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白帕又至風聲緊,城南暗處布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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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九,辰時。

  碧桃是在城東胭脂鋪子拿到帕子的。

  跟上回一樣的流程,進門假裝挑胭脂,在櫃檯角上順走一塊白帕。

  回來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時快了兩步,因為帕子角上的雛菊繡在了右上角。

  右上角。

  緊急。

  顧晚寧接到帕子的時候正在院子裡劈柴。

  柴不好劈,斧子鈍了,每一下都得使大力氣,劈開的截面參差不齊,但總比閒著強。

  「小姐。」

  碧桃把帕子遞過來,指了指右上角的雛菊。

  顧晚寧放下斧子,擦了擦手上的木屑。

  帕子拿到屋裡才拆。

  夾層里的紙條比上回更小,字也更密,寫得緊擠的,半寸見方的薄紙上塞了滿當的蠅頭小楷。

  「姐親啟:三皇子府孟先生近日動作頻繁。前天派了兩人去城南糧市蹲點,一個在糧市東口的茶攤上坐了一整天,另一個在西口包子鋪里盯著進出的糧車。我不確定他們在查什麼,但三皇子那頭對糧市起了興趣,請多加小心。另:沈妙音這幾天安靜了,沒再往騾馬市去。嫡母那邊倒是越走越近了。妹沈婉清敬上,正月二十八夜。」

  顧晚寧把紙條看了三遍。

  頭一遍看事實。

  第二遍看時間線。

  末了那一遍,專看動機。

  三皇子的人在查糧市。

  查什麼?

  她把紙條湊到蠟燭上,火舌卷著紙邊往裡燒,字跡扭了兩下就灰了,灰落進銅盆里。

  坐回桌前,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個一個可能往外排。

  先說顧明軒那條線。

  三皇子之前派人盯過「明軒號」的生意,上個月撤了人,現在又回來了?

  不太對。

  要查「明軒號」沒必要蹲糧市,「明軒號」走的是雜貨和布匹,跟糧食不搭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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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說城南的囤糧情況。

  城南糧市是京城最大的陳糧集散地,每天進出的糧車幾十輛,有人大規模吃貨,在糧市上一定有痕跡。

  她的五十石是通過馬掌柜從源頭直接走的,沒有經過糧市的台面。

  但別人呢?

  三皇子查的不一定是她。

  還有一種可能,顧晚寧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三皇子自己想囤糧。

  蕭璟琰,前世的皇帝。

  他不是一個只靠陰謀詭計上位的人,有真本事。

  手底下的幕僚團少說十幾人,文的能寫策論,武的能練兵,商的能理財。

  正月底氣溫驟降三天又回暖,這種異常天象,稍微懂農時的人都能嗅出不對。

  他幕僚里有人判斷出今年可能有倒春寒,建議他提前布局糧食生意,太正常了。

  三皇子的身家不缺銀子。

  東宮之爭打的就是財力。

  他要囤糧,出手的規模一定比她大得多。

  這件事對她來說,是好是壞?

  好。

  三皇子也在收糧的話,糧市上會提前出現緊俏的信號。

  等到倒春寒真正來臨,供不應求的局面會更誇張,價格會被推得更高。

  她手裡的二百五十石,價值只會比預期更大。

  壞的那一面呢?

  三皇子的人在城南蹲點蹲出了什麼名堂,比方發現某些渠道的糧食流向異常,順藤摸瓜查到馬掌柜那條線上,再從馬掌柜牽到她。

  可能性多大?

  顧晚寧想了想,不大。

  她從馬掌柜那裡拿的貨全部是走私人渠道,不進糧市台面。

  馬掌柜的出貨在他倉庫里直接裝車拉走,連城南糧市的地皮都沒踩。

  三皇子的人蹲在糧市上,看得見的是糧市裡頭的買賣。

  糧市外面的暗線,那些人挨著板凳坐一年也看不著。

  她的貨走的全是暗線。

  暫時安全。

  顧晚寧站起來,把銅盆里的紙灰用水沖了沖,灰化成黑水順著盆壁沉下去,一點字跡都看不出來了。

  「碧桃。」

  「在。」

  「給沈婉清回一條消息,就寫三個字:知道了。」

  碧桃點頭。

  「怎麼傳?」

  「老規矩,明天去胭脂鋪子,把帕子放櫃檯上,帕子裡夾紙條,雛菊繡左下角。」

  碧桃去準備了。

  顧晚寧回到院子裡,看著那堆劈了一半的柴發了會兒呆。

  三皇子也盯上了糧市。

  這不意外。

  前世他做過的生意比這個大得多,倒賣鹽引,私吞賑災銀,強占良田。

  這些事沒有一件是他親自動手的,全是底下的人替他幹的。

  他只負責坐在那裡笑著收銀子。

  這一世她不跟他正面碰。

  糧食進倉了,出倉的時候也不會經過糧市。

  走的是九安聯絡的下家,幾個小糧鋪的掌柜,年前就打過招呼了。

  到時候糧價漲到三兩甚至四兩一石,她把二百五十石分批出給那幾個小掌柜,他們拿去各自的鋪子裡零售。

  中間隔了兩層人,三皇子就是把糧市翻個底朝天,也摸不到她頭上。

  唯一要注意的是九安。

  九安這張臉已經在通州渡口被沈妙音的人盯過一次了。

  三皇子的人要是也開始查暗線,九安不能再露面。

  「碧桃!」

  碧桃從屋裡探出頭。

  「幫我把九安叫來。」

  「又叫?他今早剛去城北回來。」

  「快去。」

  半個時辰後九安來了。

  他今天沒穿那身短褐,換回了普通小廝的打扮。

  「小姐。」

  「坐。」

  顧晚寧把門關上,嗓音放得很輕。

  「從今天起,你別去糧市了。城北,城南,通州,三個存糧點你也暫時別去。」

  九安的臉色沉了沉。

  「出什麼事了?」

  「三皇子的人在城南糧市蹲點。」

  九安沒吭聲,等著。

  「不一定是沖咱們來的。但這個時候不能冒頭。你的臉在通州渡口出過一次,萬一被人串上了,後面的麻煩就大了。」

  「那三個點誰去看?」

  「城北讓孫二去,兩天去一回,檢查糧袋有沒有潮。城南不用人去了,窯洞上了鎖,沒人知道那地方。」

  顧晚寧頓了頓。

  「通州那邊你之前安排的看倉人靠得住嗎?」

  「靠得住,老馬頭的弟弟,在通州住了十幾年的本地人,跟我們沒有明面上的往來。」

  「好,通州也不用去了,等二月十二前後再說。」

  九安應了一聲,站起來要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頭。

  「小姐,那我這些天做什麼?」

  顧晚寧想了想。

  「去打聽一件事,城東有個老王頭,賣雜貨的,上回給'滇豐號'做過擔保人。我讓你安排他去保定府跑趟活兒,他走了沒有?」

  「走了,正月二十那天就走了。」

  「什麼時候回來?」

  「按十天算,月底差不多回來。」

  「他回來之後你再去看一眼,確認人平安安回了京城就行。」

  九安點頭,走了。

  顧晚寧坐回桌前。

  三皇子,沈妙音,二叔顧懷瑾。

  三方人,三個方向,三種威脅。

  二叔打的是明面上的主意,用祖母壓她,用頭面的事給她上套。

  沈妙音走暗線,查「滇豐號」,走嫡母的路子想動用戶部的關係。

  三皇子則是最大的變數。

  他的人要是只查糧市行情準備自己囤貨,那無所謂。

  但要是查著查著,查到了什麼不該查的東西。

  顧晚寧把三根手指在桌面上一字排開,一根一根按下去。

  二叔。

  一個月後用三百一十五兩堵他的嘴。

  沈妙音。

  「滇豐號」那套戲已經演完了,她的注意力暫時被引走了。

  三皇子。

  觀望,不主動招惹,不暴露動線。

  三根手指都按下去了。

  她把手收回來,攤開,看了掌心。

  前世她什麼都沒有。

  沒有銀子,沒有人手,沒有信息網,被三皇子玩弄於股掌之間,連自己家怎麼沒的都不知道。

  這一世她有了沈婉清的眼線,有了九安的腿腳,有了二百五十石糧食壓在三個倉里,有了一張糧倉分布圖和一整條時間線。

  夠了。

  夠她在這盤棋里活下來。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層。

  風從北邊來,把院子裡的落葉吹得打了幾個旋。

  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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