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城北馬廄驚流民，夜半急報亂心弦
二月初七，申時。
顧晚寧坐在屋裡對帳，暗屜里那幾張紙被她來回翻了許多遍，數字早就刻進腦子裡，可手還是不聽使喚，又把紙頁攤開，逐項往下核。
二百五十石，分三處存糧，城北七十石，城南一百石，通州八十石。
後天出手，三路分開走。
炭盆里的火燒得穩，屋裡悶出一層乾暖，窗外的寒氣隔著薄薄窗紙貼在那兒，碧桃在廊下晾手巾，風一卷，手巾橫著飛出去，她追著布角跑了兩步，鞋底在磚面上蹭出細響。
事情都還在她圈好的道上走。
院門響了。
碧桃過去開門。
顧晚寧聽見來人的腳步，把暗屜推回去，屜口合嚴。
九安出現在門口時，臉色已經說明了事情不好辦。
他平日不是容易亂的人，在外面跑了兩個多月，鋪子裡討價，碼頭上盯貨，什麼雜亂場面都見過，可今日進門後，氣息明顯亂了半拍，先往屋裡掃了一圈，確認屋內只有顧晚寧，才反手把門關緊。
「小姐，城北出事了。」
顧晚寧的手搭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攤著，手背沒有抬。
「馬廄那邊。」九安把話壓在喉嚨里，「有流民發現糧食了。」
「什麼時候的事？」
「今日午後。」
九安的袖口沾著灰，靠近門邊站著，靴底還在往下滲水。
「我下午過去看守馬廄時，外頭圍了十幾個人，都是城北那片斷了糧的流民，這幾日糧鋪限購，他們到處翻東西找吃的，有人聞見了糧味，撬開門縫往裡瞧。」
顧晚寧靠著椅背坐著，肩背沒有挪開，右手無名指卻在桌面上輕輕蹭過一道短痕。
「馬廄的門被他們打開了嗎？」
「沒有，鎖還掛著，他們只撬開一條窄縫，從縫裡望了一眼。」
九安喉結動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我趕到的時候，他們正圍在門前商量。」
「商量什麼？」
「商量怎麼把鎖弄開。」
九安把濕了的袖子往後收了些。
「有個漢子說要去找鐵棍撬鎖，旁邊一個老頭把人攔住了，說這糧食不知道是哪家大戶的，真把人得罪了，後頭未必有命吃。」
「後來呢？」
「我把門縫重新合上，又把鎖扣擰緊，在門外守了半個下午。」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停了停，嗓子有些啞。
「那些人看見有人看守馬廄，散了一大半，可還剩幾個賴著不肯走，就蹲在牆根底下盯著我。」
顧晚寧垂眼瞧著桌面，過了好一會兒沒開口。
七十石。
那是她手裡存糧的將近三成。
城北那處廢棄馬廄，當初看中的便是偏僻，離城北集市隔著兩條街，周圍都是荒院子和塌了半截的舊宅，平日少有人經過。
可這場雪連著下了三日，城門堵了，城外糧車進不來，城內糧鋪又限購，買不起糧的人開始四處尋吃食，糧袋堆在屋裡，氣味再怎麼遮，也藏不住多久。
「你一個人能守住那處馬廄嗎？」
「我能守今晚，明日白天那幫人再回來，我一個人攔不住十幾個餓急了的人。」
他搓了一把凍紅的掌心，聲音更低。
「他們現在還知道猶豫，等再餓上一夜，什麼大戶，什麼後患，恐怕都顧不上了。」
顧晚寧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又在桌角前停下。
報官？
不行。
一旦報官，糧食從哪裡來，誰在私下囤糧，都要被人問出來，侯府嫡女暗中囤糧的事傳到外頭，比丟掉七十石糧食麻煩得多。
派人硬守？
也不成。
九安一個人攔不住，叫的人多了，又怕被不該聽的人聽見。
剩下的路只有一條。
「轉移糧食。」
九安沒有插話，只等她繼續吩咐。
「今晚就轉走那七十石糧食。」
顧晚寧轉過身看他。
「三輛騾車足夠裝完，你現在去找車。」
「今晚？」
九安皺了皺眉。
「天黑之後路上全是冰，騾車未必好走。」
「白天更不好走。」
顧晚寧把桌邊那張空紙壓住，免得被窗縫進來的風掀起。
「白天那條街上有人來人往，你趕著三輛騾車去搬糧，半條街都會瞧見。」
九安琢磨片刻，點了頭。
「車我能找，城西劉把頭那裡常年停著空車，給足銀錢，他不會多問。」
他又抬頭看她。
「只是搬糧還缺人手，七十石，一石六七十斤，我一個人搬到天亮也搬不完。」
「叫孫二過去。」
顧晚寧說。
「再雇兩個腳夫，從劉把頭那裡借人，臨時做一夜工，幹完活結清工錢，讓他們各自回家。」
「裝完糧食往哪裡拉？」
顧晚寧的手指在桌沿上點了兩下，木面被火烤得發乾，敲出來的聲響也悶。
城南窯洞太遠，半夜趕著騾車穿過半個京城，太惹人注意。
通州更不必想。
只能找一處近些的，穩妥的，還不會被人盯上的地方。
她把腦子裡那幾處空院子過了一遍。
「城西崇義坊，顧三爺那座空院子。」
九安怔了一下。
「顧三爺？」
「遠房堂叔。」
顧晚寧看向門邊。
「他去年秋天回老家了，院子一直空著，鑰匙在門房老周頭手裡。」
她頓了一下，補上後半句。
「年前我讓碧桃送年禮過去，順手拿過一把備用鑰匙。」
九安沒有再問。
這位小姐做事，手邊常留第二條路，第三條路，他這些日子已經見過不止一回。
「你現在就去辦，先把車和人湊齊，等天黑透了再動手。」
顧晚寧拉開暗屜，取出一小錠銀子，五兩重，放到桌面上。
「車錢，人工，路上打點，夠不夠？」
「夠了。」
九安收好銀子，轉身要走。
「還有一件事。」
九安停在門口，回過身來。
「讓人把我哥叫過來。」
九安應下，推門出去了。
碧桃從外面進來時，臉上壓著疑惑，剛才九安來得急，走得也急，她在廊下聽到幾個零碎字眼，卻沒敢湊近。
「小姐，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
顧晚寧把暗屜扣好。
「你去把我那件厚棉襖找出來，哥等會兒要出門。」
碧桃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追問，轉身去柜子里翻衣裳。
顧明軒到知秋院時，天剛擦黑。
他一進門，就看見妹妹站在桌前，桌上攤著一張紙，紙面畫了幾條線，線頭旁還記著兩個坊名。
「怎麼了？」
「城北的糧食被人發現了。」
顧明軒臉上的鬆散勁兒一下收住。
「被誰發現的？」
「流民。」
顧晚寧把紙往自己這邊挪了些。
「他們斷了糧，到處翻東西吃，聞見馬廄里的糧味了。」
「糧食被搶了嗎？」
「暫時沒有，九安在那邊守著。」
顧晚寧抬眼看他。
「但他守不了太久，今晚必須把城北那七十石糧食轉走。」
顧明軒把憋在胸口的氣吐出來，兩隻手在腰側拍了一下。
「轉去哪裡？」
「城西崇義坊，顧三爺那座空院子。」
顧晚寧指了指紙面上的路線。
「九安去找車了，三輛騾車，加上孫二和兩個臨時腳夫，你跟過去盯這一趟。」
「我去？」
「對。」
顧晚寧沒有繞話。
「九安負責搬運糧袋，你負責盯路，確認沒人尾隨，也確認那兩個腳夫不會亂傳今晚的活計。」
她看著顧明軒，又補了一句。
「萬一路上遇見巡夜的人，你是侯府少爺，你這張臉，比九安多一層用處。」
顧明軒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半截手腕，又覺得冷，重新把袖口放下。
「行，幾時動身？」
「亥時。」
「現在才酉時。」
「你先回去換衣裳，穿厚些，鞋子換那雙牛皮靴。」
顧晚寧把路線紙折起一角。
「亥時到城北馬廄匯合，九安在那裡等你。」
顧明軒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門檻邊，又退回來半步。
「妹。」
「嗯？」
「七十石糧食搬完，那個馬廄就不能再用了。」
「不能用就不能用。」
顧晚寧收起桌上的紙。
「本來也是臨時藏糧的地方。」
「那以後這些糧食怎麼辦？」
「沒有以後了。」
顧晚寧把紙折成小塊，捏在掌心裡。
「後天就要出貨，搬完今晚這一趟，所有糧食都不用再藏太久。」
顧晚寧坐在屋裡對帳，暗屜里那幾張紙被她來回翻了許多遍，數字早就刻進腦子裡，可手還是不聽使喚，又把紙頁攤開，逐項往下核。
二百五十石，分三處存糧，城北七十石，城南一百石，通州八十石。
後天出手，三路分開走。
炭盆里的火燒得穩，屋裡悶出一層乾暖，窗外的寒氣隔著薄薄窗紙貼在那兒，碧桃在廊下晾手巾，風一卷，手巾橫著飛出去，她追著布角跑了兩步，鞋底在磚面上蹭出細響。
事情都還在她圈好的道上走。
院門響了。
碧桃過去開門。
顧晚寧聽見來人的腳步，把暗屜推回去，屜口合嚴。
九安出現在門口時，臉色已經說明了事情不好辦。
他平日不是容易亂的人，在外面跑了兩個多月，鋪子裡討價，碼頭上盯貨，什麼雜亂場面都見過，可今日進門後，氣息明顯亂了半拍，先往屋裡掃了一圈，確認屋內只有顧晚寧，才反手把門關緊。
「小姐，城北出事了。」
顧晚寧的手搭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攤著，手背沒有抬。
「馬廄那邊。」九安把話壓在喉嚨里，「有流民發現糧食了。」
「什麼時候的事？」
「今日午後。」
九安的袖口沾著灰，靠近門邊站著，靴底還在往下滲水。
「我下午過去看守馬廄時，外頭圍了十幾個人，都是城北那片斷了糧的流民，這幾日糧鋪限購，他們到處翻東西找吃的，有人聞見了糧味，撬開門縫往裡瞧。」
顧晚寧靠著椅背坐著，肩背沒有挪開，右手無名指卻在桌面上輕輕蹭過一道短痕。
「馬廄的門被他們打開了嗎？」
「沒有，鎖還掛著，他們只撬開一條窄縫，從縫裡望了一眼。」
九安喉結動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我趕到的時候，他們正圍在門前商量。」
「商量什麼？」
「商量怎麼把鎖弄開。」
九安把濕了的袖子往後收了些。
「有個漢子說要去找鐵棍撬鎖，旁邊一個老頭把人攔住了，說這糧食不知道是哪家大戶的，真把人得罪了，後頭未必有命吃。」
「後來呢？」
「我把門縫重新合上，又把鎖扣擰緊，在門外守了半個下午。」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停了停，嗓子有些啞。
「那些人看見有人看守馬廄，散了一大半，可還剩幾個賴著不肯走，就蹲在牆根底下盯著我。」
顧晚寧垂眼瞧著桌面，過了好一會兒沒開口。
七十石。
那是她手裡存糧的將近三成。
城北那處廢棄馬廄，當初看中的便是偏僻，離城北集市隔著兩條街，周圍都是荒院子和塌了半截的舊宅，平日少有人經過。
可這場雪連著下了三日，城門堵了，城外糧車進不來，城內糧鋪又限購，買不起糧的人開始四處尋吃食，糧袋堆在屋裡，氣味再怎麼遮，也藏不住多久。
「你一個人能守住那處馬廄嗎？」
「我能守今晚，明日白天那幫人再回來，我一個人攔不住十幾個餓急了的人。」
他搓了一把凍紅的掌心，聲音更低。
「他們現在還知道猶豫，等再餓上一夜，什麼大戶，什麼後患，恐怕都顧不上了。」
顧晚寧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又在桌角前停下。
報官？
不行。
一旦報官，糧食從哪裡來，誰在私下囤糧，都要被人問出來，侯府嫡女暗中囤糧的事傳到外頭，比丟掉七十石糧食麻煩得多。
派人硬守？
也不成。
九安一個人攔不住，叫的人多了，又怕被不該聽的人聽見。
剩下的路只有一條。
「轉移糧食。」
九安沒有插話，只等她繼續吩咐。
「今晚就轉走那七十石糧食。」
顧晚寧轉過身看他。
「三輛騾車足夠裝完，你現在去找車。」
「今晚？」
九安皺了皺眉。
「天黑之後路上全是冰，騾車未必好走。」
「白天更不好走。」
顧晚寧把桌邊那張空紙壓住，免得被窗縫進來的風掀起。
「白天那條街上有人來人往，你趕著三輛騾車去搬糧，半條街都會瞧見。」
九安琢磨片刻，點了頭。
「車我能找，城西劉把頭那裡常年停著空車，給足銀錢，他不會多問。」
他又抬頭看她。
「只是搬糧還缺人手，七十石，一石六七十斤，我一個人搬到天亮也搬不完。」
「叫孫二過去。」
顧晚寧說。
「再雇兩個腳夫，從劉把頭那裡借人，臨時做一夜工，幹完活結清工錢，讓他們各自回家。」
「裝完糧食往哪裡拉？」
顧晚寧的手指在桌沿上點了兩下，木面被火烤得發乾，敲出來的聲響也悶。
城南窯洞太遠，半夜趕著騾車穿過半個京城，太惹人注意。
通州更不必想。
只能找一處近些的，穩妥的，還不會被人盯上的地方。
她把腦子裡那幾處空院子過了一遍。
「城西崇義坊，顧三爺那座空院子。」
九安怔了一下。
「顧三爺？」
「遠房堂叔。」
顧晚寧看向門邊。
「他去年秋天回老家了，院子一直空著，鑰匙在門房老周頭手裡。」
她頓了一下，補上後半句。
「年前我讓碧桃送年禮過去，順手拿過一把備用鑰匙。」
九安沒有再問。
這位小姐做事，手邊常留第二條路，第三條路，他這些日子已經見過不止一回。
「你現在就去辦，先把車和人湊齊，等天黑透了再動手。」
顧晚寧拉開暗屜，取出一小錠銀子，五兩重，放到桌面上。
「車錢，人工，路上打點，夠不夠？」
「夠了。」
九安收好銀子，轉身要走。
「還有一件事。」
九安停在門口，回過身來。
「讓人把我哥叫過來。」
九安應下，推門出去了。
碧桃從外面進來時，臉上壓著疑惑，剛才九安來得急，走得也急，她在廊下聽到幾個零碎字眼，卻沒敢湊近。
「小姐，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
顧晚寧把暗屜扣好。
「你去把我那件厚棉襖找出來，哥等會兒要出門。」
碧桃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追問，轉身去柜子里翻衣裳。
顧明軒到知秋院時，天剛擦黑。
他一進門，就看見妹妹站在桌前，桌上攤著一張紙，紙面畫了幾條線，線頭旁還記著兩個坊名。
「怎麼了？」
「城北的糧食被人發現了。」
顧明軒臉上的鬆散勁兒一下收住。
「被誰發現的？」
「流民。」
顧晚寧把紙往自己這邊挪了些。
「他們斷了糧，到處翻東西吃，聞見馬廄里的糧味了。」
「糧食被搶了嗎？」
「暫時沒有，九安在那邊守著。」
顧晚寧抬眼看他。
「但他守不了太久，今晚必須把城北那七十石糧食轉走。」
顧明軒把憋在胸口的氣吐出來，兩隻手在腰側拍了一下。
「轉去哪裡？」
「城西崇義坊，顧三爺那座空院子。」
顧晚寧指了指紙面上的路線。
「九安去找車了，三輛騾車，加上孫二和兩個臨時腳夫，你跟過去盯這一趟。」
「我去？」
「對。」
顧晚寧沒有繞話。
「九安負責搬運糧袋，你負責盯路，確認沒人尾隨，也確認那兩個腳夫不會亂傳今晚的活計。」
她看著顧明軒，又補了一句。
「萬一路上遇見巡夜的人，你是侯府少爺，你這張臉，比九安多一層用處。」
顧明軒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半截手腕，又覺得冷，重新把袖口放下。
「行，幾時動身？」
「亥時。」
「現在才酉時。」
「你先回去換衣裳，穿厚些，鞋子換那雙牛皮靴。」
顧晚寧把路線紙折起一角。
「亥時到城北馬廄匯合，九安在那裡等你。」
顧明軒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門檻邊，又退回來半步。
「妹。」
「嗯？」
「七十石糧食搬完，那個馬廄就不能再用了。」
「不能用就不能用。」
顧晚寧收起桌上的紙。
「本來也是臨時藏糧的地方。」
「那以後這些糧食怎麼辦？」
「沒有以後了。」
顧晚寧把紙折成小塊，捏在掌心裡。
「後天就要出貨，搬完今晚這一趟，所有糧食都不用再藏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