鬟，一個叫九安的小廝，另外顧明軒每日至少過去兩次。」
「遠遠觀察不夠。」蕭璟琰把薄冊合上，放回書架。「加派人手。」
孟良平抬頭。「殿下要加派到什麼程度？」
蕭璟琰轉過身，日光從他背後照進來，他的半張臉埋在書架投下的陰影里。
「侯府後巷有沒有固定的攤販？」
「回殿下，後巷是條死胡同，平日人少，偶爾有賣柴賣炭的人經過。」
「讓陸七扮成賣炭的，從明日起蹲在後巷。」蕭璟琰走回案前坐下。「侯府前街呢？」
「前街靠近東市，賣水的，賣豆腐的，賣雜貨的，都能尋到。」
「讓趙四去前街附近的水鋪做工，找一個能看見侯府正門進出的位置。」
孟良平沉默了一下。「殿下，賣炭人蹲在後巷倒還不算扎眼，趙四要去水鋪做夥計，得先打點鋪子裡的人。」
「花幾兩銀子就能辦妥。」蕭璟琰拿起案上的毛筆，在紙邊寫了兩個字，寫完後又把紙翻過去。「陸七盯白日，趙四盯傍晚，兩個人別在外頭碰面。」
「重點盯什麼？」
「盯知秋院的人什麼時辰出門，去了哪裡，身上帶沒帶東西，回來時手裡多了什麼。」蕭璟琰把筆擱回筆架。「尤其是那個叫九安的小廝，他走過的路線，全部記下來。」
孟良平彎腰應下。「屬下今晚就去安排這件事。」
他退到門口時，蕭璟琰又叫住了他。
「孟先生。」
「屬下在。」
「顧家那位姑娘，今年十四歲，是閨閣里長大的女孩子。」蕭璟琰的語調並不重，每個字卻都落得清楚。「她憑什麼能在半年前布下這盤棋？」
孟良平沒有答話。
「我不信神鬼之說。」蕭璟琰把案上的紙疊起來，紙角一層一層對齊。「可我也不信一個十四歲的姑娘，能沒人教，沒人引，就算準天氣和糧價。」
「要麼有人在背後教她，要麼她這個人本身就藏著問題。」
孟良平試探著問了一句。「殿下覺得，哪一種可能更大？」
蕭璟琰沒有回答。
他把那疊紙收進案角木匣，銅扣合上，掌心按在匣蓋上停了片刻。
「查清楚就知道了。」
孟良平退出北書房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院中風燈掛在檐下，被風推著轉了半圈，燈影擦過廊柱，一晃又縮回去。
他快步往東書房走，腦子裡把方才那些話重新過了一遍。
三皇子的語氣里，比前兩日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前兩日是惱火，是不甘，是被人在糧市上狠狠甩開以後留在胸口的那股燥意。
今日那股燥意退到後頭，多出來的，是探究。
探究比惱火麻煩。
人惱火時容易失手，人想探個明白時，會把泥底下的線頭都翻出來。
當日傍晚，鎮北侯府後巷。
碧桃提著一隻布包從後門出去，布包里裹著兩件漿洗過的舊衣裳，是小姐讓她送去前街裁縫鋪改邊的。
她穿過後巷那條窄道，才走出十來步，餘光便掃見巷口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
那是個賣炭的老漢，炭筐擱在腳邊，筐里只剩小半筐碎炭，黑沉沉地挨著牆根底下那片髒雪。
碧桃沒把這個人放在心上，低著頭從巷口走了過去。
從裁縫鋪回來時，天快黑了。
她拐進後巷，那個賣炭的老漢還蹲在原處。
炭筐里的炭一塊都沒少。
碧桃的腳步慢了半拍。
賣炭的人從早蹲到晚，守著半筐貨，既不吆喝，也不挪地方，二月里天還冷著，炭本該好賣，哪有人把小半筐炭從辰時守到酉時，還一塊都沒賣出去。
她沒有再往那邊多瞧，只把布包攥緊了些，加快步子從後門進了院子。
門閂合上時，碧桃站在門後，手裡還抓著那隻空布包，胸口那陣跳動遲遲沒有落穩。
三皇子府東書房關了門，也關了窗，屋裡氣息悶悶壓在帳幔與書架之間，茶盞里的水從熱放到涼，又在杯麵結出一層薄膜，始終沒人伸手去碰。
孟良平把幾張紙依次排到案上，紙面字跡深淺不一，有的端正，有的潦草，都是他這兩日從城南幾家糧行帳房手裡花銀子換來的底單抄本，每一份都來得不便宜。
「殿下請看。」他把最上面那張紙推到蕭璟琰跟前。「二月初九，城南王記糧鋪入貨一百石，賣方登記的是顧明軒。」
他停了停，又把旁邊一行點給蕭璟琰看。「同日，城東福盛號入貨四十石，賣方也是顧明軒。」
蕭璟琰坐在案後，下巴抵著右手手背，沒有立刻去翻那張紙。
「另外，屬下讓人沿著通州碼頭查了一圈。」孟良平從袖中取出第二張紙，紙角被袖袋磨得起了毛。「二月初九上午，有三輛騾車從城北方向運糧到碼頭，隨後走水路南下，接貨的人叫陳把頭，總數八十石。」
「這三輛車的起運地點沒有查到，趕車人是臨時雇來的散工，貨一交完，人就各自散了。」
蕭璟琰的手指在案面點了兩下，木面發出短短兩聲悶響。
「一百石，四十石，八十石。」
「總共二百二十石。」
孟良平把這個數重新說了一遍，二百二十石糧食，按三兩一錢出貨，總收入已經逼近七百兩。
「屬下先前估計顧家手裡只有城南那一百石，這回估少了。」
蕭璟琰把右手放下來，拿起案上那張底單掃了一眼，目光掠過數字後便把紙放回原處。
「能查到賣方是顧明軒，就查不到替他拿主意的人？」
他把另一頁帳面往前挪了半寸。「明軒號的帳冊上也找不到大額收糧記錄，糧食從哪裡買進來，又走了哪條路入倉，現在全是斷頭線。」
「唯一能確認的一點，是這種手筆不像顧明軒自己能拿出來的盤算。」
「那你覺得是誰？」
孟良平張了張嘴，舌根在齒後停了片刻，才把話接上。「屬下目前沒有證據指向某個人。」
案旁的燈花響了一下，他的字句也跟著收得更謹慎。「只是侯府里能做這種決策的人不多，夫人李氏素來不管外務，老太太不問生意，侯爺又遠在北境。」
他垂眼望著案上那幾張紙，過了一會兒才補了一句。「剩下的人里，只有顧晚寧日常同顧明軒走得最近，知秋院也是消息往來最勤的地方。」
蕭璟琰沒有立刻接話。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從第二層取下一本薄冊，翻開後，裡面夾著一張寫滿小字的紙，是先前調查明軒號時順帶記下的顧家人口信息。
他的手在顧晚寧三個字旁邊停了兩息。
「你說知秋院消息往來頻繁。」他背對著孟良平，話音落在書頁上。「誰進誰出，什麼時辰，多少回，你都記下來了？」
ⓉⓌ看書網→ⓢⓗⓤ.ⓣⓦ
孟良平後背繃緊了些。「屬下的人從初十開始盯守，只在外圍遠遠觀察，沒有貼近侯府。」
他把袖中的小冊取出來，翻到其中一頁。「兩日下來，進出知秋院的主要是一個丫鬟，一個叫九安的小廝，另外顧明軒每日至少過去兩次。」
「遠遠觀察不夠。」蕭璟琰把薄冊合上，放回書架。「加派人手。」
孟良平抬頭。「殿下要加派到什麼程度？」
蕭璟琰轉過身，日光從他背後照進來，他的半張臉埋在書架投下的陰影里。
「侯府後巷有沒有固定的攤販？」
「回殿下，後巷是條死胡同，平日人少，偶爾有賣柴賣炭的人經過。」
「讓陸七扮成賣炭的，從明日起蹲在後巷。」蕭璟琰走回案前坐下。「侯府前街呢？」
「前街靠近東市，賣水的，賣豆腐的，賣雜貨的，都能尋到。」
「讓趙四去前街附近的水鋪做工，找一個能看見侯府正門進出的位置。」
孟良平沉默了一下。「殿下，賣炭人蹲在後巷倒還不算扎眼，趙四要去水鋪做夥計，得先打點鋪子裡的人。」
「花幾兩銀子就能辦妥。」蕭璟琰拿起案上的毛筆，在紙邊寫了兩個字，寫完後又把紙翻過去。「陸七盯白日，趙四盯傍晚，兩個人別在外頭碰面。」
「重點盯什麼？」
「盯知秋院的人什麼時辰出門，去了哪裡，身上帶沒帶東西，回來時手裡多了什麼。」蕭璟琰把筆擱回筆架。「尤其是那個叫九安的小廝，他走過的路線，全部記下來。」
孟良平彎腰應下。「屬下今晚就去安排這件事。」
他退到門口時，蕭璟琰又叫住了他。
「孟先生。」
「屬下在。」
「顧家那位姑娘，今年十四歲，是閨閣里長大的女孩子。」蕭璟琰的語調並不重，每個字卻都落得清楚。「她憑什麼能在半年前布下這盤棋？」
孟良平沒有答話。
「我不信神鬼之說。」蕭璟琰把案上的紙疊起來，紙角一層一層對齊。「可我也不信一個十四歲的姑娘，能沒人教，沒人引，就算準天氣和糧價。」
「要麼有人在背後教她，要麼她這個人本身就藏著問題。」
孟良平試探著問了一句。「殿下覺得，哪一種可能更大？」
蕭璟琰沒有回答。
他把那疊紙收進案角木匣，銅扣合上，掌心按在匣蓋上停了片刻。
「查清楚就知道了。」
孟良平退出北書房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院中風燈掛在檐下，被風推著轉了半圈，燈影擦過廊柱，一晃又縮回去。
他快步往東書房走，腦子裡把方才那些話重新過了一遍。
三皇子的語氣里，比前兩日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前兩日是惱火，是不甘，是被人在糧市上狠狠甩開以後留在胸口的那股燥意。
今日那股燥意退到後頭，多出來的，是探究。
探究比惱火麻煩。
人惱火時容易失手，人想探個明白時，會把泥底下的線頭都翻出來。
當日傍晚，鎮北侯府後巷。
碧桃提著一隻布包從後門出去，布包里裹著兩件漿洗過的舊衣裳，是小姐讓她送去前街裁縫鋪改邊的。
她穿過後巷那條窄道，才走出十來步，餘光便掃見巷口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
那是個賣炭的老漢，炭筐擱在腳邊，筐里只剩小半筐碎炭，黑沉沉地挨著牆根底下那片髒雪。
碧桃沒把這個人放在心上，低著頭從巷口走了過去。
從裁縫鋪回來時，天快黑了。
她拐進後巷，那個賣炭的老漢還蹲在原處。
炭筐里的炭一塊都沒少。
碧桃的腳步慢了半拍。
賣炭的人從早蹲到晚，守著半筐貨，既不吆喝，也不挪地方，二月里天還冷著，炭本該好賣，哪有人把小半筐炭從辰時守到酉時，還一塊都沒賣出去。
她沒有再往那邊多瞧，只把布包攥緊了些，加快步子從後門進了院子。
門閂合上時，碧桃站在門後，手裡還抓著那隻空布包，胸口那陣跳動遲遲沒有落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