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碧桃回稟生疑影,顧晚寧反手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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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桃進了內室,先把布包擱到小几上,雙手撐在膝頭,掌心被一路冷風吹得發涼,後巷牆根底下那個賣炭老漢,總在她腦子裡來回晃,越想越不踏實。

  她在門外停了片刻,聽見屋裡有紙頁翻過的細響,這才抬手在門框上叩了兩下。

  「小姐。」

  顧晚寧抬起頭,手裡的筆還懸在紙上,面前攤著一張空白箋紙,正寫明日要用的採買單。

  碧桃把後巷那樁事一五一十說了。

  從賣炭人蹲在牆根底下,到她從裁縫鋪回來,那人還守在原處,幾句話便說完了,可她盡力把話說穩,尾音還是勒在喉嚨里,聽著發緊。

  「半筐炭,從早蹲到黑,一塊炭都沒賣出去。」

  顧晚寧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半息,墨珠從毫端墜下去,在紙上洇出一個圓點。

  她沒立刻開口,把筆放回硯邊,又用手腹摁住那團墨跡,紙面陷下去一小片,黑墨順著纖維往旁邊散開。

  前世那些舊事,一件接一件從眼前翻過去。

  三皇子盯人的路數,她記得太清楚。

  那一年顧家出事前半年,蕭璟琰早在侯府四周撒了三層眼線,後巷蹲著賣炭人,前街水鋪里換了夥計,東邊小巷口還有一個收破爛的老頭。

  三撥人輪著來,三日換一次臉孔,從不讓同一個人在外頭露太久。

  那時她一無所知,碧桃也一無所覺,等到侯府上下覺出不對,顧家每日誰出門,誰傳話,誰見過什麼人,早被人摸得清清楚楚。

  這一世,碧桃第一日便瞧出了毛病。

  「你能認準那個人不是附近住戶?」

  「不是。」碧桃立刻搖頭。「後巷那條死胡同住著哪幾戶人家,奴婢都認得臉,那個老漢從沒在巷子裡露過面。」

  顧晚寧把桌上那張採買單翻過來,空白的一面朝上。

  「前街那邊呢?」

  碧桃怔了怔。「前街?」

  「今日你從正門出去時,鋪子裡有沒有添了生臉?」

  碧桃把白日經過的幾處地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眉頭慢慢皺起來。

  「前街那家水鋪,今日換了個新夥計,瘦高個兒,眉心橫著一道舊疤,奴婢以前沒見過他。」

  顧晚寧把手從紙面上收回,手腹沾著的墨已經干在皮膚上,留下一塊黑印。

  後巷一個,前街一個。

  與前世那套路數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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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桃,從今日起,你出門只走正門,只辦平日能擺在明面上的差事,買菜,送衣裳,去鋪子裡取線,怎麼尋常就怎麼來。」

  她頓了頓,視線落到碧桃手裡的布包上。

  「後門不要再走。」

  碧桃點頭應下,又攥了攥布包邊角,低聲問:「小姐,那些人是衝著咱們知秋院來的?」

  「不一定是沖我。」顧晚寧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扇合嚴,插銷推入銅槽,咔噠一聲脆響在屋裡落下。「也可能只是查看侯府周邊動靜,或者盯著哥哥每日出入的行蹤。」

  說完,她轉回桌前,拉開暗屜。

  暗屜里那幾張舊紙仍在,囤糧清單,天氣記錄,出貨路線,還有幾封已經用完的密信底稿,紙頁疊在一起,邊緣被翻出毛邊。

  「碧桃,去廚房把火盆端進來。」

  碧桃忙轉身出去,不到兩盞茶的工夫,一隻銅火盆便擱到桌腳旁邊,炭火燒得通紅,熱氣一陣一陣往上竄,把桌腿下那點陰涼烘散了。


  第一份是囤糧清單。

  上面記著去年九月到十二月的收購記錄,每一批糧的日期,數目,價錢,存放地點,全列得清楚。

  這張紙若落到旁人手裡,顧家這場囤糧買賣從哪日起頭,糧從哪裡進,又藏進哪處倉點,都會被人翻個明白。

  她把清單折成四折,丟進火盆。

  紙角先捲起,邊緣被火舌舔黑,隨後火苗從摺痕處竄上來,把上頭的墨字一行一行吞進去。

  第二份是天氣記錄。

  從去年六月到臘月,每日下雨,起風,降溫,落雪,全寫在紙上,旁邊還標著她對來年初春大雪的推算。

  這張紙更不能留下。

  第二張紙落進火盆時,碧桃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末了還是沒有問出口。

  接下來是密信底稿。

  寫給孫二的,寫給九安的,還有兩封寫給城南糧行的接頭暗語。

  顧晚寧沒有再翻第二遍,全部送進火里。

  紙灰在盆里慢慢堆起一層,被熱氣托著飄起來,又輕輕落回紅炭之間。

  暗屜里最後只剩下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折了三折的紙,紙料比其他幾張都好,邊角齊整,沒被她翻得起毛。

  顧晚寧的手停在那張紙上。

  這是年前收到的一份東西。

  九安從暗線上取回來的,沒有署名,也沒有落款,上頭只畫了一幅京城及周邊的糧食流通簡圖。

  圖上標著各家糧鋪的進出貨路線,碼頭船期,官道幾處要隘的通行時辰。

  那筆字,她認得。

  含章殿的人畫的。

  她把那張紙從暗屜里取出來,在掌心裡捏了片刻。

  紙面上的墨線被燈光照得清楚,圖上那幾條路線,有兩條她已經用過,剩下幾處還用得上,往後興許能救急。

  碧桃看著她捏著那張紙不放,試探著問:「小姐,這張紙也燒掉嗎?」

  顧晚寧沒有立刻回答。

  她沿著舊摺痕把那張紙重新折好,塞進裡衣內袋,布料貼上來,紙角牴在肋骨旁,硌得人不太舒服。

  「這張紙不燒。」

  碧桃便不再多問。

  火盆里的紙灰漸漸冷下去,赤紅褪成灰白,廊外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起一點細末。

  顧晚寧用火鉗把灰燼撥碎,再一層一層壓平。

  「把火盆端出去,倒在牆根花壇里。」

  碧桃端著火盆往外走,經過廊下時,風捲起一小撮灰,落在她鞋面上。

  屋裡空下來後,顧晚寧重新坐回桌前。

  暗屜已經空了,只剩底板上一層舊木紋。

  她把暗屜推回去,掌心在屜面停了兩息。

  九安要等到明早才回來,今夜得先把傳信的規矩改掉。

  從前九安出門辦事,走的是後門,再繞城南那條老路。

  如今後巷有人蹲守,那條路不能再用。

  裴昭先前留過一條屋頂暗線。

  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

  九安有一回送急信出去,半路遇上巡街差役,差點被人攔住盤問。

  第二日,知秋院後牆外那棵老槐樹上,多了一塊不起眼的瓦片記號。

  九安過去查看,瓦片底下壓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只寫了四個字。

  換走上頭。

  後來九安試過一次,從後牆翻上屋頂,順著院牆走到隔壁巷子那排民房的屋脊,再從另一頭下去。

  那條路繞得遠些,可人在屋脊上走,地面上瞧不見影子。

  九安回來後說,屋頂那段路有人提前清過,碎瓦挪開了,鬆動的椽頭也被人墊穩,踩上去不費事。

  做這件事的人,是裴昭。

  顧晚寧隔著衣料摸了摸那張紙的邊角。

  紙還在,抵著肋下,帶出一點鈍鈍的疼。

  她把桌上那盞燈的燈芯撥亮些,取出一張新紙,開始寫明日交給九安的新規矩。

  第一條,所有出門傳信的差事,改走屋頂暗線,地面上不再經過後門。

  第二條,白日出門,只從正門出去,只辦能被旁人看見的尋常差事。

  第三條,知秋院內不再存放任何涉及銀錢流向與糧食買賣的紙張,帳目記在腦子裡。

  她寫完三條,把紙折好,放到枕邊壓住。

  窗外風聲漸漸小了,夜色也沉了。

  後巷那個賣炭老漢這會兒應該已經離開,明日換不換人,換成什麼面孔,她心裡大概有數。

  三皇子想查,那就讓他查。

  查不到東西的人,才最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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