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晨光破曉糧出手,通州碼頭銀落袋
二月初九，卯時。
天色還沉在灰藍里，知秋院的門環先響了。
碧桃披著外衣跑去開門，九安跨進院子，衣領沾著露水，靴底帶進幾粒碎冰，步子倒還踏得穩。
「小姐，通州那邊已經備妥，陳把頭昨夜把車全叫齊了，我這就過去盯著裝貨。」
顧晚寧坐在桌前，手裡捧著半碗熱粥，粥面冒出的白汽貼著碗沿往上散。
「孫二在哪裡？」
「已經在碼頭候著了。」
「糧袋裝完以後直接走水路，不許在碼頭多停。」
「我記住了。」
九安應完便退了出去，門帘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顧明軒辰時進門，連外袍上的雪水都沒抖乾淨，張口便問：「今天糧價掛牌了嗎？」
「還沒有掛牌。」
顧晚寧把粥碗擱到桌邊，碗底碰到木面，發出一聲輕響。
「你先坐下，喝口水，別滿屋子轉。」
「我不渴。」
顧明軒在屋裡繞了兩步，腳後跟一轉，又回到桌前。
「妹，你說今日能不能站上三兩？」
「能。」
「你憑什麼說得這麼准？」
「昨日已經二兩九錢，今日官道仍舊沒有通，城裡的糧鋪只剩最後幾批存貨。」
顧晚寧把茶盞往他手邊推了推，杯壁涼透，茶麵浮著薄薄一層水光。
「你去城南糧市瞧一眼，回來就明白了。」
顧明軒端起茶盞灌了一口，涼茶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皺了皺鼻子，還是把半盞都喝了。
「行，我現在過去。」
「去城南糧市吧，別跟糧鋪夥計搭話，只看牌價。」
他點頭，轉身出了門，靴底踩過廊下殘雪，聲響脆得發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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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長福從城南糧市跑回來，衣襟被汗浸出一塊深色，嗓子啞得發澀。
「三兩一錢。」
他扶著門框，把話喘勻了才接著說：「劉記糧行門口排隊的人，從巷子口排到街對面去了，有人擠到櫃檯前搶著要買糧，掌柜說今日不限購，價錢也改了，陳糧三兩一錢一石，誰還價都沒用。」
三兩一錢。
顧晚寧擱下手裡的筆，筆尖在硯邊蹭出一點墨痕。
到了。
她起身走到窗邊，外頭天光已經鋪滿院子，東邊日頭照在那堆尚未化盡的殘雪上，亮得刺眼，可亮光底下沒有暖意，牆根的冰殼還硬邦邦扣著地面。
「碧桃。」
「在呢，小姐。」
「去把哥哥請回來。」
碧桃應了一聲，提著裙角往外跑，發間的銀簪在門口晃了一下，轉眼沒進院外的風裡。
顧明軒回來時，額角沾著汗，鬢邊碎發貼在臉側。
「妹，三兩一了。」
「我知道。」
顧晚寧回身望向他，桌上的帳紙被她用硯台抵住，沒有被窗縫鑽進來的風掀起。
「現在可以動貨了。」
顧明軒喉結動了動，手已經摸到腰帶旁邊，準備往外走。
「先動哪一批？」
「城南窯洞那一百石先走。」
顧晚寧拉開暗屜，取出那張出貨計劃，紙邊被翻得起了細毛，摺痕處已經軟了。
「王掌柜那邊年前談過，今日你帶人過去，他會派車到窯洞拉貨。」
「價錢怎麼定？」
「三兩一錢一石。」
顧明軒在心裡算了一遍，一百石便是三百一十兩，扣掉這一批的本錢，約莫能落下兩百兩。
「我現在就去城南窯洞。」
他轉身就要出門。
「等等。」
顧晚寧把桌上那張紙遞給他，紙角被她捏得有些皺。
「拿著，上面寫著王掌柜鋪子的地址，窯洞鑰匙在孫二手裡，他會跟你一道過去。」
「成，我記住了。」
顧明軒接過紙，塞進懷裡，步子踩得比來時更急。
午時，城南窯洞外頭，王掌柜帶著三輛騾車到了。
車板是新換過的，輪軸上了油，拉車的騾子膘肉厚實，鼻孔里噴出熱氣，把韁繩上的霜沖濕了一小塊。
孫二掏出鑰匙打開窯洞門，陳糧的氣味從裡頭湧出來，一百石糧食碼得齊整，袋口用麻繩紮緊，沒有哪一袋漏出米粒。
「這批糧品相不錯。」
王掌柜蹲下身，捏起一撮米粒，在鼻下聞過，又把米粒放回掌心搓了搓。
「去年的陳糧，沒霉味，也沒受潮。」
顧明軒站在旁邊，沒有急著接話，只看著王掌柜驗貨。
王掌柜拍掉掌心的米糠，站起身來。
「三兩一錢一石，一百石，總共三百一十兩，我現在給顧少爺結清。」
他從懷裡取出一沓銀票，當著顧明軒的面一張張點過。
「一百兩的三張，十兩散銀另放。」
顧明軒接過銀票，手腹貼過紙面，官銀號的紙硬，邊角挺直，紅印蓋得清楚，蹭在掌心裡帶著一點乾澀。
「王掌柜辦事痛快。」
「顧少爺手裡的糧也實在。」
王掌柜笑著招呼手下裝車，腳夫彎腰扛起糧袋，麻袋壓在肩頭，布面蹭過粗棉襖，沙沙作響。
一百石糧食裝了小半個時辰，三輛騾車堆得滿滿當當，車板往下沉了一截，趕車人只得把繩索重新勒緊。
臨上車前，王掌柜回頭看了顧明軒一眼。
「顧少爺，這批糧是什麼時候收進來的？」
顧明軒停了半息。
「去年秋天。」
王掌柜的眉尾往上抬了抬，手裡的馬鞭也放低了些。
「去年秋天？那會兒糧價還在八錢附近打轉，你們就敢收？」
「不是我敢收，是我妹妹敢收。」
王掌柜愣了兩息，接著放聲笑起來，笑聲把巷口那群排隊買糧的人都引得回頭。
「侯府出了個好姑娘。」
他說完，跳上車轅，帶著三輛騾車離開窯洞口。
顧明軒站在原地，看著車輪碾過雪泥，三車糧食順著巷子往外走，最後拐出街口，只剩車轍里混著碎米殼和泥水。
孫二湊過來，小心問了一句：「少爺，咱們這一批糧就這麼出完了？」
「這一批糧已經出完了。」
「那窯洞怎麼處置？」
「把窯洞門鎖好，鑰匙留著，以後興許還用得上。」
孫二應下，彎腰把鎖扣重新合嚴，又拽了兩下銅鎖，確認鎖舌扣牢。
兩人從窯洞出來時，午時已經過了。
街上人比早晨更多，糧鋪門口仍在排隊，隊尾擠到糖水攤旁邊，有人跟糧鋪夥計爭執，說掌柜偏心，先給熟客裝糧，夥計舉著木牌擋在門前，嗓子喊得都劈了。
顧明軒從那條街上走過去，沒有停步。
懷裡揣著三百一十兩銀票，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紙張的稜角，硌得胸口一下一下發實。
回到知秋院時，顧晚寧正在屋裡核帳。
桌上攤著幾張紙，數字擠在一起，墨色有新有舊，最邊上一張寫著通州，城南，崇義坊三處帳目。
「城南那批糧出完了？」
「城南那批糧已經出完了，三百一十兩，一文不少。」
顧明軒把銀票放到桌上，又把十兩散銀推到紙邊，銀塊碰著桌面，發出悶響。
顧晚寧拿起銀票查驗官印，又放回原處。
「通州那邊，九安上午已經把那批糧出完，八十石，三兩一錢一石，共兩百四十八兩。」
她在帳紙上劃下兩道短線，墨跡還濕著，在紙面上亮了一下。
「現在只剩最後一批，城西崇義坊那七十石。」
「什麼時候動那批糧？」
「現在動那批糧。」
顧明軒身子往前傾了傾，方才一路揣在胸口的那股勁頭又冒了出來。
「還是我去崇義坊盯貨？」
「你去崇義坊盯貨。」
顧晚寧把另一張紙遞過去，紙面寫著張記和李記兩家的數目。
「張記要四十石，李記要三十石，價錢照舊，三兩一錢一石。」
「他們幾時來拉貨？」
「申時到崇義坊。」
顧明軒望了眼窗外，午時末，離申時還有一個多時辰。
「行，我現在就過去盯著院門。」
「別急著走。」
顧晚寧把茶盞推到他面前。
「先把水喝了，再吃點東西。」
顧明軒擺了擺手。
「不吃了，我不餓。」
「你早上吃過什麼？」
「兩個包子。」
「那不夠撐到傍晚。」
顧晚寧站到門口，朝廊下喊了一聲：「碧桃，去廚房給哥哥下一碗麵，多放幾片肉。」
碧桃脆生生應了，廚房那邊傳來鍋蓋被掀開的聲響。
顧明軒只好坐回椅子，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掌心蹭過布料，發出細碎聲。
「妹，你說最後這七十石出完，咱們總共能賺多少？」
「總帳我算過。」
顧晚寧翻過桌上那張帳紙，背面寫著一行乾淨的數字。
「二百五十石，平均出貨價三兩一錢，總價七百七十五兩，減去本錢二百九十二兩，淨賺四百八十三兩。」
四百八十三兩。
顧明軒嘴唇動了動，話卻卡在喉嚨里，隔了好幾息才把那個數重新念出來。
「四百八十三兩。」
「對。」
「夠贖頭面了。」
「夠了，還能剩下一筆周轉銀。」
顧明軒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掌心留著今早跟車走路磨出來的薄繭，虎口那處裂了道小口子，碰到袖邊時疼得他吸了口氣。
「妹，說實話，去年秋天你跟我說要囤糧的時候，我心裡其實沒底。」
顧晚寧沒有插話，只把帳紙折好，邊角對齊，一併收回暗屜。
「那時候我就在想，你才十四歲，怎麼敢拿二百多兩去賭天氣，賭糧價。」
顧明軒抬起頭，眼眶被外頭的風熏得發紅，話說到一半，又自己笑了一下。
「萬一賭輸了，銀子全砸進去，咱們家就真沒退路了。」
顧晚寧把暗屜合上，木屜進入槽口，發出輕輕一響。
「我沒打算輸。」
碧桃把面端進來，一大海碗，熱湯漫著白汽，幾片牛肉浮在湯麵上，蔥花被熱油激出香味，屋裡那點緊繃被熱氣衝散不少。
顧明軒接過碗，筷子撥開麵條，埋頭吃了起來。
麵湯燙，他吃得急，舌尖被燙了一下，還捨不得停，只含糊罵了句：「燙死了。」
顧晚寧看了他一眼。
「沒人跟你搶這碗面。」
「我怕申時趕不上。」
「你現在趕過去，只能站在空院子裡吹風。」
顧明軒哼了一聲，低頭把碗裡的面吃乾淨，連湯也喝了半碗，額頭冒出熱汗，整個人才算活泛起來。
他放下碗，拿袖口擦了擦嘴，又覺得這個動作不太合侯府公子的體面，轉頭找帕子，沒找到，只當沒這回事。
「我去崇義坊了。」
「去崇義坊吧，張記和李記的人申時到，你提前半個時辰過去開門，你先查驗車板和車轅，再清點糧袋數量，最後當面查驗銀票。」
「知道，車，袋數，銀票，一樣不漏。」
顧明軒走到門口，又扶著門框回頭。
「妹，等這批糧全出完，我請你吃烤鴨。」
顧晚寧手裡還捏著帳筆，聽到這話，眉眼終於鬆了松。
「行，記著，別賴帳。」
天色還沉在灰藍里，知秋院的門環先響了。
碧桃披著外衣跑去開門，九安跨進院子，衣領沾著露水，靴底帶進幾粒碎冰，步子倒還踏得穩。
「小姐，通州那邊已經備妥，陳把頭昨夜把車全叫齊了，我這就過去盯著裝貨。」
顧晚寧坐在桌前，手裡捧著半碗熱粥，粥面冒出的白汽貼著碗沿往上散。
「孫二在哪裡？」
「已經在碼頭候著了。」
「糧袋裝完以後直接走水路，不許在碼頭多停。」
「我記住了。」
九安應完便退了出去，門帘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顧明軒辰時進門，連外袍上的雪水都沒抖乾淨，張口便問：「今天糧價掛牌了嗎？」
「還沒有掛牌。」
顧晚寧把粥碗擱到桌邊，碗底碰到木面，發出一聲輕響。
「你先坐下，喝口水，別滿屋子轉。」
「我不渴。」
顧明軒在屋裡繞了兩步，腳後跟一轉，又回到桌前。
「妹，你說今日能不能站上三兩？」
「能。」
「你憑什麼說得這麼准？」
「昨日已經二兩九錢，今日官道仍舊沒有通，城裡的糧鋪只剩最後幾批存貨。」
顧晚寧把茶盞往他手邊推了推，杯壁涼透，茶麵浮著薄薄一層水光。
「你去城南糧市瞧一眼，回來就明白了。」
顧明軒端起茶盞灌了一口，涼茶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皺了皺鼻子，還是把半盞都喝了。
「行，我現在過去。」
「去城南糧市吧，別跟糧鋪夥計搭話，只看牌價。」
他點頭，轉身出了門，靴底踩過廊下殘雪，聲響脆得發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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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長福從城南糧市跑回來，衣襟被汗浸出一塊深色，嗓子啞得發澀。
「三兩一錢。」
他扶著門框，把話喘勻了才接著說：「劉記糧行門口排隊的人，從巷子口排到街對面去了，有人擠到櫃檯前搶著要買糧，掌柜說今日不限購，價錢也改了，陳糧三兩一錢一石，誰還價都沒用。」
三兩一錢。
顧晚寧擱下手裡的筆，筆尖在硯邊蹭出一點墨痕。
到了。
她起身走到窗邊，外頭天光已經鋪滿院子，東邊日頭照在那堆尚未化盡的殘雪上，亮得刺眼，可亮光底下沒有暖意，牆根的冰殼還硬邦邦扣著地面。
「碧桃。」
「在呢，小姐。」
「去把哥哥請回來。」
碧桃應了一聲，提著裙角往外跑，發間的銀簪在門口晃了一下，轉眼沒進院外的風裡。
顧明軒回來時，額角沾著汗，鬢邊碎發貼在臉側。
「妹，三兩一了。」
「我知道。」
顧晚寧回身望向他，桌上的帳紙被她用硯台抵住，沒有被窗縫鑽進來的風掀起。
「現在可以動貨了。」
顧明軒喉結動了動，手已經摸到腰帶旁邊，準備往外走。
「先動哪一批？」
「城南窯洞那一百石先走。」
顧晚寧拉開暗屜，取出那張出貨計劃，紙邊被翻得起了細毛，摺痕處已經軟了。
「王掌柜那邊年前談過，今日你帶人過去，他會派車到窯洞拉貨。」
「價錢怎麼定？」
「三兩一錢一石。」
顧明軒在心裡算了一遍，一百石便是三百一十兩，扣掉這一批的本錢，約莫能落下兩百兩。
「我現在就去城南窯洞。」
他轉身就要出門。
「等等。」
顧晚寧把桌上那張紙遞給他，紙角被她捏得有些皺。
「拿著，上面寫著王掌柜鋪子的地址，窯洞鑰匙在孫二手裡，他會跟你一道過去。」
「成，我記住了。」
顧明軒接過紙，塞進懷裡，步子踩得比來時更急。
午時，城南窯洞外頭，王掌柜帶著三輛騾車到了。
車板是新換過的，輪軸上了油，拉車的騾子膘肉厚實，鼻孔里噴出熱氣，把韁繩上的霜沖濕了一小塊。
孫二掏出鑰匙打開窯洞門，陳糧的氣味從裡頭湧出來，一百石糧食碼得齊整，袋口用麻繩紮緊，沒有哪一袋漏出米粒。
「這批糧品相不錯。」
王掌柜蹲下身，捏起一撮米粒，在鼻下聞過，又把米粒放回掌心搓了搓。
「去年的陳糧，沒霉味，也沒受潮。」
顧明軒站在旁邊，沒有急著接話，只看著王掌柜驗貨。
王掌柜拍掉掌心的米糠，站起身來。
「三兩一錢一石，一百石，總共三百一十兩，我現在給顧少爺結清。」
他從懷裡取出一沓銀票，當著顧明軒的面一張張點過。
「一百兩的三張，十兩散銀另放。」
顧明軒接過銀票，手腹貼過紙面，官銀號的紙硬，邊角挺直，紅印蓋得清楚，蹭在掌心裡帶著一點乾澀。
「王掌柜辦事痛快。」
「顧少爺手裡的糧也實在。」
王掌柜笑著招呼手下裝車，腳夫彎腰扛起糧袋，麻袋壓在肩頭，布面蹭過粗棉襖，沙沙作響。
一百石糧食裝了小半個時辰，三輛騾車堆得滿滿當當，車板往下沉了一截，趕車人只得把繩索重新勒緊。
臨上車前，王掌柜回頭看了顧明軒一眼。
「顧少爺，這批糧是什麼時候收進來的？」
顧明軒停了半息。
「去年秋天。」
王掌柜的眉尾往上抬了抬，手裡的馬鞭也放低了些。
「去年秋天？那會兒糧價還在八錢附近打轉，你們就敢收？」
「不是我敢收，是我妹妹敢收。」
王掌柜愣了兩息，接著放聲笑起來，笑聲把巷口那群排隊買糧的人都引得回頭。
「侯府出了個好姑娘。」
他說完，跳上車轅，帶著三輛騾車離開窯洞口。
顧明軒站在原地，看著車輪碾過雪泥，三車糧食順著巷子往外走，最後拐出街口，只剩車轍里混著碎米殼和泥水。
孫二湊過來，小心問了一句：「少爺，咱們這一批糧就這麼出完了？」
「這一批糧已經出完了。」
「那窯洞怎麼處置？」
「把窯洞門鎖好，鑰匙留著，以後興許還用得上。」
孫二應下，彎腰把鎖扣重新合嚴，又拽了兩下銅鎖，確認鎖舌扣牢。
兩人從窯洞出來時，午時已經過了。
街上人比早晨更多，糧鋪門口仍在排隊，隊尾擠到糖水攤旁邊，有人跟糧鋪夥計爭執，說掌柜偏心，先給熟客裝糧，夥計舉著木牌擋在門前，嗓子喊得都劈了。
顧明軒從那條街上走過去，沒有停步。
懷裡揣著三百一十兩銀票，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紙張的稜角，硌得胸口一下一下發實。
回到知秋院時，顧晚寧正在屋裡核帳。
桌上攤著幾張紙，數字擠在一起，墨色有新有舊，最邊上一張寫著通州，城南，崇義坊三處帳目。
「城南那批糧出完了？」
「城南那批糧已經出完了，三百一十兩，一文不少。」
顧明軒把銀票放到桌上，又把十兩散銀推到紙邊，銀塊碰著桌面，發出悶響。
顧晚寧拿起銀票查驗官印，又放回原處。
「通州那邊，九安上午已經把那批糧出完，八十石，三兩一錢一石，共兩百四十八兩。」
她在帳紙上劃下兩道短線，墨跡還濕著，在紙面上亮了一下。
「現在只剩最後一批，城西崇義坊那七十石。」
「什麼時候動那批糧？」
「現在動那批糧。」
顧明軒身子往前傾了傾，方才一路揣在胸口的那股勁頭又冒了出來。
「還是我去崇義坊盯貨？」
「你去崇義坊盯貨。」
顧晚寧把另一張紙遞過去，紙面寫著張記和李記兩家的數目。
「張記要四十石，李記要三十石，價錢照舊，三兩一錢一石。」
「他們幾時來拉貨？」
「申時到崇義坊。」
顧明軒望了眼窗外，午時末，離申時還有一個多時辰。
「行，我現在就過去盯著院門。」
「別急著走。」
顧晚寧把茶盞推到他面前。
「先把水喝了，再吃點東西。」
顧明軒擺了擺手。
「不吃了，我不餓。」
「你早上吃過什麼？」
「兩個包子。」
「那不夠撐到傍晚。」
顧晚寧站到門口，朝廊下喊了一聲：「碧桃，去廚房給哥哥下一碗麵，多放幾片肉。」
碧桃脆生生應了，廚房那邊傳來鍋蓋被掀開的聲響。
顧明軒只好坐回椅子，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掌心蹭過布料，發出細碎聲。
「妹，你說最後這七十石出完，咱們總共能賺多少？」
「總帳我算過。」
顧晚寧翻過桌上那張帳紙，背面寫著一行乾淨的數字。
「二百五十石，平均出貨價三兩一錢，總價七百七十五兩，減去本錢二百九十二兩，淨賺四百八十三兩。」
四百八十三兩。
顧明軒嘴唇動了動，話卻卡在喉嚨里，隔了好幾息才把那個數重新念出來。
「四百八十三兩。」
「對。」
「夠贖頭面了。」
「夠了，還能剩下一筆周轉銀。」
顧明軒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掌心留著今早跟車走路磨出來的薄繭，虎口那處裂了道小口子，碰到袖邊時疼得他吸了口氣。
「妹，說實話，去年秋天你跟我說要囤糧的時候，我心裡其實沒底。」
顧晚寧沒有插話，只把帳紙折好，邊角對齊，一併收回暗屜。
「那時候我就在想，你才十四歲，怎麼敢拿二百多兩去賭天氣，賭糧價。」
顧明軒抬起頭，眼眶被外頭的風熏得發紅，話說到一半，又自己笑了一下。
「萬一賭輸了，銀子全砸進去，咱們家就真沒退路了。」
顧晚寧把暗屜合上，木屜進入槽口，發出輕輕一響。
「我沒打算輸。」
碧桃把面端進來，一大海碗，熱湯漫著白汽，幾片牛肉浮在湯麵上，蔥花被熱油激出香味，屋裡那點緊繃被熱氣衝散不少。
顧明軒接過碗，筷子撥開麵條，埋頭吃了起來。
麵湯燙，他吃得急，舌尖被燙了一下，還捨不得停，只含糊罵了句：「燙死了。」
顧晚寧看了他一眼。
「沒人跟你搶這碗面。」
「我怕申時趕不上。」
「你現在趕過去，只能站在空院子裡吹風。」
顧明軒哼了一聲，低頭把碗裡的面吃乾淨，連湯也喝了半碗，額頭冒出熱汗，整個人才算活泛起來。
他放下碗，拿袖口擦了擦嘴，又覺得這個動作不太合侯府公子的體面，轉頭找帕子，沒找到，只當沒這回事。
「我去崇義坊了。」
「去崇義坊吧，張記和李記的人申時到，你提前半個時辰過去開門，你先查驗車板和車轅，再清點糧袋數量，最後當面查驗銀票。」
「知道，車，袋數，銀票，一樣不漏。」
顧明軒走到門口，又扶著門框回頭。
「妹，等這批糧全出完，我請你吃烤鴨。」
顧晚寧手裡還捏著帳筆，聽到這話，眉眼終於鬆了松。
「行，記著，別賴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