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三府車馬搶陳糧，一院寒燈笑無聲
二月初六，巳時，孫二比平日早了一刻鐘進門，進屋時臉上的神色與往常不同，既沒有發慌，也沒有急著躲開的樣子，袖口裡鼓著一點藏不住的勁頭，連站著搓腳都透出幾分按不下去的躁意。
「小姐，城南糧市出事了。」
他張了兩回嘴，才把話送出來。
顧晚寧抬起眼，只吐出一個字：「說。」
「有人在大批收糧。」
「誰？」
「三皇子府的人。」
孫二把嗓音壓得低低的，喉嚨也啞著，說他們沒有在鋪子裡明著收，而是直接去找掌柜談，他今早路過城南糧市東口，看見一輛青帷馬車停在巷子裡，車邊站著兩個人，灰布短衫，正跟劉記糧行後門的掌柜說話。
「什麼話？」
「那人開口就說，二兩五一石，有多少要多少，現銀結。」
二兩五，比今天的掛牌價還高出一錢。
顧晚寧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
「還有呢？」
「我繞了一圈，發現不止劉記，城南糧市那條街上，西頭的趙記和中間的萬順號後頭也停了馬車，不是一輛，三輛都在，車邊的人穿得差不多，都是灰布短衫。」
三輛車，三家鋪子，同時出手。
「買走了多少？」
「我沒法再往前擠，不過劉記那邊我等了一陣，看見搬了六袋子上車，一袋子約莫五十斤，六袋子就是三百斤，差不多六石，就這一家，一個早上。」
一家六石，三家少說十幾石。
而且，這還只是一個時辰里的量。
要是他們連著收幾日，幾十上百石都不稀奇。
顧晚寧把這數目咽下去，臉上沒有什麼動靜。
「三皇子的人，我認得。」
孫二又補了一句，前些日子在糧市茶攤上蹲著的那兩個，今天換了衣裳，跟在車旁邊跑腿，還是同一撥人。
從蹲著看，到親自下場收貨。
三皇子的動作，比她原先估的還快了一步。
她想了想。
「他們從什麼時候開始收的？」
「我前天來時還沒見著，今天是頭一回。」
「也就是說，二月初五或者初六才開始動。」
「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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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晚寧應了一聲，讓孫二坐下喝了碗熱水，又問了幾樁零碎事，比如那幾輛馬車是空車去的還是車上帶著貨，比如車夫的衣著，比如他們跟鋪子掌柜說話時，語氣是軟是硬。
孫二都一一說了。
等他走後，顧晚寧獨自坐在桌前，拿筆在紙角上劃了幾道豎線。
三皇子在二月初五或初六開始收糧，出價二兩五，這意味著他身邊那群幕僚也判斷糧價還會往上走。
要不然，他不會在市價之上多掏一錢。
高價收貨，說明他急。
急著把糧攥進手裡，怕晚一步就收不著。
他為什麼急。
因為他入場晚了。
顧晚寧從去年九月就開始布置，九錢到一兩的底價，一批一批吃進二百五十石。
三皇子卻是到了二月才動手，眼下市價已經到二兩四錢，他的成本比她高出兩倍還多。
同樣是囤糧賺差價，她能騰出三倍餘地，他那頭撐死也就一倍。
更要緊的是，他這麼大手筆往城裡收糧，會把本來就不寬裕的供給再抽走一截。
城裡的存貨更少，人人都開始心慌，糧價自然會被往上拱。
他這是替她抬轎子。
顧晚寧把那幾道豎線下面畫了個圈，又把紙翻了過去。
午後碧桃進來換炭的時候，瞧見小姐坐在桌前出神，嘴角往上抬了半寸。
碧桃倒舊炭灰時，順手偷眼看了一下，還真是往上抬了。
不是笑，只是那點弧度掛在唇邊，她跟在小姐身邊這些年，還是頭一回見。
「小姐，外頭還冷著，別老坐在窗邊，風往裡鑽。」
「沒鑽，窗子關著。」
碧桃把新炭放進盆里。
「那您臉上怎麼紅了一塊？」
「火盆烘的。」
碧桃沒再追問，抱著炭桶出去了。
顧晚寧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點熱。
熱氣卻不是火盆給的，是她心裡那筆帳盤出來的。
三皇子收糧的價是二兩五，他至少得等糧價漲過三兩才有賺頭。
也就是說，他和她出貨的時點，會挨在一處。
可她的成本是一兩一錢，他的成本是二兩五錢。
同樣賣到三兩一石，她能賺下一兩九，他只能賺下五錢。
同樣的時機，同樣的方向，她賺得比三皇子多出四倍。
前世那個把顧家滿門推上斷頭台的人，這一世竟然在替她推高糧價。
這個念頭一落，她唇邊那點弧度怎麼都壓不回去。
傍晚顧明軒來了。
他手裡拎著兩個烤紅薯，用油紙包著，外頭還熱著，掏出來時，手指被燙得縮了一下。
「城東那個烤紅薯的老張頭，今天漲價了。」
他把紅薯擱到桌上，自己掰開一個。
「前些天兩文一個，今天三文，我問他為什麼漲，他說柴火貴。」
「什麼都在漲。」
顧晚寧拿起另一個紅薯，沒有立刻掰開，先在掌心裡捂了捂。
「我跟你說件事。」
「嗯？」
「三皇子在收糧了。」
顧明軒掰紅薯的手停在半空，薯肉冒著白氣，橘黃的瓤露出來，甜味直往鼻子裡鑽。
他把那半塊紅薯放下，擦了擦嘴。
「收多少？」
「不清楚總量，不過今天早上城南至少有三家鋪子在往他手裡出貨，出價二兩五。」
顧明軒的眉頭擰到了一處。
「二兩五，比市價還高。」
「高一錢，他急著把糧攥起來。」
「那對咱們？」
「好事。」
顧晚寧掰開紅薯，裡頭的瓤軟得往下墜。
「他收得越多，市面上的糧越少，糧價漲得越快，等到二月初九前後，他和咱們一起站到高位再出手，行情只會更好。」
顧明軒盯了她兩息。
「你的意思是，三皇子在幫咱們推價？」
「他不是幫咱們。」
顧晚寧把紅薯遞過去。
「他是在替自己賺錢，順帶把咱們這邊的利潤也抬起來了。」
「那他的成本是二兩五。」
「對，咱們的成本不到一兩一。」
顧明軒低頭把這個數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咽下去時，喉結都跟著動了一下。
「妹，他一個皇子，手裡有幕僚，有消息，也不缺銀子，結果出手比你晚了五個月。」
「他沒給自己留過一場漫長的夢。」
顧晚寧這句話說得極低，落地時連尾音都收得乾淨。
顧明軒怔了一下，沒聽明白，也沒追問。
妹偶爾冒出這種讓人摸不著頭尾的話，他早就習慣了。
「行了，別想這些，吃紅薯。」
顧晚寧把自己那半塊塞到他手裡。
「你吃的時候嘴別閒著，省得亂問。」
「我哪有亂問。」
「你臉上都寫著，咱們是不是發財了。」
顧明軒把那半塊紅薯塞進嘴裡，含混地說：「妹，你這張嘴，放在十四歲姑娘身上不對味。」
「吃你的。」
兄妹倆把兩個紅薯分著吃完了。
顧明軒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巷子裡只剩風聲。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回頭說：「我不懂做生意，可我知道你不會讓家裡吃虧，等初九那天你喊我，我就動。」
顧晚寧站在廊下，看著他走遠，影子被院門口的燈籠拖得老長，斜斜地壓在雪地上。
她把油紙收拾好，回到桌前，拿出那張記事的紙。
二月初六，三皇子府大規模入場收糧，出價二兩五，至少三條線同時進貨。
糧市掛牌二兩四錢，明日大約還要往上走。
寫完，她擱下筆，吹滅了燈。
「小姐，城南糧市出事了。」
他張了兩回嘴，才把話送出來。
顧晚寧抬起眼，只吐出一個字：「說。」
「有人在大批收糧。」
「誰？」
「三皇子府的人。」
孫二把嗓音壓得低低的，喉嚨也啞著，說他們沒有在鋪子裡明著收，而是直接去找掌柜談，他今早路過城南糧市東口，看見一輛青帷馬車停在巷子裡，車邊站著兩個人，灰布短衫，正跟劉記糧行後門的掌柜說話。
「什麼話？」
「那人開口就說，二兩五一石，有多少要多少，現銀結。」
二兩五，比今天的掛牌價還高出一錢。
顧晚寧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
「還有呢？」
「我繞了一圈，發現不止劉記，城南糧市那條街上，西頭的趙記和中間的萬順號後頭也停了馬車，不是一輛，三輛都在，車邊的人穿得差不多，都是灰布短衫。」
三輛車，三家鋪子，同時出手。
「買走了多少？」
「我沒法再往前擠，不過劉記那邊我等了一陣，看見搬了六袋子上車，一袋子約莫五十斤，六袋子就是三百斤，差不多六石，就這一家，一個早上。」
一家六石，三家少說十幾石。
而且，這還只是一個時辰里的量。
要是他們連著收幾日，幾十上百石都不稀奇。
顧晚寧把這數目咽下去，臉上沒有什麼動靜。
「三皇子的人，我認得。」
孫二又補了一句，前些日子在糧市茶攤上蹲著的那兩個，今天換了衣裳，跟在車旁邊跑腿，還是同一撥人。
從蹲著看，到親自下場收貨。
三皇子的動作，比她原先估的還快了一步。
她想了想。
「他們從什麼時候開始收的？」
「我前天來時還沒見著，今天是頭一回。」
「也就是說，二月初五或者初六才開始動。」
「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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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晚寧應了一聲，讓孫二坐下喝了碗熱水，又問了幾樁零碎事，比如那幾輛馬車是空車去的還是車上帶著貨，比如車夫的衣著，比如他們跟鋪子掌柜說話時，語氣是軟是硬。
孫二都一一說了。
等他走後，顧晚寧獨自坐在桌前，拿筆在紙角上劃了幾道豎線。
三皇子在二月初五或初六開始收糧，出價二兩五，這意味著他身邊那群幕僚也判斷糧價還會往上走。
要不然，他不會在市價之上多掏一錢。
高價收貨，說明他急。
急著把糧攥進手裡，怕晚一步就收不著。
他為什麼急。
因為他入場晚了。
顧晚寧從去年九月就開始布置，九錢到一兩的底價，一批一批吃進二百五十石。
三皇子卻是到了二月才動手，眼下市價已經到二兩四錢，他的成本比她高出兩倍還多。
同樣是囤糧賺差價，她能騰出三倍餘地，他那頭撐死也就一倍。
更要緊的是，他這麼大手筆往城裡收糧，會把本來就不寬裕的供給再抽走一截。
城裡的存貨更少，人人都開始心慌，糧價自然會被往上拱。
他這是替她抬轎子。
顧晚寧把那幾道豎線下面畫了個圈，又把紙翻了過去。
午後碧桃進來換炭的時候，瞧見小姐坐在桌前出神，嘴角往上抬了半寸。
碧桃倒舊炭灰時，順手偷眼看了一下，還真是往上抬了。
不是笑，只是那點弧度掛在唇邊，她跟在小姐身邊這些年，還是頭一回見。
「小姐，外頭還冷著，別老坐在窗邊，風往裡鑽。」
「沒鑽，窗子關著。」
碧桃把新炭放進盆里。
「那您臉上怎麼紅了一塊？」
「火盆烘的。」
碧桃沒再追問，抱著炭桶出去了。
顧晚寧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點熱。
熱氣卻不是火盆給的，是她心裡那筆帳盤出來的。
三皇子收糧的價是二兩五，他至少得等糧價漲過三兩才有賺頭。
也就是說，他和她出貨的時點，會挨在一處。
可她的成本是一兩一錢，他的成本是二兩五錢。
同樣賣到三兩一石，她能賺下一兩九，他只能賺下五錢。
同樣的時機，同樣的方向，她賺得比三皇子多出四倍。
前世那個把顧家滿門推上斷頭台的人，這一世竟然在替她推高糧價。
這個念頭一落，她唇邊那點弧度怎麼都壓不回去。
傍晚顧明軒來了。
他手裡拎著兩個烤紅薯，用油紙包著，外頭還熱著，掏出來時，手指被燙得縮了一下。
「城東那個烤紅薯的老張頭，今天漲價了。」
他把紅薯擱到桌上，自己掰開一個。
「前些天兩文一個，今天三文，我問他為什麼漲，他說柴火貴。」
「什麼都在漲。」
顧晚寧拿起另一個紅薯，沒有立刻掰開，先在掌心裡捂了捂。
「我跟你說件事。」
「嗯？」
「三皇子在收糧了。」
顧明軒掰紅薯的手停在半空，薯肉冒著白氣，橘黃的瓤露出來，甜味直往鼻子裡鑽。
他把那半塊紅薯放下，擦了擦嘴。
「收多少？」
「不清楚總量，不過今天早上城南至少有三家鋪子在往他手裡出貨，出價二兩五。」
顧明軒的眉頭擰到了一處。
「二兩五，比市價還高。」
「高一錢，他急著把糧攥起來。」
「那對咱們？」
「好事。」
顧晚寧掰開紅薯，裡頭的瓤軟得往下墜。
「他收得越多，市面上的糧越少，糧價漲得越快，等到二月初九前後，他和咱們一起站到高位再出手，行情只會更好。」
顧明軒盯了她兩息。
「你的意思是，三皇子在幫咱們推價？」
「他不是幫咱們。」
顧晚寧把紅薯遞過去。
「他是在替自己賺錢，順帶把咱們這邊的利潤也抬起來了。」
「那他的成本是二兩五。」
「對，咱們的成本不到一兩一。」
顧明軒低頭把這個數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咽下去時，喉結都跟著動了一下。
「妹，他一個皇子，手裡有幕僚，有消息，也不缺銀子，結果出手比你晚了五個月。」
「他沒給自己留過一場漫長的夢。」
顧晚寧這句話說得極低，落地時連尾音都收得乾淨。
顧明軒怔了一下，沒聽明白，也沒追問。
妹偶爾冒出這種讓人摸不著頭尾的話，他早就習慣了。
「行了，別想這些，吃紅薯。」
顧晚寧把自己那半塊塞到他手裡。
「你吃的時候嘴別閒著，省得亂問。」
「我哪有亂問。」
「你臉上都寫著，咱們是不是發財了。」
顧明軒把那半塊紅薯塞進嘴裡，含混地說：「妹，你這張嘴，放在十四歲姑娘身上不對味。」
「吃你的。」
兄妹倆把兩個紅薯分著吃完了。
顧明軒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巷子裡只剩風聲。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回頭說：「我不懂做生意，可我知道你不會讓家裡吃虧，等初九那天你喊我，我就動。」
顧晚寧站在廊下，看著他走遠，影子被院門口的燈籠拖得老長，斜斜地壓在雪地上。
她把油紙收拾好，回到桌前，拿出那張記事的紙。
二月初六，三皇子府大規模入場收糧，出價二兩五，至少三條線同時進貨。
糧市掛牌二兩四錢，明日大約還要往上走。
寫完，她擱下筆，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