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雪連三日封城路，糧漲六成亂人心
二月初三，雪沒停。
顧晚寧早上起來，窗戶推不動了。
碧桃在外面拿掃帚杆子捅了半天，才把窗框上的積雪磕下來一塊。
窗推開一條縫，外面白得晃眼，院牆矮了一截，是雪堆上去的。
棗樹徹底看不出形狀了，被雪包成一個鼓囊囊的白糰子，只有最頂上一根枝條倔強地戳在外面，上面還掛著去年秋天沒掉乾淨的一片干葉。
「小姐，廚房的門凍住了。」
碧桃在外面喊，嗓子被冷風逼得又尖又急。
「拿熱水澆門縫。」
「熱水在廚房裡面！」
顧晚寧披著棉襖走到廊下，看了一眼那個被凍死的門閂，想了兩息。
「去我屋裡把炭盆端過來，用熱炭烘門縫。」
碧桃跑了。
顧晚寧站在廊下搓手，呼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消散得很慢，空氣里冷得發甜。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把廚房門弄開，早飯吃上的時候已經過了辰時。
粥是涼的，鍋底的火沒燒起來多久就被灌進來的冷氣壓下去了，最後還是碧桃把粥碗擱在炭盆邊上烤了一陣，勉強熱乎了。
顧晚寧端著碗喝粥，碗壁也是涼的，兩隻手捧著沒一點暖意。
孫二沒來。
路不通了。
到了午後，顧明軒來了。
他從正院那邊趟雪趟過來的，褲腿濕到膝蓋，進門第一句話：「一兩八錢了。」
顧晚寧把手裡的針線放下。
「誰報的消息？」
「長福。他今早出門買菜，從城南糧鋪門口過的時候看見的牌子。一兩八錢一石，限購五斤。」
限購了。
顧晚寧把這個信息咽下去，臉上沒什麼變化。
「鋪子門口排隊了嗎？」
「排了，長福說排了二十多個人，還沒開門就排上了。有兩個大娘在吵架，一個說她先來的，另一個說她排了半個時辰了。」
顧晚寧嗯了一聲。
顧明軒在炭盆邊蹲下來，兩隻手伸到火上方翻來覆去地烤，嘴裡哈著白氣。
他的表情裡帶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東西，嘴唇抿了兩下，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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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說什麼就說。」
顧晚寧看他一眼。
「我在想……」顧明軒的聲音壓低了，「咱們那二百五十石，按一兩八算，是四百五十兩。減去本錢二百九十二兩……」
「不賣。」
「我知道，我就是算著玩。」
顧晚寧沒接話。
屋裡安靜了一陣，只有炭火偶爾嘶一聲。
「妹妹。」
「嗯。」
「你說這雪還要下幾天？」
「兩天。」
顧明軒的手在火上停了停。
「兩天以後呢？」
「雪停了也沒用，路上的雪不會馬上化。積雪凍成冰，比雪更難走。糧車至少還得堵五六天。」
「那糧價還得漲。」
「嗯。」
顧明軒吐了口長氣，兩腮鼓了鼓，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了椅子腿上。
「我現在的心情很複雜。」
他盯著天花板。
「一方面覺得咱們要發財了，另一方面又覺得……外頭那些排隊買糧的人挺可憐的。」
顧晚寧頓了一下。
十六歲的少年能想到這一層，不算差。
「等咱們的糧出了手，拿出十兩銀子來，買一百斤粗糧，找個粥棚施粥。」
顧明軒轉過頭看她。
「我不是聖人。」
顧晚寧喝了口茶，「但侯府的名聲不能丟。倒春寒過後，京城百姓要記住有人施過粥。施粥的人是鎮北侯府。」
顧明軒的眼睛亮了一下。
「妹妹你連這個都想好了？」
「順手的事。」
「那為什麼不多施一點？」
「銀子不是大風颳來的。十兩是心意，再多就是打腫臉了。」
顧明軒嘿了一聲，站起來拍屁股。
「行，聽你的。我回去了，明天再來報價。」
「路滑，走慢點。」
「知道了知道了。」
他走了。
碧桃從外面進來收炭灰的時候，嘴裡嘀咕：「少爺來一趟就把炭盆里的熱氣蹲沒了。」
「再添兩塊。」
「就剩半筐了，省著燒吧，這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
顧晚寧把茶盞放在一旁。
「夠燒的，前天多買的柴火還有三天的量。」
碧桃哦了一聲，添塊炭，小心翼翼的，好像那塊炭是金子做的。
夜裡風又起了，比白天更大，吹得窗紙一鼓一癟，聲音悶沉的。
顧晚寧躺在被窩裡聽了一陣，翻了個身。
一兩八錢。
還早。
二月初四，第三天。
雪勢比前一天小了些，但沒停。
細碎的雪粒子斜著飄，打在臉上有刺痛感。
孫二不知道走了什麼路，巳時居然出現在知秋院門口了。
他整個人從頭到腳裹著一層冰碴，眉毛上凍了兩條白槓子，進門的時候牙齒打架，話都說不利索。
「小，小姐。」
碧桃趕緊端了碗熱水給他。
他兩隻手哆嗦著接了，灌了兩口才緩過來。
「城北糧袋沒事，我掀開看過了，沒潮。」
「你怎麼過來的？」
顧晚寧點了點頭。
「糧市呢？今天什麼價了？」
「二兩一錢。」
孫二把碗裡的水喝乾淨，擦了把嘴。
「我路過城南糧市的時候，鋪子只開了三家，其他的全關門了，鐵將軍把門。開著的那三家門口排了長隊，排到巷子口都打彎了。有個漢子買不著糧，在鋪子門口罵街，被夥計拿扁擔轟走了。」
二兩一錢。
三天，從一兩六漲到二兩一。
六成。
顧晚寧在心裡把這個數字擱下，面上沒什麼波動。
「城門呢？」
「東門和北門徹底封了，南門只剩一個人寬的口子，西門還能走人，但騾車過不去。」
「官道上有人清雪嗎？」
「沒見到，我聽城門口的守兵聊天，說上頭還沒下令清掃，順天府那邊也不知道在忙什麼。」
沒人清雪。
那就是說，即便明天雪停了，官道至少還得堵三到五天。
顧晚寧讓孫二暖和了一陣，才打發他走。
臨走時叮囑了一句：「後天別來了，等雪化了再來。你翻牆過來太招眼，被人看見了不好。」
孫二應了，裹緊衣服走了。
傍晚顧明軒又來了。
這回他學乖了，穿了雙高幫牛皮靴子，褲腳塞在靴筒里，走過來褲腿沒濕。
進門就一句：「二兩一錢了。」
「孫二說過了。」
顧明軒嘁了一聲。
「我的消息還沒他快。」
顧晚寧早上起來，窗戶推不動了。
碧桃在外面拿掃帚杆子捅了半天，才把窗框上的積雪磕下來一塊。
窗推開一條縫，外面白得晃眼，院牆矮了一截，是雪堆上去的。
棗樹徹底看不出形狀了，被雪包成一個鼓囊囊的白糰子，只有最頂上一根枝條倔強地戳在外面，上面還掛著去年秋天沒掉乾淨的一片干葉。
「小姐，廚房的門凍住了。」
碧桃在外面喊，嗓子被冷風逼得又尖又急。
「拿熱水澆門縫。」
「熱水在廚房裡面！」
顧晚寧披著棉襖走到廊下，看了一眼那個被凍死的門閂，想了兩息。
「去我屋裡把炭盆端過來，用熱炭烘門縫。」
碧桃跑了。
顧晚寧站在廊下搓手，呼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消散得很慢，空氣里冷得發甜。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把廚房門弄開，早飯吃上的時候已經過了辰時。
粥是涼的，鍋底的火沒燒起來多久就被灌進來的冷氣壓下去了，最後還是碧桃把粥碗擱在炭盆邊上烤了一陣，勉強熱乎了。
顧晚寧端著碗喝粥，碗壁也是涼的，兩隻手捧著沒一點暖意。
孫二沒來。
路不通了。
到了午後，顧明軒來了。
他從正院那邊趟雪趟過來的，褲腿濕到膝蓋，進門第一句話：「一兩八錢了。」
顧晚寧把手裡的針線放下。
「誰報的消息？」
「長福。他今早出門買菜，從城南糧鋪門口過的時候看見的牌子。一兩八錢一石，限購五斤。」
限購了。
顧晚寧把這個信息咽下去，臉上沒什麼變化。
「鋪子門口排隊了嗎？」
「排了，長福說排了二十多個人，還沒開門就排上了。有兩個大娘在吵架，一個說她先來的，另一個說她排了半個時辰了。」
顧晚寧嗯了一聲。
顧明軒在炭盆邊蹲下來，兩隻手伸到火上方翻來覆去地烤，嘴裡哈著白氣。
他的表情裡帶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東西，嘴唇抿了兩下，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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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說什麼就說。」
顧晚寧看他一眼。
「我在想……」顧明軒的聲音壓低了，「咱們那二百五十石，按一兩八算，是四百五十兩。減去本錢二百九十二兩……」
「不賣。」
「我知道，我就是算著玩。」
顧晚寧沒接話。
屋裡安靜了一陣，只有炭火偶爾嘶一聲。
「妹妹。」
「嗯。」
「你說這雪還要下幾天？」
「兩天。」
顧明軒的手在火上停了停。
「兩天以後呢？」
「雪停了也沒用，路上的雪不會馬上化。積雪凍成冰，比雪更難走。糧車至少還得堵五六天。」
「那糧價還得漲。」
「嗯。」
顧明軒吐了口長氣，兩腮鼓了鼓，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了椅子腿上。
「我現在的心情很複雜。」
他盯著天花板。
「一方面覺得咱們要發財了，另一方面又覺得……外頭那些排隊買糧的人挺可憐的。」
顧晚寧頓了一下。
十六歲的少年能想到這一層，不算差。
「等咱們的糧出了手，拿出十兩銀子來，買一百斤粗糧，找個粥棚施粥。」
顧明軒轉過頭看她。
「我不是聖人。」
顧晚寧喝了口茶，「但侯府的名聲不能丟。倒春寒過後，京城百姓要記住有人施過粥。施粥的人是鎮北侯府。」
顧明軒的眼睛亮了一下。
「妹妹你連這個都想好了？」
「順手的事。」
「那為什麼不多施一點？」
「銀子不是大風颳來的。十兩是心意，再多就是打腫臉了。」
顧明軒嘿了一聲，站起來拍屁股。
「行，聽你的。我回去了，明天再來報價。」
「路滑，走慢點。」
「知道了知道了。」
他走了。
碧桃從外面進來收炭灰的時候，嘴裡嘀咕：「少爺來一趟就把炭盆里的熱氣蹲沒了。」
「再添兩塊。」
「就剩半筐了，省著燒吧，這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
顧晚寧把茶盞放在一旁。
「夠燒的，前天多買的柴火還有三天的量。」
碧桃哦了一聲，添塊炭，小心翼翼的，好像那塊炭是金子做的。
夜裡風又起了，比白天更大，吹得窗紙一鼓一癟，聲音悶沉的。
顧晚寧躺在被窩裡聽了一陣，翻了個身。
一兩八錢。
還早。
二月初四，第三天。
雪勢比前一天小了些，但沒停。
細碎的雪粒子斜著飄，打在臉上有刺痛感。
孫二不知道走了什麼路，巳時居然出現在知秋院門口了。
他整個人從頭到腳裹著一層冰碴，眉毛上凍了兩條白槓子，進門的時候牙齒打架，話都說不利索。
「小，小姐。」
碧桃趕緊端了碗熱水給他。
他兩隻手哆嗦著接了，灌了兩口才緩過來。
「城北糧袋沒事，我掀開看過了，沒潮。」
「你怎麼過來的？」
顧晚寧點了點頭。
「糧市呢？今天什麼價了？」
「二兩一錢。」
孫二把碗裡的水喝乾淨，擦了把嘴。
「我路過城南糧市的時候，鋪子只開了三家，其他的全關門了，鐵將軍把門。開著的那三家門口排了長隊，排到巷子口都打彎了。有個漢子買不著糧，在鋪子門口罵街，被夥計拿扁擔轟走了。」
二兩一錢。
三天，從一兩六漲到二兩一。
六成。
顧晚寧在心裡把這個數字擱下，面上沒什麼波動。
「城門呢？」
「東門和北門徹底封了，南門只剩一個人寬的口子，西門還能走人，但騾車過不去。」
「官道上有人清雪嗎？」
「沒見到，我聽城門口的守兵聊天，說上頭還沒下令清掃，順天府那邊也不知道在忙什麼。」
沒人清雪。
那就是說，即便明天雪停了，官道至少還得堵三到五天。
顧晚寧讓孫二暖和了一陣，才打發他走。
臨走時叮囑了一句：「後天別來了，等雪化了再來。你翻牆過來太招眼，被人看見了不好。」
孫二應了，裹緊衣服走了。
傍晚顧明軒又來了。
這回他學乖了，穿了雙高幫牛皮靴子，褲腳塞在靴筒里，走過來褲腿沒濕。
進門就一句：「二兩一錢了。」
「孫二說過了。」
顧明軒嘁了一聲。
「我的消息還沒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