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二叔堂前告一狀，膝下三言定一月
正月二十七，巳時。
顧晚寧被叫去松鶴堂的時候，手上還沾著墨。
來傳話的是祖母身邊的大丫鬟秋蕊，進門臉上帶著笑，話說得周到體面：「老太想起晚寧小姐好幾天沒去請安了，念叨著呢，讓過去坐坐。」
念叨。
顧晚寧把筆擱回硯台上。
祖母從來不念叨她，上一回主動叫她去松鶴堂還是去年冬天，為了一件舊棉襖的用度跟她算了一刻鐘的帳。
「知道了，換件衣裳就來。」
秋蕊笑著應了，沒走，站在廊下等著。
碧桃從柜子里找了件半新的煙紫色褙子出來，顧晚寧換上，拿梳子把鬢角抿了抿。
碧桃湊過來壓低聲音：「小姐，老夫人突然叫您，是不是……」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從秋院到松鶴堂要穿兩進院子，正月底的風從甬道里灌過來，冷颼颼的，前兩天回暖的那股勁已經過了，天又陰了下來。
到松鶴堂的時候，門口站了兩個丫鬟，見她來了打起帘子。
堂里燒了炭盆，暖和得跟外面不在一個季節里。
祖母坐在正中的羅漢床上，手裡捻著一串沉香佛珠。
旁邊的圓凳上坐著一個人。
顧懷瑾。
她的腳步沒頓，進了堂，規矩矩行了禮。
「給祖母請安。」
老太太抬了眼皮，沒說起，也沒說坐。
顧懷瑾端著茶碗，沖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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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寧來了。」
顧晚寧站著，目光平平掃了二叔一眼。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的錦袍，腰帶上掛著一枚玉佩，是去年剛得的新物件，整個人坐在那松垮，腿翹著，一副來串門聊天的架勢。
但他的茶碗裡的茶几乎沒動過。
老太太把佛珠放在膝上，聲音不緊不慢："晚寧，我問你一件事。"
"祖母請說。"
"下月初六你三堂姐議親，男方是定安侯府的人，到時候要過大面場面不能寒酸。我記著你母親那套翡翠頭面是你外祖父當年從滇南帶回來的老坑料子，京裡頭難找第二套。你回去跟你母親說一聲，提前把頭面送到我這裡，到日子給你三堂姐戴一戴，撐個場面。"
顧晚寧的脊背沒動。
她在來的路上已經把所有可能的情況過了一遍，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這件事。
果然。
她跪了下去，膝蓋磕在磚地上，墊了一層氈毯，不算太疼。
"孫女不敢欺瞞祖母，頭面前些日子拿去重新鑲嵌了。"
老太太的手在佛珠上停了一停。
顧懷瑾在旁邊接了一句，語氣隨意得跟說閒話沒兩樣："重新鑲嵌？在哪家鋪子？我怎麼聽下人說，是送到城東的當鋪去了？"
顧晚寧沒轉頭看他。
"二叔消息靈通。"
她聲音不高不低，不慌不忙。
"只是聽了一半。頭面底座的金托舊了，有兩處卡扣鬆動，翡翠擱不穩。母親怕到時候戴出去反倒失了體面，便讓孫女拿到城東周記金樓重新加固底托，工匠看了說工期要一個月。孫女原想等做好了再稟告祖母，沒想到傳來傳去走了樣。"
堂里靜了幾息。
老太太看著她。
顧晚寧跪著，後背挺直，兩隻手規規矩疊在膝前，臉上沒有慌，也沒有委屈，就那麼四平八穩地在陳述一件事。
顧懷瑾放下茶碗，笑了笑。
"是我多心了，那丫頭也是，話沒聽全就亂嚼舌根。"
老太太沒接他的話，眼睛還盯著顧晚寧。
"初六之前，趕得上？"
"趕得上。孫女已經跟周記那邊交代過，月底前一定交工。"
"那就送到我院裡來。"
"是。"
「下去吧。」
顧晚寧磕了個頭，站起來，退了出去。
帘子在身後落下，把堂里的暖氣和炭火味隔在了裡面。
甬道里風還在刮。
她走了十幾步，拐過月亮門，確認左右沒人了，才停下來。
右手攥著，指甲掐在掌心裡。
一個月。
那套頭面當了三百兩，贖回來要三百一十五兩，她手裡現在只有四十九兩六錢。
一個月後就是二月底。
倒春寒在二月十二前後，糧價飆到最高點，她把糧脫手。
假設一切順利，五百兩入帳，減去本錢二百九十二兩，淨賺兩百多兩，拿出三百一十五兩贖頭面。
夠，剛好夠。
但前提是一切順利。
前提是二月十二那場寒潮如期而至，糧價漲到預期高度，她能在三天的窗口期內把二百五十石全部出手。
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頭面就贖不回來。
顧懷瑾選的時間點精準得讓人牙癢。
他沒有在年前告，那時候她剛當了頭面，手裡有三百兩現銀，隨時可以去贖回來，告了等於白告。
他等到正月底，等銀子全部壓在糧食上了，才跑到祖母面前不經意地提一嘴。
他知道不知道她手裡沒銀子了？
不一定知道。
但他肯定知道她把頭面拿走了這件事。
下人的嘴，侯府里最不值錢的東西。
「小姐。」
碧桃在月亮門那邊等著，小跑過來。
「老夫人說什麼了？」
「沒什麼大事，頭面的事她問了一嘴。」
碧桃的臉白了一瞬。
「頭面……」
「我說拿去重新鑲嵌了，一個月後拿回來給她看。」
碧桃急了：「可那頭面是當了的啊！一個月後……」
「一個月後贖回來就是。」
碧桃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她知道小姐手裡的銀子有多緊，四十九兩六錢，她幫著算過好幾遍了。
「走吧，回去。」
顧晚寧轉身往知秋院走。
走了幾步，碧桃在後頭又開了口，聲音悶悶的：「是二老爺告的吧。」
顧晚寧沒回頭。
「你別在外面說這話。」
「我就跟您說。」
碧桃跟上來兩步，「二老爺安的什麼心，全府上下誰看不出來。」
「看出來是一回事，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顧晚寧推開知秋院的門，「記住了，這種話爛在肚子裡。」
碧桃癟了癟嘴，沒再吭聲。
進了屋，顧晚寧坐到桌前。
桌上的墨跡還濕著，剛才寫到一半的帳單攤在那。
她把帳單拉過來看了一眼，拿筆在紙角添了一行字：二月底前，贖頭面，三百一十五兩。
寫完把筆一擱，人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看了一陣子。
一個月。
二十六天後倒春寒來，來了之後糧價飆升，她在最高點出貨，出完貨拿銀子贖頭面。
時間上卡得死緊，但能走通。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四道指甲印，淺的，沒掐破皮。
二叔。
前世他是怎麼死的來著？
顧晚寧想了想。
前世顧懷瑾的結局她記得一清二楚。
三皇子登基之後論功行賞，顧懷瑾因為在滅顧家滿門的過程中配合有功，得了一個六品散官的閒職。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得罪了人，被人參了一本，連散官都丟了，最後潦倒在京城外的一間破廟裡，冬天凍死的。
配合有功。
她的手在桌面上叩了兩下，收了回來。
這一世，他蹦不了太久。
但不是現在。
現在她手裡沒有多餘的牌可以打，所有的籌碼都壓在那二百五十石陳糧上面。
等糧食出了，銀子落袋了，再來跟二叔算這筆帳。
「碧桃，晚飯加一道湯。」
碧桃正在收拾衣櫃，聞言轉過來：「小姐不是說減了湯嗎？」
「今天加回來，豆腐湯就行，不費什麼。」
碧桃應了，出去了。
顧晚寧坐在桌前，把那張寫了三百一十五兩的紙折好，塞進暗屜。
暗屜里現在有三樣東西：囤糧清單，帳目總表，還有這張剛加上去的紙。
三個倒計時，摞在一口小屜子裡，滿噹噹。
她把暗屜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天陰得重，北風把棗樹的枝條吹得一直在晃。
二十六天。
顧晚寧被叫去松鶴堂的時候，手上還沾著墨。
來傳話的是祖母身邊的大丫鬟秋蕊，進門臉上帶著笑，話說得周到體面：「老太想起晚寧小姐好幾天沒去請安了，念叨著呢，讓過去坐坐。」
念叨。
顧晚寧把筆擱回硯台上。
祖母從來不念叨她，上一回主動叫她去松鶴堂還是去年冬天，為了一件舊棉襖的用度跟她算了一刻鐘的帳。
「知道了，換件衣裳就來。」
秋蕊笑著應了，沒走，站在廊下等著。
碧桃從柜子里找了件半新的煙紫色褙子出來，顧晚寧換上，拿梳子把鬢角抿了抿。
碧桃湊過來壓低聲音：「小姐，老夫人突然叫您，是不是……」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從秋院到松鶴堂要穿兩進院子，正月底的風從甬道里灌過來，冷颼颼的，前兩天回暖的那股勁已經過了，天又陰了下來。
到松鶴堂的時候，門口站了兩個丫鬟，見她來了打起帘子。
堂里燒了炭盆，暖和得跟外面不在一個季節里。
祖母坐在正中的羅漢床上，手裡捻著一串沉香佛珠。
旁邊的圓凳上坐著一個人。
顧懷瑾。
她的腳步沒頓，進了堂，規矩矩行了禮。
「給祖母請安。」
老太太抬了眼皮，沒說起，也沒說坐。
顧懷瑾端著茶碗，沖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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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寧來了。」
顧晚寧站著，目光平平掃了二叔一眼。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的錦袍，腰帶上掛著一枚玉佩，是去年剛得的新物件，整個人坐在那松垮，腿翹著，一副來串門聊天的架勢。
但他的茶碗裡的茶几乎沒動過。
老太太把佛珠放在膝上，聲音不緊不慢："晚寧，我問你一件事。"
"祖母請說。"
"下月初六你三堂姐議親，男方是定安侯府的人，到時候要過大面場面不能寒酸。我記著你母親那套翡翠頭面是你外祖父當年從滇南帶回來的老坑料子，京裡頭難找第二套。你回去跟你母親說一聲，提前把頭面送到我這裡，到日子給你三堂姐戴一戴，撐個場面。"
顧晚寧的脊背沒動。
她在來的路上已經把所有可能的情況過了一遍，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這件事。
果然。
她跪了下去，膝蓋磕在磚地上，墊了一層氈毯，不算太疼。
"孫女不敢欺瞞祖母，頭面前些日子拿去重新鑲嵌了。"
老太太的手在佛珠上停了一停。
顧懷瑾在旁邊接了一句，語氣隨意得跟說閒話沒兩樣："重新鑲嵌？在哪家鋪子？我怎麼聽下人說，是送到城東的當鋪去了？"
顧晚寧沒轉頭看他。
"二叔消息靈通。"
她聲音不高不低，不慌不忙。
"只是聽了一半。頭面底座的金托舊了，有兩處卡扣鬆動，翡翠擱不穩。母親怕到時候戴出去反倒失了體面，便讓孫女拿到城東周記金樓重新加固底托，工匠看了說工期要一個月。孫女原想等做好了再稟告祖母，沒想到傳來傳去走了樣。"
堂里靜了幾息。
老太太看著她。
顧晚寧跪著，後背挺直，兩隻手規規矩疊在膝前，臉上沒有慌，也沒有委屈，就那麼四平八穩地在陳述一件事。
顧懷瑾放下茶碗，笑了笑。
"是我多心了，那丫頭也是，話沒聽全就亂嚼舌根。"
老太太沒接他的話，眼睛還盯著顧晚寧。
"初六之前，趕得上？"
"趕得上。孫女已經跟周記那邊交代過，月底前一定交工。"
"那就送到我院裡來。"
"是。"
「下去吧。」
顧晚寧磕了個頭，站起來，退了出去。
帘子在身後落下，把堂里的暖氣和炭火味隔在了裡面。
甬道里風還在刮。
她走了十幾步，拐過月亮門，確認左右沒人了，才停下來。
右手攥著，指甲掐在掌心裡。
一個月。
那套頭面當了三百兩，贖回來要三百一十五兩，她手裡現在只有四十九兩六錢。
一個月後就是二月底。
倒春寒在二月十二前後，糧價飆到最高點，她把糧脫手。
假設一切順利，五百兩入帳，減去本錢二百九十二兩，淨賺兩百多兩，拿出三百一十五兩贖頭面。
夠，剛好夠。
但前提是一切順利。
前提是二月十二那場寒潮如期而至，糧價漲到預期高度，她能在三天的窗口期內把二百五十石全部出手。
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頭面就贖不回來。
顧懷瑾選的時間點精準得讓人牙癢。
他沒有在年前告，那時候她剛當了頭面，手裡有三百兩現銀，隨時可以去贖回來，告了等於白告。
他等到正月底，等銀子全部壓在糧食上了，才跑到祖母面前不經意地提一嘴。
他知道不知道她手裡沒銀子了？
不一定知道。
但他肯定知道她把頭面拿走了這件事。
下人的嘴，侯府里最不值錢的東西。
「小姐。」
碧桃在月亮門那邊等著，小跑過來。
「老夫人說什麼了？」
「沒什麼大事，頭面的事她問了一嘴。」
碧桃的臉白了一瞬。
「頭面……」
「我說拿去重新鑲嵌了，一個月後拿回來給她看。」
碧桃急了：「可那頭面是當了的啊！一個月後……」
「一個月後贖回來就是。」
碧桃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她知道小姐手裡的銀子有多緊，四十九兩六錢，她幫著算過好幾遍了。
「走吧，回去。」
顧晚寧轉身往知秋院走。
走了幾步，碧桃在後頭又開了口，聲音悶悶的：「是二老爺告的吧。」
顧晚寧沒回頭。
「你別在外面說這話。」
「我就跟您說。」
碧桃跟上來兩步，「二老爺安的什麼心，全府上下誰看不出來。」
「看出來是一回事，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顧晚寧推開知秋院的門，「記住了，這種話爛在肚子裡。」
碧桃癟了癟嘴，沒再吭聲。
進了屋，顧晚寧坐到桌前。
桌上的墨跡還濕著，剛才寫到一半的帳單攤在那。
她把帳單拉過來看了一眼，拿筆在紙角添了一行字：二月底前，贖頭面，三百一十五兩。
寫完把筆一擱，人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看了一陣子。
一個月。
二十六天後倒春寒來，來了之後糧價飆升，她在最高點出貨，出完貨拿銀子贖頭面。
時間上卡得死緊，但能走通。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四道指甲印，淺的，沒掐破皮。
二叔。
前世他是怎麼死的來著？
顧晚寧想了想。
前世顧懷瑾的結局她記得一清二楚。
三皇子登基之後論功行賞，顧懷瑾因為在滅顧家滿門的過程中配合有功，得了一個六品散官的閒職。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得罪了人，被人參了一本，連散官都丟了，最後潦倒在京城外的一間破廟裡，冬天凍死的。
配合有功。
她的手在桌面上叩了兩下，收了回來。
這一世，他蹦不了太久。
但不是現在。
現在她手裡沒有多餘的牌可以打，所有的籌碼都壓在那二百五十石陳糧上面。
等糧食出了，銀子落袋了，再來跟二叔算這筆帳。
「碧桃，晚飯加一道湯。」
碧桃正在收拾衣櫃，聞言轉過來：「小姐不是說減了湯嗎？」
「今天加回來，豆腐湯就行，不費什麼。」
碧桃應了，出去了。
顧晚寧坐在桌前，把那張寫了三百一十五兩的紙折好，塞進暗屜。
暗屜里現在有三樣東西：囤糧清單，帳目總表，還有這張剛加上去的紙。
三個倒計時，摞在一口小屜子裡，滿噹噹。
她把暗屜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天陰得重，北風把棗樹的枝條吹得一直在晃。
二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