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恆通柜上銀換翠,知秋院裡淚沾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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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一,辰時。

  九安走得早,天還沒透亮,知秋院後門的門閂才撥開,他已經側身出了院子。

  懷裡揣著三百三十兩銀票,外頭罩一件舊棉袍,袖口紮緊,帽沿垂到眉骨,銀票貼在裡衣暗袋裡,走路時只發出一點紙角摩擦的輕響。

  早市剛開,賣豆腐的木桶還冒著白汽,挑擔的人從巷口擠過去,九安混在人群里,順著街邊往城東走。

  恆通當鋪開在城東興隆街拐角,鋪面不寬,門臉上的漆被風雨磨掉不少,招牌邊角也舊了,可裡頭接著京中有頭有臉人家的大宗典當。

  那些人家要當貴重物件,十之六七會往恆通當鋪遞當票。

  圖的便是掌柜嘴嚴,夥計嘴也嚴,柜上接過什麼東西,出了這道門便不會多傳半句。

  顧晚寧把當票交給九安時,只叮囑了一句。

  「銀票遞上櫃檯,當票收回來,匣子裡的東西逐件驗清楚,再從當鋪出門。」

  九安離開後,碧桃在廊下掃地,竹枝掃帚擦過青磚,一下接一下,聲響齊整,人卻總往院門那邊偏。

  那塊地她已經掃過三遍,牆根的碎葉仍被風吹回來,她彎腰又掃,掃帚碰到磚縫,發出乾澀的沙沙聲。

  她知道九安今日去辦什麼事。

  昨夜小姐從暗屜里取出那張舊當票時,她就站在桌邊,親眼看見紙面上那些字。

  翡翠頭面一套,金絲嵌翠步搖兩支,翠玉耳墜一對,翠蝶花鈿四枚。

  那是夫人當年從娘家帶過來的,還說要留給小姐做嫁妝,是專門從蘇州請匠人做的手藝,翡翠水頭足,燈下一照,綠意能透到紅絨襯布上。

  後來府里銀錢緊張,這套頭面被送去典當,換回來的銀子填了銀錢窟窿。

  小姐那日沒多說什麼,只讓她把空妝奩收到柜子最裡頭,再拿舊衣裳蓋住。

  那是去年六月的事。

  碧桃記得清楚,那天小姐把妝奩鎖好後,在窗前坐到天黑,桌上那道長痕,是她用指甲一點點劃出來的。

  巳時三刻,院門終於響了。

  碧桃把掃帚靠到牆邊,提著裙角跑過去開門。

  九安站在門外,懷裡抱著一個紅木匣子,匣子外頭裹了層舊布,乍一瞧,只當是哪家搬出來的舊物。

  他鞋邊沾著興隆街上的濕泥,肩頭落了兩點灰,手卻把那隻匣子抱得穩穩噹噹。

  「拿回來了?」碧桃的嗓音變了調。

  九安點頭,把匣子遞過去。

  「當鋪掌柜驗過銀票,核過當票,每個字都對得上,匣子裡的東西原封原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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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桃接過匣子,兩隻手不太聽使喚,抱著匣子往屋裡走,過廊下門檻時腳步趕得太急,裙角絆住鞋尖,險些栽到門邊。

  顧晚寧在屋裡聽見動靜,把手裡的帳筆擱到硯旁。

  碧桃進了門,把匣子放到桌上,手忙腳亂地解開外頭那層舊布,露出匣蓋上雕著的纏枝蓮紋。

  銅扣撥開,匣蓋掀起,裡面的紅絨襯布仍是舊時樣子,連邊角壓出的折印都還在。

  翡翠頭面躺在絨布上,步搖金絲沒有變形,翠玉耳墜在窗光下浮著溫和的綠,花鈿上嵌的碎翠也一顆不少。

  碧桃把步搖取出來,用袖口輕輕擦去金絲上那點浮灰。

  擦到第二下,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著頭,肩膀抖了一下。

  「小姐。」她的話悶在喉嚨里,字音含混,「回來了。」

  顧晚寧從椅子裡起身,走到桌前,把碧桃手裡的步搖接過來。

  金絲貼著掌心,涼意往皮肉里鑽,比她記憶中輕了一點。

  「收起來。」她把步搖放回匣子裡,又把花鈿和耳墜逐件擺回原位,每一件都對準了絨布上舊有的凹痕。

  「下個月祖母問起來,就說鑲嵌修好了,今日已經拿回來了。」

  「嗯。」碧桃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把匣蓋合上。

  她抱著妝奩往內室走,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來。

  「小姐,奴婢把這套頭面放在哪裡?」

  「放回原來那個柜子里。」顧晚寧坐回桌前。

  「把舊衣裳撤開,不用再遮著這隻妝奩。」

  碧桃應了一聲,抱著匣子進了內室。

  櫃門開合的響動從裡間傳出來,隨後是衣料被挪開的窸窣聲。

  屋裡空下來,窗外棗樹枝被風推著擦過牆面,細細碎碎的響兒,斷了又續。

  顧晚寧重新拿起帳筆,在紙角寫下一行小字。

  二月十一,頭面贖回,支出三百三十兩,余銀一百五十五兩,加舊存四十九兩,現有二百零四兩。

  筆尖在二百零四兩下面畫了一道線,墨色落穩,收尾乾淨。

  夠了。

  夠明軒號接下來半年的周轉,夠養人,夠應付府里後頭可能砸下來的急事。

  她把帳紙收進暗屜,起身理了理衣袖。

  今日還有一樁事要辦,去正堂給母親請安。

  從知秋院到正堂,要穿過兩道月亮門,再走過一條長廊。

  二月里積雪化了大半,地面潮滑,碧桃跟在後頭,手裡提著裙角,唇邊還紅著一圈,方才哭過的痕跡沒全褪乾淨。

  正堂里,侯夫人李氏正在理年後的禮單。

  周嬤嬤站在她身側,把一疊禮單遞過去,嘴裡念著哪家回了什麼禮,哪家的東西少了分量。

  案上茶水已經換過一盞,禮單堆了半尺高,林氏手邊還擱著一支細毫筆,筆頭幹了,沒來得及蘸墨。

  顧晚寧進去行禮,林氏抬頭望過來,面上鬆了松。

  「今日過來得早。」

  「給母親請安。」顧晚寧在下首坐下,周嬤嬤倒了碗熱茶端到她手邊。

  林氏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停。

  「瘦了些,下巴尖了,你院裡的伙食是不是短了?」

  「沒有短,碧桃做飯手藝好,我吃得下。」

  「吃得下怎麼還瘦。」林氏放下禮單,把一碟點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這是東街新開的鋪子送來的試吃,棗泥酥,你嘗嘗。」

  顧晚寧拿了一塊,咬下小半口,棗泥甜得厚實,桂花味藏在酥皮里,咽下去後才慢慢返上來。

  「甜嗎?」

  「甜。」

  林氏看著她吃點心,手裡把禮單捲起,又展開,紙邊被揉出淺淺一道皺。

  隔了一會兒,她問道:「你哥這幾日早出晚歸的,我問他在忙什麼,他只說鋪子裡事情多。」

  顧晚寧把嘴裡的酥皮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手。

  「明軒號年後開了幾單新生意,哥在外頭跑得勤,辛苦些。」

  「他一個少爺家,跑什麼鋪子。」林氏嘴上抱怨,話里倒沒有責怪。

  「你父親不在京中,他倒學著當家了。」

  「哥願意做事,總比在太學裡跟人打架強。」

  林氏被這句逗笑,手裡的禮單也徹底放下了。

  「你這張嘴,越來越有你祖母年輕時候的樣子。」

  顧晚寧沒有接這句話,又拿了一塊棗泥酥。

  林氏看她低頭吃東西,眼底慢慢軟了些,可那點親近底下,還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

  從去年秋天起,這個女兒忽然變了。

  話少了,人安靜了,有時對上那雙杏眼,林氏會在裡頭看見一層沉下去的東西,不該落在十四歲孩子臉上的東西。

  「晚寧。」

  「嗯?」

  「你要是缺什麼,跟母親說。」林氏把那碟點心又往前推了半寸。

  「別什麼事都自己悶著。」

  顧晚寧把手裡的點心放回碟邊,抬頭望向林氏。

  「我不缺什麼。」顧晚寧把手收回袖中。

  「母親放心。」

  林氏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問。

  顧晚寧在正堂坐了一盞茶的工夫,又陪林氏理了幾頁禮單,才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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