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二月初一雲如蓋，城南糧價暗自抬
二月初一，天從早上就沒亮透過，雲層壓得極低，灰濛濛一整塊死死扣在屋頂上，悶得出氣都帶著涼意，巷子裡的風不大，卻涼得往骨頭縫裡鑽，比正月二十五那回更滲人。
顧晚寧早上起來先看了一眼窗外，沒有太陽，昨天沒有，前天勉強露了一個角，照了不到半個時辰又縮回去了。
回暖期結束了。
她心裡有數，前世二月初三開始第二輪降溫，這一世所有的節點都在往前提，第一輪提早了兩天，這一輪八成也會提前。
吃過早飯，碧桃收碗的時候，顧晚寧開了口。
「今天去買幾樣東西。」
碧桃把碗摞好。「買什麼？」
「柴火再備三天的量，米麵也添一些，買十斤白面，五斤小米，鹹菜多買兩壇，另外去買兩斤薑片，一包紅糖。」
碧桃拿指頭數著。「柴火，白面，小米，鹹菜，薑片，紅糖，小姐，咱家又不是開鋪子的，買這麼多幹嘛？」
「備著。」
碧桃雖然不太明白，但小姐說備著那就備著，拿了錢袋出門去了。
辰時過半，孫二來了，他替代九安跑城北存糧點的活計，兩天去一趟，今天是第三趟了，進門的時候臉上有點緊張。
「小姐，城北糧袋沒問題，都好的，但我今天從城北回來的時候，經過了一趟城南糧市。」
「怎麼了？」
「糧價漲了。」
顧晚寧的手擱在桌面上沒動。
「漲多少？」
「今早掛牌一兩三錢半，比前天的一兩二錢多了一錢多。」
一兩三錢半。顧晚寧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嚼了一遍，前兩天還在一兩二左右晃，一夜之間跳了一錢多，漲幅不算大，但方向對了。
「市面上什麼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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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二搓了搓手。「買糧的人比前兩天多了些，我在門口站了一刻鐘，進去買糧的有七八個人，出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好幾個在嘀咕說貴了，有個大娘買了五斤米，掏錢的時候嘴裡罵咧的，說前天還便宜三文呢。」
「鋪子有沒有限購？」
「沒有，還是正常賣，不過有兩家鋪子門口的牌子改了，原來寫著量大從優的都撤了。」
量大從優的招牌撤了，說明糧鋪的掌柜們已經嗅到了風向，開始惜售了，散賣可以，批發不幹了。
顧晚寧點了點頭。「行，你回去吧，後天再來。」
孫二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顧晚寧坐在桌前，把桌上的紙拿出來，在時間線底下又記了一行：二月初一，陰，無日照，溫度持續下降，城南糧價漲至一兩三錢半，糧鋪撤去批發招牌。
寫完，她把筆擱下。
該來的都在來。
到了午後，碧桃提著大包小包回來了，柴火讓鋪子的夥計扛了兩捆送到院門口，白面小米裝在布袋子裡，鹹菜罈子是舊的，裡面醃了半壇蘿蔔條。
「東西都買齊了。」碧桃把東西往廚房裡搬，搬著回過頭來，「小姐，今天街上糧鋪門口排隊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我從東大街走過去的時候，劉記糧行門口排了二十多個人。」
「你買的時候多花了多少？」
碧桃算了算。「白面比上個月貴了四文一斤，小米貴了三文，加一塊兒多花了五十多文。」
五十多文，擱在一個普通人家，已經是一筆讓人心疼的多餘開銷了。
「以後再漲，就不是五十多文的事了。」顧晚寧把話說了半截，沒往下接。
碧桃把最後一壇鹹菜搬進廚房，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顧晚寧面前。
「小姐，我路上聽人聊天，好些人在說今年天氣反常，正月暖了三天又冷回去，現在二月了還這麼陰沉，有個賣菜的大爺說他種了四十年地，今年的天他沒看懂。」
「他怎麼說的？」
「他說怕有倒春寒，說老話講正月暖得邪，二月凍死爹。」
顧晚寧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
民間的經驗比官府的公文靈，這些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的人，鼻子比誰都尖，他們開始預警了，糧鋪掌柜們開始惜售了，糧價開始動了。
一切都在按照她腦子裡的劇本走。
傍晚的時候顧明軒來了，推門進來的時候兩隻手揣在袖子裡，鼻頭凍得發紅。
「妹，冷。」
「知道，坐。」
顧明軒在椅子上坐了，兩條腿打著晃，今天沒帶吃的來，空著手。
「糧價漲了。」他開口。
「孫二說了。」
「一兩三錢半。」顧明軒的眼睛裡頭攢著一股子興奮，「咱們的貨是九錢到一兩收的，現在已經有賺頭了。」
顧晚寧沒接話。
顧明軒等了兩息，自己補了句：「不過你說還沒到頂。」
「沒到。」
「那現在這個漲法，最後能漲到多少？」
顧晚寧想了想該怎麼說，前世的記憶里，二月十二那天寒潮最猛的時候，京城陳糧的價格被炒到了四兩三錢一石，那是個瘋狂的數字。
但她不能說四兩三錢，說出來太精確了，反而可疑。
「我估摸著，三兩往上，能不能到四兩，得看天。」
顧明軒倒吸了口涼氣。
三兩一石，他們手裡二百五十石，出手就是七百五十兩，減去本錢二百九十二兩，淨賺四百多兩。
四兩一石的話，就是一千兩，淨賺七百多兩。
他的嘴張了張合上，又張開，最後蹦出一句：「妹，你屬算盤的嗎？」
顧晚寧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
「什麼意思？」
「就是腦子裡全是數。」顧明軒兩隻手比劃著名，「去年秋天你說要囤糧的時候我還半信半疑的，覺得一個十三歲的丫頭哪來這麼大的膽子賭天氣，結果你不光賭對了，連漲多少都能估出個譜來。」
「不是賭。」顧晚寧把桌上的茶碗往他那邊推了推。「喝口水，別大呼小叫的。」
「我沒喊。」顧明軒端起碗咕咚灌了一口，涼的，嗆了一下。
「別急。」顧晚寧看著他。「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糧價在漲，這是好事，但也意味著有更多的人開始關注糧市，三皇子的人還在城南蹲著呢。」
顧明軒的臉收了收。「還蹲著？」
「不確定，但不能放鬆，這段時間你在外面，不要跟任何人提糧食兩個字，有人問你天冷怎麼辦，你就說侯府有存糧，不用操心。」
「我知道。」
「還有，最近別往糧市那邊去了，你一個侯府公子，成天往糧鋪子跟前晃蕩，讓人看見了不好。」
顧明軒嗯了一聲，喝完碗裡剩下的水，站起來。
「那我這些天幹嘛？在家待著？」
「把策論寫了，教諭不是讓你重寫嗎？」
顧明軒的臉垮了。
「我就知道你要提這茬。」
「寫完了拿來給我看看。」
「你又不是教諭。」
「我比教諭嚴。」
顧明軒哼了一聲，拖著腳步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表情裡帶了點正經。
「妹妹，明天要是下雪怎麼辦？」
顧晚寧看了他一眼。「下雪了，你的策論正好有時間寫。」
「我說的不是策論！」
「關門。」
顧明軒嘟囔囔把門帶上了。
夜裡風起了。
顧晚寧躺在床上聽了很久，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窗紙被吹得鼓出一個包，呼啦呼啦地響。
這是大雪來之前的徵兆，風先到，然後是冷，最後是雪。
前世二月初三下的第一場大雪，這一世提前了，明天，或者後天。
她把被子裹緊了一些，翻了個身，閉上了眼。
睡著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三百一十五兩。
顧晚寧早上起來先看了一眼窗外，沒有太陽，昨天沒有，前天勉強露了一個角，照了不到半個時辰又縮回去了。
回暖期結束了。
她心裡有數，前世二月初三開始第二輪降溫，這一世所有的節點都在往前提，第一輪提早了兩天，這一輪八成也會提前。
吃過早飯，碧桃收碗的時候，顧晚寧開了口。
「今天去買幾樣東西。」
碧桃把碗摞好。「買什麼？」
「柴火再備三天的量，米麵也添一些，買十斤白面，五斤小米，鹹菜多買兩壇，另外去買兩斤薑片，一包紅糖。」
碧桃拿指頭數著。「柴火，白面，小米，鹹菜，薑片，紅糖，小姐，咱家又不是開鋪子的，買這麼多幹嘛？」
「備著。」
碧桃雖然不太明白，但小姐說備著那就備著，拿了錢袋出門去了。
辰時過半，孫二來了，他替代九安跑城北存糧點的活計，兩天去一趟，今天是第三趟了，進門的時候臉上有點緊張。
「小姐，城北糧袋沒問題，都好的，但我今天從城北回來的時候，經過了一趟城南糧市。」
「怎麼了？」
「糧價漲了。」
顧晚寧的手擱在桌面上沒動。
「漲多少？」
「今早掛牌一兩三錢半，比前天的一兩二錢多了一錢多。」
一兩三錢半。顧晚寧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嚼了一遍，前兩天還在一兩二左右晃，一夜之間跳了一錢多，漲幅不算大，但方向對了。
「市面上什麼動靜？」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孫二搓了搓手。「買糧的人比前兩天多了些，我在門口站了一刻鐘，進去買糧的有七八個人，出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好幾個在嘀咕說貴了，有個大娘買了五斤米，掏錢的時候嘴裡罵咧的，說前天還便宜三文呢。」
「鋪子有沒有限購？」
「沒有，還是正常賣，不過有兩家鋪子門口的牌子改了，原來寫著量大從優的都撤了。」
量大從優的招牌撤了，說明糧鋪的掌柜們已經嗅到了風向，開始惜售了，散賣可以，批發不幹了。
顧晚寧點了點頭。「行，你回去吧，後天再來。」
孫二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顧晚寧坐在桌前，把桌上的紙拿出來，在時間線底下又記了一行：二月初一，陰，無日照，溫度持續下降，城南糧價漲至一兩三錢半，糧鋪撤去批發招牌。
寫完，她把筆擱下。
該來的都在來。
到了午後，碧桃提著大包小包回來了，柴火讓鋪子的夥計扛了兩捆送到院門口，白面小米裝在布袋子裡，鹹菜罈子是舊的，裡面醃了半壇蘿蔔條。
「東西都買齊了。」碧桃把東西往廚房裡搬，搬著回過頭來，「小姐，今天街上糧鋪門口排隊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我從東大街走過去的時候，劉記糧行門口排了二十多個人。」
「你買的時候多花了多少？」
碧桃算了算。「白面比上個月貴了四文一斤，小米貴了三文，加一塊兒多花了五十多文。」
五十多文，擱在一個普通人家，已經是一筆讓人心疼的多餘開銷了。
「以後再漲，就不是五十多文的事了。」顧晚寧把話說了半截，沒往下接。
碧桃把最後一壇鹹菜搬進廚房，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顧晚寧面前。
「小姐，我路上聽人聊天，好些人在說今年天氣反常，正月暖了三天又冷回去，現在二月了還這麼陰沉，有個賣菜的大爺說他種了四十年地，今年的天他沒看懂。」
「他怎麼說的？」
「他說怕有倒春寒，說老話講正月暖得邪，二月凍死爹。」
顧晚寧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
民間的經驗比官府的公文靈，這些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的人，鼻子比誰都尖，他們開始預警了，糧鋪掌柜們開始惜售了，糧價開始動了。
一切都在按照她腦子裡的劇本走。
傍晚的時候顧明軒來了，推門進來的時候兩隻手揣在袖子裡，鼻頭凍得發紅。
「妹，冷。」
「知道，坐。」
顧明軒在椅子上坐了，兩條腿打著晃，今天沒帶吃的來，空著手。
「糧價漲了。」他開口。
「孫二說了。」
「一兩三錢半。」顧明軒的眼睛裡頭攢著一股子興奮，「咱們的貨是九錢到一兩收的，現在已經有賺頭了。」
顧晚寧沒接話。
顧明軒等了兩息，自己補了句：「不過你說還沒到頂。」
「沒到。」
「那現在這個漲法，最後能漲到多少？」
顧晚寧想了想該怎麼說，前世的記憶里，二月十二那天寒潮最猛的時候，京城陳糧的價格被炒到了四兩三錢一石，那是個瘋狂的數字。
但她不能說四兩三錢，說出來太精確了，反而可疑。
「我估摸著，三兩往上，能不能到四兩，得看天。」
顧明軒倒吸了口涼氣。
三兩一石，他們手裡二百五十石，出手就是七百五十兩，減去本錢二百九十二兩，淨賺四百多兩。
四兩一石的話，就是一千兩，淨賺七百多兩。
他的嘴張了張合上，又張開，最後蹦出一句：「妹，你屬算盤的嗎？」
顧晚寧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
「什麼意思？」
「就是腦子裡全是數。」顧明軒兩隻手比劃著名，「去年秋天你說要囤糧的時候我還半信半疑的，覺得一個十三歲的丫頭哪來這麼大的膽子賭天氣，結果你不光賭對了，連漲多少都能估出個譜來。」
「不是賭。」顧晚寧把桌上的茶碗往他那邊推了推。「喝口水，別大呼小叫的。」
「我沒喊。」顧明軒端起碗咕咚灌了一口，涼的，嗆了一下。
「別急。」顧晚寧看著他。「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糧價在漲，這是好事，但也意味著有更多的人開始關注糧市，三皇子的人還在城南蹲著呢。」
顧明軒的臉收了收。「還蹲著？」
「不確定，但不能放鬆，這段時間你在外面，不要跟任何人提糧食兩個字，有人問你天冷怎麼辦，你就說侯府有存糧，不用操心。」
「我知道。」
「還有，最近別往糧市那邊去了，你一個侯府公子，成天往糧鋪子跟前晃蕩，讓人看見了不好。」
顧明軒嗯了一聲，喝完碗裡剩下的水，站起來。
「那我這些天幹嘛？在家待著？」
「把策論寫了，教諭不是讓你重寫嗎？」
顧明軒的臉垮了。
「我就知道你要提這茬。」
「寫完了拿來給我看看。」
「你又不是教諭。」
「我比教諭嚴。」
顧明軒哼了一聲，拖著腳步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表情裡帶了點正經。
「妹妹，明天要是下雪怎麼辦？」
顧晚寧看了他一眼。「下雪了，你的策論正好有時間寫。」
「我說的不是策論！」
「關門。」
顧明軒嘟囔囔把門帶上了。
夜裡風起了。
顧晚寧躺在床上聽了很久，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窗紙被吹得鼓出一個包，呼啦呼啦地響。
這是大雪來之前的徵兆，風先到，然後是冷，最後是雪。
前世二月初三下的第一場大雪，這一世提前了，明天，或者後天。
她把被子裹緊了一些，翻了個身，閉上了眼。
睡著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三百一十五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