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舊事重提探虛實，皇子問計不得解
二月初十，上午。
三皇子府東書房添了兩名跑腿辦事的人。
一個是孟良平，另一個叫趙四，二十出頭，個子瘦長，眉心橫著一道舊疤，常替孟良平在外頭探路問話。
昨日下午，他跟在陸七後頭，沿著王掌柜那幾輛騾車走了一整程，今兒天未大亮，又被派去查裴家巷後頭那處舊窯洞。
「窯洞已經搬空了。」
趙四蹲在門邊回話，褲腿沾著半乾的泥點，鞋邊還掛著雪泥化出來的髒水。
「地上留著糧糠，牆角有油布鋪過的印子，能瞧出先前堆過貨。」
「鎖頭還是舊鎖，沒撬開的痕跡，開門的人手裡有鑰匙。」
孟良平坐在案旁，一隻手搭在膝上，拇指沿著手背骨來回摩挲。
「窯洞是誰名下的？」
「問了附近住戶，說是前年一個燒磚師傅留下的產業，那師傅死後沒人接手，窯洞就荒在那裡。」
趙四把鞋底往門檻邊蹭了蹭，又添了一句。
「巷口有個老婆子記得，去年入冬前後，有人來換過一次鎖。」
「換鎖的人什麼模樣？」
「老婆子眼力不好，只說是個年輕後生，穿短打，個頭矮。」
年輕後生，穿短打，個頭矮。
這幾個字擺在一起，京城裡隨便一條街都能摸出十來個人。
孟良平揮手讓趙四出去，自己留在書房裡踱了幾趟。
桌上仍攤著昨日整理出來的明軒號底冊，薄薄幾頁，墨跡有些潦草。
開業時間寫著去年七月，第一筆進貨是雜貨一車，裡頭夾著霉變布匹，第二筆是一百四十七斤羊毛，此後數月沒有大宗買賣，帳面利潤九兩三錢。
九兩三錢。
這個數目孤零零擺在紙面上，不夠買半車好糧。
他把那幾頁底冊翻了又翻，紙邊被手心蹭得發軟。
問題出在哪裡？
帳面利潤只有九兩三錢的鋪子，哪來的本錢囤下一百石糧食？
去年秋天糧價在九錢到一兩之間浮動，一百石糧食，最少也要九十兩銀子。
九十兩。
明軒號一年掙來的那點銀錢，連這筆貨款的零頭都墊不上。
銀子從哪裡來？
孟良平合上底冊，走到窗前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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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有小廝在掃落葉，竹帚刷過青石磚，刷一下，停一下，雜在廊外的風聲里，聽得人心煩。
他回頭望向案上那疊底冊。
事情不能只按明軒號帳面去算。
顧明軒是鎮北侯府嫡長子，侯府如今捉襟見肘，可節禮銀子，月例銀子，平日長輩賞下來的零碎銀錢，湊出幾十兩並非難事。
但是幾十兩仍舊不夠。
一百石糧食，按九錢一石的低價來算，也得九十兩。
更麻煩的是，這隻算城南窯洞那一批。
孟良平扶著窗欞，拇指在木邊停了停。
陸七昨日說過，城南糧市見到顧明軒賣糧，王掌柜從窯洞拉走一百石。
一百石。
如果顧家只囤了這一百石，本錢不超過一百兩，鎮北侯府的嫡子東挪西借，勉強說得過去。
可顧家手裡，真只有這一百石嗎？
舊窯洞能藏糧，城北，城東，通州，未必就沒有第二處倉點。
這個念頭落下來，孟良平把底冊翻到空白頁，在頁角記下一行小字。
午時過後，他去了北書房。
蕭璟琰正在翻閱邸報。
新送來的朝廷公文攤在案上，最上面那份是順天府告示，官道清掃從二月初八開始，三日內大約能恢復通行。
「殿下，屬下查過城南窯洞了。」
孟良平入內行禮，把趙四帶回來的消息逐項稟明。
蕭璟琰聽完，將邸報往後翻了一頁。
他把這半句話又念了一遍。
「是。」
孟良平站在案前，衣袖貼著掌心，開口時字句放得穩。
「換鎖的日子，和收糧入倉的日子對得上。」
「去年入冬前後，糧價還在一兩左右。」
蕭璟琰把邸報合攏，紙頁在他掌下發出輕響。
「孟先生，你替我算一筆帳。」
他把邸報推到案旁。
「若顧家從去年秋天開始收糧，均價按一兩一石算。」
「他們出貨那日，市價三兩一錢。」
「一石賺兩一錢。」
孟良平點頭。
「一百石，便是兩百一十兩。」
蕭璟琰的手掌搭在案面，目光停在那份告示上，半晌沒有移開。
「可他們手裡，真的只有一百石嗎？」
孟良平喉間發乾。
這也是他方才在東書房繞不開的問題。
「屬下目前只確認城南窯洞這一處。」
「是否還有其他存糧點，眼下尚未查到。」
「查清顧家所有存糧點。」
蕭璟琰起身走到書架前，從第三層抽出一本冊子，翻到夾著舊簽的那頁，手掌按住紙面。
「去年九月到十二月之間，京城和周邊糧市的大宗交易記錄，調一份出來。」
「凡是和顧家沾邊的名字，都圈出來。」
「是。」
孟良平遲疑片刻，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只是殿下，糧市的大宗交易記錄歸順天府管，真要調取，中間要過好幾道手。」
「不走順天府。」
蕭璟琰把冊子放回書架。
「城南那些糧行掌柜，張記，劉記，萬順號，去年秋天都收過散戶糧。」
「查他們手裡的出貨底單。」
「那段時日裡，誰集中買入過糧食，底單上總會留下影子。」
孟良平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條路行得通。
糧行掌柜愛銀子，帳房先生也愛銀子，只要銀錢給足，總能撬出幾本舊帳。
「屬下明日就去辦這件事。」
「還有一件事。」
蕭璟琰回到案後坐下，衣擺掃過椅腳，布料摩擦聲短促。
「顧晚寧那邊，有消息了嗎？」
「暫時沒有。」
孟良平答得謹慎。
「這位顧家小姐平日深居簡出，不出侯府大門，身邊常跟著一個丫鬟，另有幾個下人聽用。」
「屬下的人昨日開始盯守知秋院附近的動靜，目前沒見到出格之處。」
蕭璟琰應了一聲，沒再追問。
孟良平告退出門，臨跨門檻前回頭望了一眼。
三皇子坐在案後，又把那支筆拿了起來，筆尖蘸過墨，落在紙面上，寫了兩個字。
距離隔得遠，燈影又晃，孟良平沒看清那兩個字是什麼。
門在身後合上。
回到東書房後，孟良平把今日查到的事一項一項重新排過。
一百石糧食，城南窯洞，去年入冬前囤下。
顧明軒出面賣糧，背後拍板的人，多半另有其人。
三皇子已經把目光落到顧晚寧身上。
十四歲的侯府嫡女。
孟良平把這個名字在舌底默念了一遍，總覺得紙面底下還藏著東西。
上個月查明軒號時，他順手讓人探查過顧家近兩年的情形。
鎮北侯顧北淵常年鎮守北境，一年回京不了幾次。
侯夫人李氏管著內宅庶務，待人溫和，少過問外頭生意。
嫡長子顧明軒在太學讀書，功課尋常，性子直，和同窗動過兩回手。
至於嫡女顧晚寧，資料上只有三行。
年十四，尚未議親，深居閨中。
京城世家女兒，哪怕再守規矩，也總會從下人嘴裡漏出兩句閒話。
哪家姑娘琴彈得好，哪家姑娘字寫得齊整，誰性子軟，誰脾氣硬，誰在宴席上說錯過話，誰和哪位夫人親近，這些零碎消息，風一吹，總能飄到外頭。
偏偏顧晚寧沒有。
這個名字落在紙上，水漬入泥，連響動也尋不著。
孟良平把筆放回筆架，盯著那三行字看了許久。
明日開始，加派人手盯守知秋院。
三皇子府東書房添了兩名跑腿辦事的人。
一個是孟良平，另一個叫趙四，二十出頭，個子瘦長，眉心橫著一道舊疤，常替孟良平在外頭探路問話。
昨日下午，他跟在陸七後頭，沿著王掌柜那幾輛騾車走了一整程，今兒天未大亮，又被派去查裴家巷後頭那處舊窯洞。
「窯洞已經搬空了。」
趙四蹲在門邊回話，褲腿沾著半乾的泥點，鞋邊還掛著雪泥化出來的髒水。
「地上留著糧糠，牆角有油布鋪過的印子，能瞧出先前堆過貨。」
「鎖頭還是舊鎖，沒撬開的痕跡，開門的人手裡有鑰匙。」
孟良平坐在案旁，一隻手搭在膝上，拇指沿著手背骨來回摩挲。
「窯洞是誰名下的？」
「問了附近住戶，說是前年一個燒磚師傅留下的產業，那師傅死後沒人接手，窯洞就荒在那裡。」
趙四把鞋底往門檻邊蹭了蹭，又添了一句。
「巷口有個老婆子記得，去年入冬前後，有人來換過一次鎖。」
「換鎖的人什麼模樣？」
「老婆子眼力不好，只說是個年輕後生，穿短打，個頭矮。」
年輕後生，穿短打，個頭矮。
這幾個字擺在一起，京城裡隨便一條街都能摸出十來個人。
孟良平揮手讓趙四出去，自己留在書房裡踱了幾趟。
桌上仍攤著昨日整理出來的明軒號底冊，薄薄幾頁，墨跡有些潦草。
開業時間寫著去年七月，第一筆進貨是雜貨一車，裡頭夾著霉變布匹，第二筆是一百四十七斤羊毛，此後數月沒有大宗買賣，帳面利潤九兩三錢。
九兩三錢。
這個數目孤零零擺在紙面上，不夠買半車好糧。
他把那幾頁底冊翻了又翻，紙邊被手心蹭得發軟。
問題出在哪裡？
帳面利潤只有九兩三錢的鋪子，哪來的本錢囤下一百石糧食？
去年秋天糧價在九錢到一兩之間浮動，一百石糧食，最少也要九十兩銀子。
九十兩。
明軒號一年掙來的那點銀錢，連這筆貨款的零頭都墊不上。
銀子從哪裡來？
孟良平合上底冊，走到窗前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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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望向案上那疊底冊。
事情不能只按明軒號帳面去算。
顧明軒是鎮北侯府嫡長子，侯府如今捉襟見肘，可節禮銀子，月例銀子，平日長輩賞下來的零碎銀錢，湊出幾十兩並非難事。
但是幾十兩仍舊不夠。
一百石糧食，按九錢一石的低價來算，也得九十兩。
更麻煩的是，這隻算城南窯洞那一批。
孟良平扶著窗欞，拇指在木邊停了停。
陸七昨日說過，城南糧市見到顧明軒賣糧，王掌柜從窯洞拉走一百石。
一百石。
如果顧家只囤了這一百石，本錢不超過一百兩，鎮北侯府的嫡子東挪西借，勉強說得過去。
可顧家手裡，真只有這一百石嗎？
舊窯洞能藏糧，城北，城東，通州，未必就沒有第二處倉點。
這個念頭落下來，孟良平把底冊翻到空白頁，在頁角記下一行小字。
午時過後，他去了北書房。
蕭璟琰正在翻閱邸報。
新送來的朝廷公文攤在案上，最上面那份是順天府告示，官道清掃從二月初八開始，三日內大約能恢復通行。
「殿下，屬下查過城南窯洞了。」
孟良平入內行禮，把趙四帶回來的消息逐項稟明。
蕭璟琰聽完，將邸報往後翻了一頁。
他把這半句話又念了一遍。
「是。」
孟良平站在案前，衣袖貼著掌心，開口時字句放得穩。
「換鎖的日子，和收糧入倉的日子對得上。」
「去年入冬前後，糧價還在一兩左右。」
蕭璟琰把邸報合攏，紙頁在他掌下發出輕響。
「孟先生，你替我算一筆帳。」
他把邸報推到案旁。
「若顧家從去年秋天開始收糧，均價按一兩一石算。」
「他們出貨那日，市價三兩一錢。」
「一石賺兩一錢。」
孟良平點頭。
「一百石，便是兩百一十兩。」
蕭璟琰的手掌搭在案面，目光停在那份告示上，半晌沒有移開。
「可他們手裡，真的只有一百石嗎？」
孟良平喉間發乾。
這也是他方才在東書房繞不開的問題。
「屬下目前只確認城南窯洞這一處。」
「是否還有其他存糧點，眼下尚未查到。」
「查清顧家所有存糧點。」
蕭璟琰起身走到書架前，從第三層抽出一本冊子，翻到夾著舊簽的那頁，手掌按住紙面。
「去年九月到十二月之間，京城和周邊糧市的大宗交易記錄，調一份出來。」
「凡是和顧家沾邊的名字，都圈出來。」
「是。」
孟良平遲疑片刻，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只是殿下，糧市的大宗交易記錄歸順天府管，真要調取，中間要過好幾道手。」
「不走順天府。」
蕭璟琰把冊子放回書架。
「城南那些糧行掌柜，張記，劉記，萬順號，去年秋天都收過散戶糧。」
「查他們手裡的出貨底單。」
「那段時日裡，誰集中買入過糧食，底單上總會留下影子。」
孟良平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條路行得通。
糧行掌柜愛銀子，帳房先生也愛銀子，只要銀錢給足，總能撬出幾本舊帳。
「屬下明日就去辦這件事。」
「還有一件事。」
蕭璟琰回到案後坐下，衣擺掃過椅腳，布料摩擦聲短促。
「顧晚寧那邊，有消息了嗎？」
「暫時沒有。」
孟良平答得謹慎。
「這位顧家小姐平日深居簡出，不出侯府大門，身邊常跟著一個丫鬟，另有幾個下人聽用。」
「屬下的人昨日開始盯守知秋院附近的動靜，目前沒見到出格之處。」
蕭璟琰應了一聲，沒再追問。
孟良平告退出門，臨跨門檻前回頭望了一眼。
三皇子坐在案後，又把那支筆拿了起來，筆尖蘸過墨，落在紙面上，寫了兩個字。
距離隔得遠，燈影又晃，孟良平沒看清那兩個字是什麼。
門在身後合上。
回到東書房後，孟良平把今日查到的事一項一項重新排過。
一百石糧食，城南窯洞，去年入冬前囤下。
顧明軒出面賣糧，背後拍板的人，多半另有其人。
三皇子已經把目光落到顧晚寧身上。
十四歲的侯府嫡女。
孟良平把這個名字在舌底默念了一遍，總覺得紙面底下還藏著東西。
上個月查明軒號時，他順手讓人探查過顧家近兩年的情形。
鎮北侯顧北淵常年鎮守北境，一年回京不了幾次。
侯夫人李氏管著內宅庶務，待人溫和，少過問外頭生意。
嫡長子顧明軒在太學讀書，功課尋常，性子直，和同窗動過兩回手。
至於嫡女顧晚寧，資料上只有三行。
年十四，尚未議親，深居閨中。
京城世家女兒，哪怕再守規矩，也總會從下人嘴裡漏出兩句閒話。
哪家姑娘琴彈得好，哪家姑娘字寫得齊整，誰性子軟，誰脾氣硬，誰在宴席上說錯過話，誰和哪位夫人親近，這些零碎消息，風一吹，總能飄到外頭。
偏偏顧晚寧沒有。
這個名字落在紙上，水漬入泥，連響動也尋不著。
孟良平把筆放回筆架，盯著那三行字看了許久。
明日開始，加派人手盯守知秋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