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雪夜轉糧三輛車，天明薑湯暖凍人
亥時三刻，城北。
騾車沿著結冰的路面往前挪，木輪碾過凍雪，悶悶作響，每轉一圈都要在地上咬出半道白痕。
路上的雪白天融過一層，夜裡又凍回灰白硬殼，騾蹄踩上去打滑，走兩步便偏半尺，趕車人不時收緊韁繩，把車頭重新拽迴路心。
顧明軒跟在第二輛騾車旁，雙手揣進袖筒，牛皮靴底還穩，腳趾頭已經麻到沒了邊兒。
馬廄藏在城北死胡同盡頭，前後都是荒院子，牆根的殘雪被風推成髒兮兮的一堆。
九安在門口等著，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燈火被風撩得東倒西歪，照出他唇邊乾裂的皮和肩上的雪水。
「來了？」
「到了。」
顧明軒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搓了兩下。
「流民呢？」
「入夜後散了，太冷，他們扛不住，都回窩棚去了。」
九安往胡同外頭看了一眼。
「明天早上，他們肯定還會來。」
「那就趕緊搬糧。」
九安打開馬廄的門。
裡頭黑洞洞的，糧食氣味一下湧出來，霉氣，潮氣，陳穀子悶在布袋裡的舊味，混在一處，堵得人鼻腔發沉。
七十石糧食堆在馬廄最裡頭，一袋摞著一袋，布口袋扎著麻繩，上面蓋了兩層油布。
兩個臨時雇來的腳夫朝裡面瞄了一眼，誰也沒多嘴，彎腰扛起糧袋就幹活。
一石糧食約莫六七十斤，一個壯漢扛一袋走到門口擱上車，來回一趟要兩三分鐘。
七十石就是七十袋，四個人輪著搬，不算路上耽擱，光裝車也得耗上一個多時辰。
顧明軒沒有進馬廄幫忙。
他守在胡同口，兩邊來回張望。
巷子裡沒有燈，月亮也被雲遮住了，視線盡頭黑得發沉，只有馬廄那頭的油燈透出一小團昏黃。
遠處偶爾傳來狗叫，斷續幾聲，又被風捲走。
「少爺，進來搭把手吧，屋裡還擋風些。」
孫二從馬廄門裡探出頭來喊他。
「我守胡同口。」
孫二沒再勸，縮回馬廄繼續搬糧。
顧明軒在胡同口守了小半個時辰，寒意從靴底往上鑽，小腿肚子開始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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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了只腳支著身體，又站了一陣。
第一輛車裝滿了，二十多袋糧把車板墜得往下沉，騾子噴了個響鼻。
趕車人把頭裹在一塊舊布巾里，湊到九安旁邊問：「走哪條道？」
「出巷子往西，沿城牆根走，別走正街。」
騾車嘎吱嘎吱地動起來，車輪在冰殼上歪了一下，騾子被趕車人拽住韁繩，才重新穩住步子。
顧明軒看著那輛車慢慢沒進巷口夜色里。
第二輛車開始裝糧。
搬到一半出了岔子。
一個腳夫扛著一袋糧從馬廄里出來，靴底踩上門前那片冰，身體往後一倒，人和糧袋一起摔在地上。
袋口撞上門檻，麻繩鬆開，米粒嘩啦散了一地。
「娘的。」
腳夫撐著腰罵了一句，咬著牙站起來。
九安蹲下來拾撿散米，袋裡還剩下大半，他把米重新兜回袋口，麻繩繞了兩圈，打成死結。
「沒事，接著搬糧。」
顧明軒從胡同口走過來看了一眼。
「傷著腰沒有？」
腳夫擺擺手。
「腰磕了一下，能幹活。」
顧明軒又退回胡同口繼續盯路。
第二輛車裝完走了，第三輛跟著上來。
剩下的糧不多，二十來袋，四個人搬了不到兩刻鐘，馬廄里便空下來。
地面上只剩幾粒米，牆角堆著油布和麻繩。
九安把油布疊好塞進車底，馬廄裡面不能留下招眼的東西。
「趕車出巷。」
三輛騾車前後隔著百十步，沿城牆根底下那條土路往西去。
路窄，只容一輛騾車過去，兩邊是牆和凍硬的泥地。
騾子走得慢，蹄鐵在冰上刨著往前蹭，趕車人不敢催，怕車輪打滑翻車。
顧明軒跟在最後一輛車後面走。
他的鞋面沾了一層冰碴子，走幾步就得跺兩下，把靴邊的碎冰磕掉。
風從北邊灌過來，直往脖頸里鑽，他把領口拽緊，還是擋不住那股寒勁。
走到城西崇義坊的時候，天邊透出灰青色。
丑時末了，再耽誤就要撞上早市的人。
顧三爺的院子在崇義坊深處一條窄巷裡，門口有棵老榆樹，樹幹上掛著半截舊燈籠。
燈籠早沒了油，枯殼子掛在枝杈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九安從懷裡摸出鑰匙，打開院門的銅鎖。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一間廂房，正房裡空蕩蕩的，顧三爺走的時候把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只剩幾件舊家具蒙著灰。
糧食搬進東廂房，一袋一袋碼好，再蓋上油布。
東廂房的窗戶用木板釘著，從外面瞧，就是個久無人住的空屋子。
搬完最後一袋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顧明軒站在院子裡，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喘了幾口氣。
他一晚上沒搬糧，可跟車走了將近兩個時辰，腳趾頭麻得不聽使喚。
九安結了腳夫的工錢，把人從前門送走。
孫二也走了，從後門繞出去的。
院子裡只剩顧明軒和九安。
「東廂房鎖好了？」
九安把銅鎖往下拽了拽，確認鎖舌扣住，鑰匙揣回懷裡。
「鎖好了。」
顧明軒嗯了一聲，直起腰來。
天光照進院子，他被照得眯了眯眼，唇色透著青，鼻尖凍得通紅。
「少爺，您先回侯府吧，我在這裡看守一陣。」
顧明軒把脖頸里灌進去的冷氣咳出來一口。
「這地方沒人知道，門鎖上就夠了。」
他抬手攏了攏衣領。
「你也回府，別留在這裡招人打量。」
九安想了想，應了。
兩人一前一後從窄巷出去，在崇義坊口分路，九安往東，顧明軒往北，回鎮北侯府。
早晨的街面已經醒了，賣豆腐的推車碾過雪泥，磨刀的擔子在肩上晃，顧明軒混在人流里往前走，身上從裡到外透著寒氣。
棉襖後背結了一層薄霜，褲腿下半截濕了又凍硬，走起路來咔嚓響。
回到侯府的時候，辰時剛過。
他沒回自己院子，直接拐去了知秋院。
碧桃開的門。
看見他這副模樣，手裡的掃帚差點脫手。
「少爺，您這是怎麼弄的？」
「別嚷嚷。」
顧明軒打著哆嗦進屋，一屁股坐到炭盆旁邊，把兩隻腳伸到火邊。
靴子上的冰遇熱化開，滴答往下淌水。
顧晚寧從裡屋出來，先看見他靴邊那灘水。
「城北那批糧搬完了？」
「搬完了，七十石，一袋沒少，全進崇義坊東廂房了。」
「路上有沒有被人看見？」
「沒有，夜裡街面空，只有一條野狗跟了兩條街，九安撿了塊石頭，把它攆走了。」
顧晚寧點頭，轉頭吩咐碧桃。
「碧桃，去燒熱水，給哥泡腳，再讓廚房下一碗薑湯面，姜多放，紅糖也加進去。」
碧桃答應著跑了出去。
顧明軒把靴子脫下來，兩隻腳凍得發青，腳趾頭硬邦邦的，碰一下都疼。
他試著蜷了蜷腳趾頭，還能動，沒凍壞。
「我跟你說。」
他邊搓腳邊開口。
「下回存糧，別再找那種破地方了，廢棄馬廄連扇正經門都沒有，鎖頭還鏽得掉渣。」
「沒有下回了。」
「你昨晚也這麼說過。」
「因為確實沒有下回了。」
顧晚寧把一塊干布巾丟給他。
「明天就準備出貨。」
騾車沿著結冰的路面往前挪，木輪碾過凍雪，悶悶作響，每轉一圈都要在地上咬出半道白痕。
路上的雪白天融過一層，夜裡又凍回灰白硬殼，騾蹄踩上去打滑，走兩步便偏半尺，趕車人不時收緊韁繩，把車頭重新拽迴路心。
顧明軒跟在第二輛騾車旁，雙手揣進袖筒，牛皮靴底還穩，腳趾頭已經麻到沒了邊兒。
馬廄藏在城北死胡同盡頭，前後都是荒院子，牆根的殘雪被風推成髒兮兮的一堆。
九安在門口等著，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燈火被風撩得東倒西歪，照出他唇邊乾裂的皮和肩上的雪水。
「來了？」
「到了。」
顧明軒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搓了兩下。
「流民呢？」
「入夜後散了，太冷，他們扛不住，都回窩棚去了。」
九安往胡同外頭看了一眼。
「明天早上，他們肯定還會來。」
「那就趕緊搬糧。」
九安打開馬廄的門。
裡頭黑洞洞的，糧食氣味一下湧出來，霉氣，潮氣，陳穀子悶在布袋裡的舊味，混在一處，堵得人鼻腔發沉。
七十石糧食堆在馬廄最裡頭，一袋摞著一袋，布口袋扎著麻繩，上面蓋了兩層油布。
兩個臨時雇來的腳夫朝裡面瞄了一眼，誰也沒多嘴，彎腰扛起糧袋就幹活。
一石糧食約莫六七十斤，一個壯漢扛一袋走到門口擱上車，來回一趟要兩三分鐘。
七十石就是七十袋，四個人輪著搬，不算路上耽擱，光裝車也得耗上一個多時辰。
顧明軒沒有進馬廄幫忙。
他守在胡同口，兩邊來回張望。
巷子裡沒有燈，月亮也被雲遮住了，視線盡頭黑得發沉，只有馬廄那頭的油燈透出一小團昏黃。
遠處偶爾傳來狗叫，斷續幾聲，又被風捲走。
「少爺，進來搭把手吧，屋裡還擋風些。」
孫二從馬廄門裡探出頭來喊他。
「我守胡同口。」
孫二沒再勸，縮回馬廄繼續搬糧。
顧明軒在胡同口守了小半個時辰，寒意從靴底往上鑽，小腿肚子開始發酸。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換了只腳支著身體，又站了一陣。
第一輛車裝滿了，二十多袋糧把車板墜得往下沉，騾子噴了個響鼻。
趕車人把頭裹在一塊舊布巾里，湊到九安旁邊問：「走哪條道？」
「出巷子往西，沿城牆根走，別走正街。」
騾車嘎吱嘎吱地動起來，車輪在冰殼上歪了一下，騾子被趕車人拽住韁繩，才重新穩住步子。
顧明軒看著那輛車慢慢沒進巷口夜色里。
第二輛車開始裝糧。
搬到一半出了岔子。
一個腳夫扛著一袋糧從馬廄里出來，靴底踩上門前那片冰，身體往後一倒，人和糧袋一起摔在地上。
袋口撞上門檻，麻繩鬆開，米粒嘩啦散了一地。
「娘的。」
腳夫撐著腰罵了一句，咬著牙站起來。
九安蹲下來拾撿散米，袋裡還剩下大半，他把米重新兜回袋口，麻繩繞了兩圈，打成死結。
「沒事，接著搬糧。」
顧明軒從胡同口走過來看了一眼。
「傷著腰沒有？」
腳夫擺擺手。
「腰磕了一下，能幹活。」
顧明軒又退回胡同口繼續盯路。
第二輛車裝完走了，第三輛跟著上來。
剩下的糧不多，二十來袋，四個人搬了不到兩刻鐘，馬廄里便空下來。
地面上只剩幾粒米，牆角堆著油布和麻繩。
九安把油布疊好塞進車底，馬廄裡面不能留下招眼的東西。
「趕車出巷。」
三輛騾車前後隔著百十步，沿城牆根底下那條土路往西去。
路窄，只容一輛騾車過去，兩邊是牆和凍硬的泥地。
騾子走得慢，蹄鐵在冰上刨著往前蹭，趕車人不敢催，怕車輪打滑翻車。
顧明軒跟在最後一輛車後面走。
他的鞋面沾了一層冰碴子，走幾步就得跺兩下，把靴邊的碎冰磕掉。
風從北邊灌過來，直往脖頸里鑽，他把領口拽緊，還是擋不住那股寒勁。
走到城西崇義坊的時候，天邊透出灰青色。
丑時末了，再耽誤就要撞上早市的人。
顧三爺的院子在崇義坊深處一條窄巷裡，門口有棵老榆樹，樹幹上掛著半截舊燈籠。
燈籠早沒了油，枯殼子掛在枝杈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九安從懷裡摸出鑰匙，打開院門的銅鎖。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一間廂房，正房裡空蕩蕩的，顧三爺走的時候把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只剩幾件舊家具蒙著灰。
糧食搬進東廂房，一袋一袋碼好，再蓋上油布。
東廂房的窗戶用木板釘著，從外面瞧，就是個久無人住的空屋子。
搬完最後一袋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顧明軒站在院子裡，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喘了幾口氣。
他一晚上沒搬糧，可跟車走了將近兩個時辰，腳趾頭麻得不聽使喚。
九安結了腳夫的工錢，把人從前門送走。
孫二也走了，從後門繞出去的。
院子裡只剩顧明軒和九安。
「東廂房鎖好了？」
九安把銅鎖往下拽了拽，確認鎖舌扣住，鑰匙揣回懷裡。
「鎖好了。」
顧明軒嗯了一聲，直起腰來。
天光照進院子，他被照得眯了眯眼，唇色透著青，鼻尖凍得通紅。
「少爺，您先回侯府吧，我在這裡看守一陣。」
顧明軒把脖頸里灌進去的冷氣咳出來一口。
「這地方沒人知道，門鎖上就夠了。」
他抬手攏了攏衣領。
「你也回府，別留在這裡招人打量。」
九安想了想，應了。
兩人一前一後從窄巷出去，在崇義坊口分路，九安往東，顧明軒往北，回鎮北侯府。
早晨的街面已經醒了，賣豆腐的推車碾過雪泥，磨刀的擔子在肩上晃，顧明軒混在人流里往前走，身上從裡到外透著寒氣。
棉襖後背結了一層薄霜，褲腿下半截濕了又凍硬，走起路來咔嚓響。
回到侯府的時候，辰時剛過。
他沒回自己院子，直接拐去了知秋院。
碧桃開的門。
看見他這副模樣，手裡的掃帚差點脫手。
「少爺，您這是怎麼弄的？」
「別嚷嚷。」
顧明軒打著哆嗦進屋，一屁股坐到炭盆旁邊，把兩隻腳伸到火邊。
靴子上的冰遇熱化開，滴答往下淌水。
顧晚寧從裡屋出來，先看見他靴邊那灘水。
「城北那批糧搬完了？」
「搬完了，七十石，一袋沒少，全進崇義坊東廂房了。」
「路上有沒有被人看見？」
「沒有，夜裡街面空，只有一條野狗跟了兩條街，九安撿了塊石頭，把它攆走了。」
顧晚寧點頭，轉頭吩咐碧桃。
「碧桃，去燒熱水，給哥泡腳，再讓廚房下一碗薑湯面，姜多放，紅糖也加進去。」
碧桃答應著跑了出去。
顧明軒把靴子脫下來，兩隻腳凍得發青，腳趾頭硬邦邦的，碰一下都疼。
他試著蜷了蜷腳趾頭，還能動，沒凍壞。
「我跟你說。」
他邊搓腳邊開口。
「下回存糧，別再找那種破地方了，廢棄馬廄連扇正經門都沒有，鎖頭還鏽得掉渣。」
「沒有下回了。」
「你昨晚也這麼說過。」
「因為確實沒有下回了。」
顧晚寧把一塊干布巾丟給他。
「明天就準備出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