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老參入府惹人疑,侯夫人心思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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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二,巳時。

  鎮北侯府正門外停著一輛青帷小車,車轅新上過漆,車簾邊綴著內務府暗紋,趕車人穿官面灰袍,腰間掛牙牌,在門前遞帖子時連手腕都收得端正。

  周嬤嬤接過帖子,翻開內頁,含章殿印鑑蓋在紙角,字跡端方,說宮裡近日得了一批關外進貢藥材,五殿下聽聞侯府老太太年事已高,特遣人送來一支百年老山參,權作問候。

  帖子底下另附內務府走禮單據,一式兩份,名目和印章都齊全,挑不出半分錯處。

  周嬤嬤把帖子合上,視線在含章殿三個字上停了停。

  她在侯府伺候二十年,宮中各處殿閣往府里遞東西的規矩,她心裡有數。

  逢年過節走公面禮,是皇后那邊統一發下來的節禮單子,用不著哪位皇子另開帖子。

  平日私下送東西也有,可那些都是有來往的人家,彼此間人情走熟了,才好遞這種小帖。

  含章殿跟侯府,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來往?

  周嬤嬤把帖子揣進袖袋,吩咐門房收下禮,又親眼看著那輛青帷小車調頭離開,這才提著裙角往正堂去。

  林氏正靠在榻邊翻一本花樣冊子,手裡捏著一塊桃酥,才咬下一口,還沒咽乾淨,就看見周嬤嬤進了門。

  「夫人,含章殿送了東西過來。」

  林氏把桃酥擱回碟邊,手上粘了幾粒酥屑,她用帕子擦淨,才接過帖子翻看。

  看過兩遍,她眉心收了收。

  「百年老山參?」

  「對,關外進貢的,品相上佳。」

  周嬤嬤把話音收得低些。

  「帖子上寫著,是給老太太補身子的。」

  林氏沒有立刻接話,她把帖子翻到走禮單據那一頁,沿著名目和印章細細看過去。

  單據規整,印鑑清楚,從明面上挑不出毛病。

  她把帖子合上,放到榻邊小几上。

  「嬤嬤,老太太上個月才請太醫看過,太醫開的方子裡沒有用參。」

  「奴婢也記得這件事。」

  「含章殿跟咱們府上,先前走過這種禮嗎?」

  周嬤嬤想了想,搖頭。

  「節禮是皇后娘娘那邊一併發的,五殿下的名字掛在單子上,實際操辦的都是坤寧宮的人。」

  「單獨從含章殿遞帖子送東西,這是頭一回。」

  林氏把手裡那方帕子疊起,又展開,手腹順著帕邊摩過去。

  頭一回。

  她把目光從帖子上移開,落到花樣冊子的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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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冊子翻開的那一頁畫著一支牡丹,紅瓣舒展,葉脈描得細,她瞧了兩眼,心思卻全不在那幅花樣上。

  去年十月,棲霞寺。

  她帶晚寧去上香,正巧遇見五皇子一行人也在寺中,兩邊遠遠照過一面,連正式見禮都算不上,只當尋常偶遇。

  那時晚寧走在她身後,垂著眼,並沒有多望那邊。

  宮宴上那回棋囊的事,她後來也聽人提起過。

  幾位夫人閒談時順嘴說到,五殿下替一位姑娘解了圍,話頭繞到最後,也沒人把那位姑娘的姓氏挑明。

  林氏那日回府後問過碧桃兩句,碧桃紅著臉擺手,說五殿下只是恰好路過,搭了兩句話便走了,小姐都沒怎麼同人家說話。

  那時候,林氏信了。

  現在這支老山參擺到眼前,那些零碎舊事便被她一件一件翻出來,又重新掂了一遍。

  「嬤嬤,把參收進庫房,登好冊子,先別往老太太那邊遞話。」

  周嬤嬤應聲,抱著那隻裝參的匣子退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林氏一個人。

  花樣冊子合起來,壓在她膝邊,那方帕子被她攥出幾道皺痕。

  五殿下今年十七,皇后嫡出,聽人說身子弱,不常出宮走動,平日只在含章殿讀書養病。

  可侯府這些年跟含章殿連句多餘的話都沒遞過,今日忽然送來一支百年老參,理由是聽聞老太太年事已高。

  侯府老太太今年六十二,去年冬天小病一場,正月里已經大好,滿京城該知道的人家都知道,這件事怎麼也不值得一位皇子特地遣人送藥。

  林氏把帕子放回膝上,望向窗外廊下那棵石榴樹。

  樹枝幹瘦,葉芽還沒冒出來,枯枝被風推著晃了兩下,影子落在窗紙上,細細亂亂。

  她一時沒想明白,這支參到底是沖誰來的。

  衝著老太太?沒道理。

  衝著侯爺?侯爺不在京中。

  衝著明軒?一個武將家的少爺,跟皇子殿下又攀不上什麼交情。

  還能衝著誰?

  林氏的手掌在膝上按了按,帕子的褶痕被抹平,轉眼又皺回去。

  傍晚,林氏沒讓人傳話,自己提了一隻食盒往知秋院去了。

  食盒裡裝著一碗紅棗銀耳羹和兩塊桂花糕,都是廚房下午新做的,盒蓋還沒掀開,桂花的甜氣已經透出來。


  她一見夫人來了,趕緊把院裡晾著的兩件舊衣裳收起來。

  「不用忙。」

  林氏進了屋,把食盒擱在桌上,揭開盒蓋,熱汽一下撲出來,銀耳煮得軟爛,紅棗切成兩半,浮在湯麵上。

  顧晚寧從內室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截繡線,針別在領口布邊。

  「母親怎麼過來了?」

  「給你送碗甜湯。」

  林氏在桌邊坐下,看著顧晚寧把銀耳羹端到手邊。

  「今天一天都在院子裡?」

  「嗯,縫東西。」

  「縫什麼?」

  "繡了方帕子,前幾日描的花樣,趁著今天日頭好,正好動針。"

  林氏沒有再問。

  她看著顧晚寧用調羹舀起銀耳送入口中,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調羹碰到碗沿時,發出輕輕的瓷響。

  過了一會兒,林氏拿起桌上一塊桂花糕掰開,自己吃了半塊。

  「今日府里收了一樣東西。」

  她把話說得隨意,跟閒聊差不多。

  「含章殿送了一支百年老山參過來,說是給你祖母補身子。」

  顧晚寧的調羹停在碗沿上。

  半拍之後,她又舀起一勺銀耳。

  「含章殿?」

  「嗯,五殿下那邊。」

  林氏望著女兒的側臉。

  「帖子上寫得客氣,走的官面禮單。」

  顧晚寧把嘴裡的銀耳咽下去,臉上沒露出別的神色。

  「祖母的身子早就大好了,用不著參。」

  「我也是這麼想的。」

  林氏把剩下半塊桂花糕擱回碟邊。

  「所以我把參先收進庫房了,沒往老太太那邊送。」

  顧晚寧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喝湯。

  林氏沒有再往下說。

  她的目光在顧晚寧臉上轉了一圈,那張臉安靜得乾淨,杏眼垂著,被銀耳羹的熱氣熏得眼尾泛出淺紅,瞧不出別的東西。

  可方才那半拍停留,林氏記住了。

  她在知秋院坐到一盞茶涼透,起身離開時,碧桃送她到院門口。

  林氏走出兩步,又回頭望了一眼。

  屋裡燈亮著,顧晚寧坐在桌前,那碗銀耳羹已經喝完,調羹擱在碗邊,人卻沒起身,只盯著面前那截繡線出神。

  林氏轉身走了。

  回正堂的路上,她把那半拍停留來回想了三遍。

  十四歲的女兒,聽見一個皇子的封號時,手裡的調羹停了半拍。

  這一下,到底是什麼意思?

  林氏走到正堂門口才停住腳。

  月亮已經掛到樹梢上,廊燈把她的影子拉長,鋪在青磚上。

  她決定暫時不問。

  可那支參,她總得找個時候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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