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價懸二九猶未動,兄妹隔窗等天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二月初八,午時。

  顧明軒離開知秋院不到一個時辰,又折了回來。

  衣裳換過了,頭髮也重新束齊,鼻尖還留著凍紅的印子,人倒比早晨精神了不少。

  他進門連椅子都沒沾,幾步走到桌前,兩手撐住桌沿,整個人往前探過來。

  「二兩九。」

  顧晚寧正低頭收一件棉襖的線頭,銀針懸在布面上,沒有立刻落下去。

  「誰報的價?」

  「長福,他出去買姜,路過劉記糧行,門口舊牌撤了,新牌寫的是二兩九。」

  顧明軒盯著她,喉嚨里還帶著一路趕來的寒氣。

  「妹,二兩九了。」

  顧晚寧把銀針插回線團,抬頭望過去。

  「二兩九怎麼了?」

  「咱們賣不賣?」

  「不賣。」

  顧明軒嘴唇張開,又自己合上,舌頭在腮邊頂了一圈,往後退了半步,手掌在腿側拍了一下。

  「行,你說不賣,那就不賣。」

  話說完,他在屋裡轉了兩步,又繞回桌前。

  「可你總得告訴我一句,為什麼不賣。」

  「二兩九一石,二百五十石,就是七百二十五兩,扣掉本錢,還能淨賺四百三十多兩。」

  「四百三十兩,贖頭面夠了,補家底夠了,明軒號半年的周轉也夠了。」

  他越說越覺得嗓子發乾,伸手去摸茶盞,摸到杯壁是涼的,又把手收回來。

  「你還在等什麼?」

  顧晚寧把棉襖疊好,放到一旁。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你著什麼急。」

  「我沒急。」

  顧明軒撓了撓後腦勺,話到嘴邊拐了個彎。

  「我就是覺得,二兩九已經夠高了。」

  「萬一明天跌了呢?」

  「不會跌。」

  「你怎麼知道?」

  顧晚寧沒有接這句話。

  她起身走到窗邊,外頭的雪已經停了,地上的積雪白日裡化出薄水,入夜前又凍成一層硬殼,日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皮發酸。

  「順天府什麼時候清官道?」

  顧明軒愣了半息。

  「你昨天問過,最快初十。」

  「官道不通,外頭的糧車進不了城,城裡的存糧一日少過一日,糧鋪掌柜捨不得放貨,百姓排隊搶購。」

  顧晚寧回過身,袖口擦過窗沿,沾了一點涼濕。

  「你覺得這股價,今日就到頭了?」

  顧明軒沒出聲,手掌在桌沿上搓了兩下。

  「還有件事,你方才沒算進去。」

  顧晚寧走回桌邊。

  「三皇子初六才大批收糧,他的人這兩日還在市面上吃貨,出價比掛牌價多一錢。」

  「只要他的人還在收,市面上的糧就還會往少里走,糧價就還沒到頂。」


  「那你估著,明天能到多少?」

  「三兩往上。」

  顧明軒喉頭滾動了一下。

  三兩一石,比二兩九多出一錢,二百五十石便是二十五兩。

  一夜功夫,能等出二十五兩。

  「行。」

  這回他沒再多問,只把手從桌沿上拿開。

  「那我明日什麼時辰過來?」

  「卯時。」

  「卯時?」

  顧明軒的臉皺成一團。

  「天都還沒亮。」

  「你不願意,就辰時過來。」

  「我來,我來,卯時就卯時。」

  他拖著步子往門口走,跨到門檻前,又想起一樁事,回頭問她。

  「九安那邊呢?」

  「九安今日去聯絡下家。」

  顧晚寧把桌上的線團收進針線筐里。

  「城北張記的張掌柜,城南王掌柜,通州陳把頭,三條線先把話遞過去,明早傳信就能動。」

  顧明軒點了點頭。

  「你什麼時候安排九安去的?」

  「你泡腳的時候。」

  顧明軒嘿了一聲。

  「行,我泡腳那會兒,你就已經在排明日的活了。」

  「我還以為你讓我歇著,是心疼我。」

  「也心疼。」

  「哪有。」

  「心疼你的腳。」

  顧晚寧看了眼他那雙剛換過的靴子。

  「凍壞了,明天沒人替我跑腿。」

  顧明軒被她堵得沒話接,哼了兩聲,攏著衣襟走了。

  碧桃從廊下進來,手裡還端著一隻空碗。

  「少爺今日都跑三趟了。」

  「精力旺。」

  「他午飯都沒吃就過來了,我給他留了一碗麵。」

  「他走遠前,你給他送過去。」

  碧桃應了一聲,端著碗又出了門。

  屋裡安靜下來,顧晚寧重新坐回桌前。

  桌麵攤著一張紙,是她早上寫好的出貨計劃,三條路徑,對接的人,走貨的時辰,全列在上面。

  通州八十石,交給陳把頭接貨,走碼頭水路,上午先出。

  城南窯洞一百石,交給王掌柜,他自己派車去窯洞拉貨,放在下午。

  城西崇義坊七十石,分給張記和李記兩家,安排在最後。

  三批貨走三條路,找三撥人,中間隔開幾個時辰,彼此碰不上面。

  她的手沿著紙面慢慢滑過去,把每一處安排重新過了一遍。

  通州那邊最遠,必須最早動。

  九安今日已經過去遞過話,明日天亮前,陳把頭那邊就能開始裝車,走水路半日可到下家鋪子。

  城南窯洞近,辦起來省人手。

  王掌柜年前談妥了價錢,到時候由他帶車去拉,顧家這頭只要派人盯著清點袋數。

  崇義坊最近,可那七十石昨夜才轉過去,院子附近不能讓車馬來回太密。

  所以那一批必須放在最後,等前兩處都動完,再從小巷裡慢慢推出去。

  貨一出完,銀子從三家手裡分頭回來。

  張記和李記給現銀。

  陳把頭走三日銀票。

  王掌柜一半現銀,一半銀票。

  全部落到帳上,最遲二月十二前後。

  十二日以前,銀子落袋。

  二月底以前,拿三百一十五兩去贖頭面。

  頭面贖回來,送到祖母面前過目。

  這條帳,就算結平了。

  顧晚寧把紙折起來,放回暗屜,和前頭幾張舊紙摞在一起。

  小小一個暗屜,如今塞了五樣東西,比上個月又多出兩張紙。

  她把暗屜推嚴,靠回椅背。

  外頭天色已經暗了,正月剛過,日頭落得早,申時一過,窗紙上的光就慢慢淡下去,屋角也跟著沉下來。

  碧桃進來點燈。

  火摺子噗地亮了一下,油燈跳出黃豆大的一點光,把牆角的影子往外趕開半尺。

  「小姐,晚飯吃什麼?」

  「有什麼做什麼,別費事。」

  「還有兩塊豆腐,半棵白菜,前天買的紅糖還剩大半包。」

  碧桃把燈罩扶正,想了想。

  「奴婢給您煮白菜豆腐湯,再沖一碗紅糖水暖身子,成嗎?」

  「成。」

  碧桃去了廚房。

  顧晚寧獨自坐在屋裡,聽見外頭風聲又緊了些,從西北邊刮過來,夾著細碎冰粒打在窗欞上,一陣接一陣。

  好。

  風還在刮,溫度還在往下掉。

  明日,糧價還會漲。

  她把油燈撥亮,重新從暗屜里取出那張出貨計劃,逐字核對了一遍。

  核完之後,折好,再放回暗屜。

  晚飯端上來時,湯還燙著,白菜葉煮透了,豆腐切成薄片浮在湯麵,熱氣往上冒,聞著寡淡,喝進胃裡卻實在暖人。

  顧晚寧把一碗湯喝見了底。

  碧桃收碗時瞅了她一眼。

  「小姐今日胃口倒好。」

  「明日會更好。」

  碧桃沒聽懂,只當她隨口說話,笑了笑,把碗端走了。

  夜裡,顧晚寧躺在床上,沒有馬上睡著。

  被窩裡已經暖起來,腦子卻停不住。

  明日要辦的事太多。

  卯時起身,先讓九安去通州傳話。

  辰時前顧明軒過來,盯城南那一批。

  午後再出崇義坊那七十石。

  三路一起動,一日之內全部清完。

  只要糧價站在三兩以上,她就贏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前世她什麼都沒贏過。

  三皇子哄她,騙她,讓她把整個顧家一步一步送進火坑裡。

  到死的時候,她手裡攥著的,只剩腕上那塊烙過流放印的爛肉。

  這一世不一樣了。

  她閉上眼,呼吸慢慢勻下來。

  窗外的風響了一整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