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帳盡銀落五百兩,當票壓底待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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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十,卯時剛過,知秋院已經先亮了燈。

  天色還蒙著灰藍,廊下的風貼著門縫往裡鑽,桌角那盞油燈燒得安穩,映得半屋紙影跟著燈火晃。

  顧晚寧坐在桌前,手邊擱著一盞涼透的茶,茶麵浮著細碎茶沫,她沒有碰那盞茶。

  暗屜拉開著,裡頭幾張舊紙全被抽出來攤在桌上,紙邊被翻出毛邊,摺痕處軟塌塌地翹著,瞧得出這幾日沒少被她拿起又放下。

  昨日通州八十石,城南一百石,都已經順利出清,兩撥銀票送回來後鎖進櫃底,今日只剩最後一樁事還懸在手上。

  城西崇義坊,七十石。

  孫二辰時到了知秋院,他進門時褲腿沾著半干泥水,鞋面洇出一層濕痕,走路時把門口青磚踩出兩個淺印。

  「小姐,張記那邊昨日來了人,說今日不方便接貨了。」

  顧晚寧抬起頭,燈光照過她眼下那層淺青。

  「什麼原因?」

  「張掌柜家裡出了事,他娘病了,昨夜請大夫折騰到後半夜,鋪子今日不開門。」

  七十石糧食,原本定給張記四十石,李記三十石,張記臨時抽身,那四十石便空在了半路上。

  顧晚寧把茶盞往旁邊挪開,杯底蹭過木面,留下半圈淺淡水痕。

  「李記呢?」

  「李記沒問題,李掌柜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孫二搓了搓手,手背凍出紅印。

  「李掌柜鋪子不大,三十石已經能把倉底填滿,再添四十石,他怕周轉不開。」

  顧晚寧沒有急著開口,她把昨日九安送回來的幾條消息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糧價今早仍掛三兩一錢,順天府清官道的風聲已經傳出來,遲則明日,城外糧車一進京,糧價便會往下沉。

  今日便是最後能賣高價的一日。

  「城東福盛號。」

  孫二愣了一下。

  「福盛號?」

  「去年十月,我讓你去福盛號問過價,他家掌柜姓周,四十出頭,左耳缺了半塊。」

  孫二拍了一下大腿,衣擺上的泥點跟著抖下來。

  「對,我想起來了,那個周掌柜,當時嫌咱們開的價高,沒談成。」

  「今日這個價,他不會嫌高。」

  顧晚寧從桌上扯過一張空紙,提筆寫了幾行字,等墨跡收干後遞給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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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拿這張紙條去找周掌柜,四十石,三兩一錢五分一石,這個價比我原先能談下來的價讓了半分,他若接貨,今日就來崇義坊拉糧。」

  三兩一錢五分。

  比預留價少半分。

  孫二接過紙條,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把那句疑問問出口。

  跟著顧晚寧跑了小半年,他也摸出一條規矩,小姐定下來的價錢,先照辦,回頭總能知道用意。

  「我現在就去。」

  「去吧,巳時前回來給我回話。」

  孫二離開後,顧晚寧把桌上那幾張舊紙收回暗屜,只留下一張乾淨紙頁。

  她在紙面寫下第一筆帳,李記三十石,三兩一錢,共九十三兩。

  第二筆帳是福盛號四十石,三兩一錢五分,共一百二十六兩。

  兩項合計,二百一十九兩。

  再加上昨日通州八十石的二百四十八兩,城南一百石的三百一十兩,三批貨的總收入便到了七百七十七兩。

  她把筆擱到硯邊,望著那個數字停了片刻。

  跟昨日估算的數額差了兩三兩,張記臨時抽身,福盛號接手時價錢讓出去半分,這點虧口還傷不了整盤帳。

  減去總成本二百九十二兩,淨利潤四百八十五兩。

  這個數比前世記憶里推出來的少了十幾兩,可四百多兩已經穩穩擺在眼前,少掉的零頭不值得再費心思。

  巳時,孫二回來了,額頭冒汗,袖口卷到小臂,氣還沒勻便跨進屋裡。

  「成了,周掌柜二話沒說,三兩一錢五分,四十石全要,午時他派車去崇義坊拉貨。」

  顧晚寧點了點頭。

  「李記呢?」

  「李掌柜的人已經到崇義坊門口了,我來之前看見他的車停在巷口。」

  「讓哥哥過去盯著這趟貨。」

  顧明軒早就等在隔壁屋裡。

  他今天起得比雞還早,辰時不到就蹲在知秋院廊下啃包子,碧桃給他倒過兩回熱水,他一口也沒顧上喝,兩隻眼睛盯著院門,跟守城門的兵差不多。

  聽見顧晚寧叫他,包子還沒咽乾淨,人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屋裡。

  「現在去?」

  「現在去。」

  顧晚寧把崇義坊的鑰匙遞給他。

  「李記三十石先走,午時福盛號的車到了再裝四十石,兩家的銀錢必須當面點清,銀票查官印,散銀上秤稱重。」

  「我記住了。」

  顧明軒接過鑰匙,又摸了摸懷裡那張昨日帶過的紙,確認還在。

  「還有一件事。」

  顧晚寧叫住他。

  「福盛號周掌柜多半會問糧食來路,你別同他多講,就說這批糧是替朋友轉手。」

  「知道了。」

  「去吧。」

  顧明軒大步出了院門,靴底在廊下磚面上踩出一串急響。

  碧桃從廊下探頭看他走遠,回頭問顧晚寧。

  「少爺今天精神頭真足,昨晚還說腳疼呢。」

  「銀子治百病。」

  碧桃沒聽懂這句話,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去廚房燒水。

  午後申時,顧明軒回來了。

  他這回沒走前門,繞了後頭那條小徑進院,腳步快,靴底泥水沿著青磚滴了兩點,連蹭鞋的工夫都省了。

  一進屋,他就把懷裡的東西全掏出來,銀票,散銀,收據,嘩啦啦鋪了半張桌。

  「妹,全出完了。」

  顧晚寧放下手裡正在縫邊的帕子,起身走到桌前。

  李記九十三兩,銀票一張,散銀另結。

  福盛號一百二十六兩,兩張銀票,一張一百兩,一張二十六兩。

  她逐張查過官印,又把散銀撥到秤盤裡稱過,數目都對得上。

  「城西那七十石糧食,已經全部出手。」

  顧明軒站在桌對面,兩隻手撐著桌沿,手背還沾著搬糧袋時蹭出來的灰印。

  他沒有說話,只望著桌上那堆銀票和碎銀,喉口動了兩下。

  顧晚寧坐回椅子,拿筆在帳紙上添下最後幾行。

  通州八十石,三兩一錢,收入二百四十八兩。

  城南一百石,三兩一錢,收入三百一十兩。

  城西七十石,李記三十石三兩一錢,福盛號四十石三兩一錢五分,收入二百一十九兩。

  總收入,七百七十七兩。

  總成本,二百九十二兩。

  淨利潤,四百八十五兩。

  她把筆擱回硯邊,墨跡還亮著,紙面上的幾個數字黑得扎眼。

  四百八十五兩。

  從去年九月到今日,五個多月。

  顧明軒喉頭滾了滾,出口時嗓子已經啞了。

  「妹,四百八十五兩。」

  「嗯。」

  「去年你跟我說要囤糧的時候,說實話,我那會兒真沒底。」

  顧晚寧沒有抬頭,只把帳頁邊角抹平。

  「我當時想,萬一賠了,咱們家連過年的銀子都沒有。」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我妹是個妖怪。」

  顧晚寧斜了他一眼。

  「你嘴巴乾淨點。」

  「誇你呢。」

  顧明軒搓著手笑起來,笑到一半又自己收住,俯身湊近桌沿。

  「那贖頭面的事,什麼時候辦?」

  顧晚寧從暗屜底下取出一樣東西,放到桌面上。

  當票。

  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起,上面寫著恆通號的字號,典當日期,典當物件,還有贖金數額。

  三百三十兩。

  「明日去贖。」

  顧明軒望著那張當票看了好一陣,喉結上下滾了兩回,手伸出去又收回來,末了只擠出一句。

  「妹,辛苦你了。」

  顧晚寧把當票重新收回暗屜。

  「不辛苦。」

  木頭入槽,發出短促一聲響。

  「去吃飯吧,碧桃燉了雞湯,你那份涼了就不好喝了。」

  顧明軒哎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扶著門框回頭。

  「妹,你答應過我吃烤鴨。」

  「等贖完頭面再說。」

  「那明天贖完,我就去訂桌子。」

  「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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