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申時車馬進窄巷,七十石糧分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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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時,城西崇義坊。

  顧明軒提前半個時辰到了顧三爺那座空院子。

  院門上的銅鎖還掛在原處,鎖孔里積著一點灰,沒人動過。

  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銅鎖咔噠一聲開了,門軸被風吹了一夜,推開時發出乾澀的響動。

  院子裡靜得只剩腳步聲,雪化了大半,牆根底下留著一小片髒白,濕泥沾在靴邊,走兩步就糊上一層。

  東廂房門上那把鎖也在。

  顧明軒走過去,把鑰匙換到右手,開門之前先側耳聽了片刻,屋裡沒有人聲,也沒有亂動過的響兒。

  門開了,七十石糧食碼在屋裡,油布蓋得嚴實,袋口的麻繩結著硬扣,角落裡連散落的米粒都不多。

  跟前幾日搬進來時一模一樣。

  他把卡在喉嚨里的那口氣吐出去。

  總算沒出事。

  申時剛過,巷子口傳來騾車碾過雪泥的聲響。

  顧明軒走到院門口往外瞧,兩輛騾車一前一後進了巷子,車板空著,趕車的夥計都是先前見過的人。

  張記掌柜四十多歲,逢人先拱手,話里總留三分熟絡。

  李記掌柜年紀稍長,少說閒話,進門先看貨。

  兩人進了院子,先到東廂房驗糧。

  「這糧品相好。」

  張掌柜蹲下,抓起一把米,在掌心裡翻了翻,又湊近鼻下聞過。

  「去年的陳糧,沒霉,也沒受潮,比我前兩日從別處收來的那批強。」

  李掌柜也驗了一把米,把米粒倒回袋口,點了點頭。

  「三兩一錢一石,這個價錢,我認。」

  顧明軒站在旁邊,沒急著接話,只看著兩位掌柜把每袋糧的袋口重新查過。

  張掌柜直起身,拍掉掌心裡的米糠。

  「顧少爺,我這邊要四十石,帳我現在結清。」

  他從懷裡取出一沓銀票,當著顧明軒的面一張一張點清。

  「一張一百兩的,一張二十兩的,還有四兩散銀,顧少爺點點。」

  顧明軒接過銀票,手腹貼過票紙,順天府官銀號的票紙硬挺,邊角齊整,紅印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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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掌柜辦事爽快。」

  「顧少爺手裡的糧也實在。」

  張掌柜收起票夾,回頭招呼夥計搬糧。

  李掌柜那邊也結了帳。

  三十石,三兩一錢一石,九十三兩。

  兩家糧行的夥計分批裝車,七十石糧食搬了小半個時辰,麻袋落在車板上,一袋接著一袋,車轅往下沉了一截。

  趕車人繞到車後,重新勒緊繩索,又把車輪邊的碎冰踢開,免得出巷時打滑。

  張掌柜上車前,忽然回頭看向顧明軒。

  「顧少爺,這批糧是什麼時候收進來的?」

  顧明軒把院門邊的銅鎖握在手裡,停了片刻。

  「去年秋天。」

  張掌柜抬了抬眼皮,連手裡的馬鞭都放低了。

  「去年秋天?那會兒糧價還在八錢左右,你們府上就敢收糧?」

  「要說敢收糧,是我妹妹敢收。」

  張掌柜怔了片刻,拍著車轅笑出聲。

  「侯府出了個會盤算的好姑娘。」

  李掌柜把帳袋揣進懷裡,也跟著接了一句。

  「改日有機會,我倒想見見這位顧家小姐。」

  兩輛騾車離開空院,順著窄巷慢慢往外走。

  顧明軒站在院門口,看著車輪碾過巷口那片雪泥,車轍里混著碎米殼,轉彎之後便瞧不見了。

  七十石糧食出了手。

  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早晨跟車走路時磨出來的薄繭還在,虎口那道小裂口被冷風一吹,又疼了起來。

  從去年秋天到現在,將近半年。

  二百五十石糧食,全部出完。

  七百七十五兩銀子,落袋為安。

  他把胸口那陣熱氣咽回去,轉身鎖好院門。

  鑰匙揣回懷裡時,銅齒碰到銀票,隔著衣料硌了一下,他反倒踏實了。

  回知秋院的路上,他走得不算快。

  申時已過,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糧鋪門口還排著長隊,隊尾繞到糖水攤旁邊,有人說糧鋪掌柜偏熟客,夥計舉著木牌擋在門前,嗓門喊得發劈。

  顧明軒從那條街上走過去,沒有停步。

  懷裡揣著二百一十七兩銀錢,紙張的硬邊隔著衣料頂在胸前,腳下步子都比平日穩了些。

  回到知秋院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顧晚寧正在屋裡對帳,帳紙鋪了半桌,通州,城南,崇義坊三處數目都列在上頭,墨色有新有舊。

  「城西那批糧食出完了?」

  「出完了,二百一十七兩,銀票和散銀都在這裡,一文不少。」

  顧明軒把錢放到桌上。

  顧晚寧拿起銀票查了官印,又把散銀撥到紙邊,數目對齊後才放下。

  她在帳紙上劃下最後一道豎線。

  「二百五十石,全部出完。」

  顧明軒坐進椅子裡,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整個人往後靠了靠,肩膀終於松下來。

  「妹,咱們贏了。」

  顧晚寧沒有接這句話。

  她把桌上幾張紙收攏,邊角對齊,疊好後放進暗屜。

  暗屜里空出大半,囤糧清單,帳目總表,天氣記錄,出貨計劃,全都疊在一起,紙邊被翻得起了毛。

  那些紙頁終於用完了。

  屜口合嚴,木頭入槽,響聲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風蓋過去。

  窗外的天色已經沉下來,院子裡只剩風吹過棗樹枝的聲響。

  「哥。」

  「嗯?」

  「明日去官銀號,把銀票兌成現銀,先留出三百一十五兩,餘下的銀子另存。」

  「三百一十五兩?」

  「贖頭面的銀子。」

  顧明軒的喉結滾了一下。

  「這麼快就能贖了?」

  「二月底以前,必須贖回來。」

  顧明軒點頭,手掌在衣擺上擦了擦。

  「我明日一早就去辦這件事。」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扶著門框回頭。

  「妹,咱們這回賺了四百多兩,除了贖頭面,剩下的銀子怎麼安置?」

  顧晚寧把帳筆擱到硯台旁,想了片刻。

  「留一部分給明軒號做周轉,剩下的銀子存起來,防著家裡再遇急事。」

  「行,聽你的。」

  顧明軒攏了攏外袍,推門走了。

  屋裡只剩顧晚寧一個人。

  顧晚寧坐在桌前,看著桌面那盞油燈。

  燈芯燃得有些短,火苗被窗縫裡的風晃了兩下,很快又穩住。

  二百五十石糧食全部出完。

  七百七十五兩銀子落袋為安。

  四百八十三兩淨利,夠贖頭面,夠補家底,也夠明軒號撐過半年周轉。

  她把帳紙往身前挪了挪。

  紙角在她掌下翹起,又被她按平。

  前世她什麼都沒有。

  沒有銀子,沒有人手,沒有能傳消息的暗線。

  三皇子哄她,騙她,讓她把整個顧家一步一步送進火坑裡,到死的時候,她都沒弄明白顧家到底從哪一步開始敗的。

  這一世,她有了銀子,有了人手,也有了能往前再走一步的底氣。

  她重新拿起筆,在帳目總表最下面添上一行。

  二月初九,二百五十石糧食全部出完,總收入七百七十五兩,淨利潤四百八十三兩。

  墨跡未乾,黑得發亮。

  她把帳目總表收回暗屜,指腹在屜面上停了停,又鬆開。

  夜風貼著窗紙過去,屋裡燈火安穩。

  她抬手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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