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梅園風雅藏暗涌，各懷心思入棋局
正月二十一，天陰。
城北梅園是禮部侍郎周家的私產，三十畝地，種了兩百多棵梅樹，紅梅白梅臘梅綠萼梅，品種齊全。
京城的賞梅去處不少，但周家梅園的好處是夠大、夠私密，請的又都是各府嫡出的姑娘，不用擔心被不相干的人攪了興致。
顧晚寧到的時候，園子裡已經來了十幾個姑娘。
三三兩兩地散在梅林里，丫鬟打著傘，小姐們穿著冬天最後一輪的新衣裳，斗篷配裙，比的是誰家料子好、誰家繡工精。
碧桃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顧晚寧的手爐和一個食盒。
食盒裡裝的是侯府廚房做的桂花糕，林氏說賞梅會上各家都會帶點心，不帶顯得沒規矩。
顧晚寧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淺青斗篷，頭上只別了一支白玉梅花簪。
整個人素淨得像梅樹上剛落下來的一瓣雪。
十三歲的身量確實還沒長開，在一群十五六歲的姑娘中間矮了半頭，但她走路的姿態不急不緩，眼神穩當，跟她的年紀很不搭。
「顧家妹妹！」
迎上來的是主人周若蘭，十五歲，圓臉，笑起來兩個酒窩，穿著件玫瑰紫的褙子，頭上珠翠叮噹響。
「若蘭姐姐。」顧晚寧行了個禮，把食盒遞過去。
周若蘭接了，掀開蓋子一看。「哎呀，侯府的桂花糕！上回你娘進宮請安帶的那種？我惦記好久了。」
「娘說姐姐愛吃，讓我多帶了些。」
周若蘭拉著她的手往園子裡頭走。
「你來得正好，今天人多熱鬧，永寧伯家的、定遠將軍家的、翰林院楊學士家的都來了，對了，沈家大姑娘也來了。」
顧晚寧的步子沒變。「沈婉清？」
「嗯，就坐在東邊那個亭子裡，一個人。」周若蘭湊到她耳邊。
「她那個妹妹的事鬧得滿城風雨的，婉清面子上不大好過，今天來了也沒人主動搭話。」
顧晚寧「哦」了一聲，沒接這個茬。
兩人走到園子中央的一處敞廳，裡面擺了幾張方桌，桌上有果碟點心茶水，丫鬟們端著托盤進進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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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姑娘正圍在一起說話。
顧晚寧掃了一眼，認出了幾張臉。
永寧伯家的嫡女許如意，十四歲，性子活泛，話多，是貴女圈裡的消息集散中心，什麼八卦都從她嘴裡過。
定遠將軍家的嫡女陳蘊，十六歲，沉穩寡言，跟顧家是老交情，兩家父輩在北境共事過。
還有兩個面生的，應該是今年剛入京的外地官員家的姑娘。
「顧家妹妹來了！」許如意第一個迎過來，上下打量了一圈。
「怎麼穿這麼素？你娘不給你做新衣裳？」
「賞梅嘛，穿太艷搶了梅花的風頭。」顧晚寧笑了笑。
許如意「噗」地樂了。「就你嘴甜。來來來，坐這兒，這個位置看東邊那片紅梅最好。」
顧晚寧落了座，碧桃把手爐遞給她。她接過來捂在手心，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東邊的亭子。
沈婉清坐在那裡。
十五歲的沈家嫡女，鵝蛋臉，眉毛畫得很淡，衣裳是件半舊的秋香色褙子，跟周圍那些明艷的姑娘比起來灰撲撲的。
她身邊只帶了一個小丫鬟，丫鬟的衣裳也舊，站在那裡低著頭，主僕兩個縮在亭子角落裡，存在感低到可以忽略。
這是尚書府嫡女的排場？
顧晚寧把視線收回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前世沈婉清就是這樣。
沈夫人偏心庶女偏得明明白白，沈老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憐嗎？可憐。
但可憐人有沒有用，得看她自己。
「對了，」許如意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你聽說了沒有？沈家二姑娘病了，說是上元夜被人推倒的？」
這話一出來，周圍幾個姑娘的耳朵都豎起來了。
顧晚寧放下茶杯。「是啊，聽說了。不過'推倒'這個說法不太準確。」
「那到底怎麼回事呀？」許如意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沒什麼大事，上元夜我在御湖邊找我哥，有個穿紗衣的姑娘朝我哥撲過來，我把我哥拽開了，她沒撲著，自己摔了，就這麼簡單。」
顧晚寧的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幾個姑娘面面相覷。
「大冬天穿紗衣？」陳蘊皺了皺鼻子。
「可不是。」顧晚寧用帕子擦了擦手。
「正月十五的夜裡，御湖邊上風大得很，穿紗衣出來，我當時還擔心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怕冷穿不了厚衣裳。」
許如意憋笑憋得臉都紅了，陳蘊直接別過臉去，肩膀在抖。
「後來三殿下還給她披了斗篷來著。」顧晚寧補了一句。
笑聲收住了。
三殿下，這三個字往桌上一擺，分量就不一樣了。
許如意的臉上八卦變成了八分好奇兩分忌憚。
「三殿下怎麼摻和進來了？」
「路過吧。」顧晚寧端起茶杯。
「殿下心善，見不得人受苦。」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在座的哪個不是人精？
「路過」兩個字被她念出來的那個調子，比直說「蓄意安排」還管用。
東邊亭子裡，沈婉清端著茶杯的手停了。
她離敞廳不遠，風向合適的時候，那邊說話的聲音能飄過來斷斷續續的幾個字。
「沈家」「紗衣」「三殿下」，每個字都扎在她太陽穴上。
沈婉清把茶杯放下來，杯底磕在石桌上，響了一聲。
她的丫鬟春杏抬頭看了她一眼。
「小姐？」
「沒事。」沈婉清的聲音發乾。
她知道外面在傳什麼，沈妙音「病」了之後，那些謠言傳來傳去，「沈家姑娘」四個字被翻來覆去地嚼，有幾個人會去分是嫡是庶？
她今天來賞梅會，一路上馬車裡就聽見車夫跟門房閒聊，說「沈家那個姑娘上元夜鬧了笑話」。
那個姑娘。
哪個姑娘？反正姓沈就對了。
沈婉清的指甲掐進掌心。
這時候顧晚寧的聲音又飄過來一句，清清楚楚的。
「其實我也挺替沈家大姑娘可惜的，好好的名聲，被庶妹連累了，冤不冤。」
沈婉清的後背繃直了。
她抬頭，視線穿過梅樹枝丫的間隙，對上了敞廳里那雙杏眼。
十三歲的顧家嫡女，手捂著暖爐，臉蛋被梅花映得白裡透紅，看過來的那一眼不算刻意，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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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晚寧到的時候，園子裡已經來了十幾個姑娘。
三三兩兩地散在梅林里，丫鬟打著傘，小姐們穿著冬天最後一輪的新衣裳，斗篷配裙，比的是誰家料子好、誰家繡工精。
碧桃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顧晚寧的手爐和一個食盒。
食盒裡裝的是侯府廚房做的桂花糕，林氏說賞梅會上各家都會帶點心，不帶顯得沒規矩。
顧晚寧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淺青斗篷，頭上只別了一支白玉梅花簪。
整個人素淨得像梅樹上剛落下來的一瓣雪。
十三歲的身量確實還沒長開，在一群十五六歲的姑娘中間矮了半頭，但她走路的姿態不急不緩，眼神穩當，跟她的年紀很不搭。
「顧家妹妹！」
迎上來的是主人周若蘭，十五歲，圓臉，笑起來兩個酒窩，穿著件玫瑰紫的褙子，頭上珠翠叮噹響。
「若蘭姐姐。」顧晚寧行了個禮，把食盒遞過去。
周若蘭接了，掀開蓋子一看。「哎呀，侯府的桂花糕！上回你娘進宮請安帶的那種？我惦記好久了。」
「娘說姐姐愛吃，讓我多帶了些。」
周若蘭拉著她的手往園子裡頭走。
「你來得正好，今天人多熱鬧，永寧伯家的、定遠將軍家的、翰林院楊學士家的都來了，對了，沈家大姑娘也來了。」
顧晚寧的步子沒變。「沈婉清？」
「嗯，就坐在東邊那個亭子裡，一個人。」周若蘭湊到她耳邊。
「她那個妹妹的事鬧得滿城風雨的，婉清面子上不大好過，今天來了也沒人主動搭話。」
顧晚寧「哦」了一聲，沒接這個茬。
兩人走到園子中央的一處敞廳，裡面擺了幾張方桌，桌上有果碟點心茶水，丫鬟們端著托盤進進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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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遠將軍家的嫡女陳蘊，十六歲，沉穩寡言，跟顧家是老交情，兩家父輩在北境共事過。
還有兩個面生的，應該是今年剛入京的外地官員家的姑娘。
「顧家妹妹來了！」許如意第一個迎過來，上下打量了一圈。
「怎麼穿這麼素？你娘不給你做新衣裳？」
「賞梅嘛，穿太艷搶了梅花的風頭。」顧晚寧笑了笑。
許如意「噗」地樂了。「就你嘴甜。來來來，坐這兒，這個位置看東邊那片紅梅最好。」
顧晚寧落了座，碧桃把手爐遞給她。她接過來捂在手心，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東邊的亭子。
沈婉清坐在那裡。
十五歲的沈家嫡女，鵝蛋臉，眉毛畫得很淡，衣裳是件半舊的秋香色褙子，跟周圍那些明艷的姑娘比起來灰撲撲的。
她身邊只帶了一個小丫鬟，丫鬟的衣裳也舊，站在那裡低著頭，主僕兩個縮在亭子角落裡，存在感低到可以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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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晚寧把視線收回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前世沈婉清就是這樣。
沈夫人偏心庶女偏得明明白白，沈老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憐嗎？可憐。
但可憐人有沒有用，得看她自己。
「對了，」許如意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你聽說了沒有？沈家二姑娘病了，說是上元夜被人推倒的？」
這話一出來，周圍幾個姑娘的耳朵都豎起來了。
顧晚寧放下茶杯。「是啊，聽說了。不過'推倒'這個說法不太準確。」
「那到底怎麼回事呀？」許如意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沒什麼大事，上元夜我在御湖邊找我哥，有個穿紗衣的姑娘朝我哥撲過來，我把我哥拽開了，她沒撲著，自己摔了，就這麼簡單。」
顧晚寧的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幾個姑娘面面相覷。
「大冬天穿紗衣？」陳蘊皺了皺鼻子。
「可不是。」顧晚寧用帕子擦了擦手。
「正月十五的夜裡，御湖邊上風大得很，穿紗衣出來，我當時還擔心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怕冷穿不了厚衣裳。」
許如意憋笑憋得臉都紅了，陳蘊直接別過臉去，肩膀在抖。
「後來三殿下還給她披了斗篷來著。」顧晚寧補了一句。
笑聲收住了。
三殿下，這三個字往桌上一擺，分量就不一樣了。
許如意的臉上八卦變成了八分好奇兩分忌憚。
「三殿下怎麼摻和進來了？」
「路過吧。」顧晚寧端起茶杯。
「殿下心善，見不得人受苦。」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在座的哪個不是人精？
「路過」兩個字被她念出來的那個調子，比直說「蓄意安排」還管用。
東邊亭子裡，沈婉清端著茶杯的手停了。
她離敞廳不遠，風向合適的時候，那邊說話的聲音能飄過來斷斷續續的幾個字。
「沈家」「紗衣」「三殿下」，每個字都扎在她太陽穴上。
沈婉清把茶杯放下來，杯底磕在石桌上，響了一聲。
她的丫鬟春杏抬頭看了她一眼。
「小姐？」
「沒事。」沈婉清的聲音發乾。
她知道外面在傳什麼，沈妙音「病」了之後，那些謠言傳來傳去，「沈家姑娘」四個字被翻來覆去地嚼，有幾個人會去分是嫡是庶？
她今天來賞梅會，一路上馬車裡就聽見車夫跟門房閒聊，說「沈家那個姑娘上元夜鬧了笑話」。
那個姑娘。
哪個姑娘？反正姓沈就對了。
沈婉清的指甲掐進掌心。
這時候顧晚寧的聲音又飄過來一句，清清楚楚的。
「其實我也挺替沈家大姑娘可惜的，好好的名聲，被庶妹連累了，冤不冤。」
沈婉清的後背繃直了。
她抬頭，視線穿過梅樹枝丫的間隙，對上了敞廳里那雙杏眼。
十三歲的顧家嫡女，手捂著暖爐，臉蛋被梅花映得白裡透紅，看過來的那一眼不算刻意，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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