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2章 演技大賞
吳同新語氣冷淡，淡淡的三個字落下來，橢圓會議室瞬間死寂。
大家都沒想到吳同新的回應是：不予理會。
讓下一個人繼續發問。
在沉默之中，滿場目光齊刷刷落在孫琛身上。孫琛『故作輕鬆』，仿佛說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使得大家都對他高看幾眼。
畢竟，在這樣的情況下，能做這樣的抉擇，是難能可貴的。
但事實上，在5分鐘前，孫琛也不知道自己該做怎樣的抉擇。直到她收到一條來自蘇希的簡訊。
蘇希的簡訊告訴他，繼續潛伏。
這樣，孫琛心裡就有底了。
孫琛可太清楚吳同新、沙正剛和蘇希的關係了。
吳同新、沙正剛二人都是蘇希親爺爺一手養大的養子，名義上各有職務，內里和蘇希是休戚與共的一家人、
蘇希讓他這麼做，那自然是不怕得罪吳同新。
哪怕吳同新掛著來自專案組的權威。哪怕沙正剛現在是西河最大的權威。
但這是蘇希的安排，那就一定沒問題。
事實上孫琛也非常清楚自己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那就是先自己樹立起旗幟鮮明的態度。把藏在台面之下的成遠方殘餘勢力、心懷二心的投機分子全部引誘出來，逼他們當眾表態，把立場攤開在陽光底下。
與此同時，新來的省委組織部長袁恩濤同志，垂著眼皮，手指捏著鋼筆，看似低頭記錄，餘光悄悄瞟向斜後方列席位上的蘇希。
袁恩濤同樣是成遠方同志非常喜愛重點提攜的年輕同志，他會做什麼樣的表態呢？
蘇希極細微地朝袁恩濤抬了抬下巴，幅度小到幾乎無法察覺。
一個無聲的暗示。
孫琛的戲已經演完，該袁恩濤接棒，繼續往下引導會場節奏。
吳同新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方才孫琛的提問從未發生。
「繼續。希望同志們結合自身崗位，談認識、談反思，談如何落實上面對西河的工作要求。」
審計廳廳長率先起身表態，一番講話四平八穩，切割舊局面，點出審計工作的不足，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財政廳廳長緊隨其後，口徑大同小異。大樹已倒，多數人不願陪著成遠方一起沉沒。
「下面，我講幾句。」
袁恩濤緩緩開口。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轉到他身上。作為省委組織部長，手握全省官員的升遷榮辱，又曾經是成遠方十分倚重的臂膀，此刻他的發言分量千鈞。顏寬恆身體微微前傾，心裡已經盤算，如何把袁恩濤拉攏到自己麾下。
袁恩濤神色沉穩，語氣是組織幹部特有的嚴謹克制，聽不出半點私人情緒。
「上面對西河的人事調整，我完全擁護服從。成遠方同志家屬、秘書及身邊重要下屬暴露出嚴重違紀違法問題，暴露出我們幹部監督體系存在巨大漏洞。組織部對此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過去選人用人，重實績、重能力，對『八小時之外』、對一把手身邊圈層的風險研判有所缺位。」
他先把該擔的責任接過來，完成基本的切割表態，隨即話鋒一轉，恰到好處承接孫琛剛剛拋出的話題，卻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當然，我們也要客觀看待。一名主官主政一方多年，不可能全無建樹，紀律歸紀律，功績歸功績，功是功，過是過，不能因為過往的建設成績，就對家風敗壞、圈子腐敗視而不見，更不能以點帶面，否定所有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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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講得極為精妙。
顏寬恆聽完，暗暗點頭。在他的判斷里，袁恩濤是理性務實之人，念舊情，他能在這種情況下，依然頂風支持。可以說是忠誠勇毅之人，和孫琛一樣，都是好漢子。不愧是西樓培養出來的，錚錚鐵骨。是我應該爭取拉攏的對象。
袁恩濤略作停頓，繼續往下講：「下一步，省委組織部會全面梳理全省領導幹部廉政檔案，強化日常談心談話，對成遠方同志提拔起來的幹部，不搞一刀切一棍子打死、主動說明問題的，依規給予出路。心存僥倖、隱匿問題、甚至高度涉成書記身邊人相關案件的，組織也絕不會姑息。當然，最重要的事情是，要穩住全省幹部隊伍思想，不能因為人事震盪，影響地方發展大局。」
這又是一層布局。袁恩濤的領悟力驚人。
他這番話看似是偏向成遠方。
名義上是組織部門的正常工作部署，實際上，借著梳理廉政檔案的名義，名正言順把成遠方派系一眾幹部的履歷、問題線索全部納入核查範圍。同時放出拉攏信號，瓦解成遠方舊部抱團的企圖…。
講完，袁恩濤摁下話筒開關。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活泛了起來，不再像之前那麼肅殺。因為所有人都意識到，吳同新即便挾持著專案組的權威而來，但依然沒能掌控全場。
這時，謝長河摁下了話筒開關。
「袁恩濤同志講得很實在。功過不能混淆，紀律不容變通。成遠方案件最大的警示，就是權力失去監督必然滋生腐敗。同級監督、日常監督絕不能流於形式。我們要以案促改，正本清源，清除政治生態里的毒瘤。」
謝長河公開站台，明牌亮得坦蕩。會場一眾搖擺的官員心裡開始掂量。謝長河是第一個支持並且響應吳同新的人。
不過，他快要退了。
他的表態還有用嗎？
顏寬恆沒等他摁下話筒開關，他身子微微坐直，主動講話：「上面對西河的人事調整，我堅決擁護服從。但是有一點，我想坦誠談一談個人看法。到目前為止，成遠方同志還沒有正式定性，正式的調查結論尚未對外公布。在結論出來之前，我們不宜全盤否定一名在西河耕耘多年的領導幹部，更不能落井下石。」
此話一出，會場內一陣細微騷動。不少和成遠方有淵源的幹部，悄悄抬眼看向顏寬恆，心生共鳴。
「不可否認，他的家人、身邊秘書出現嚴重問題，主體責任，他脫不開干係，教訓十分沉痛。可這麼多年，西河高速公路網鋪開、新區落地、重大產業項目引進，這些實實在在的建設成果擺在全省幹部群眾眼前。功過要分開看，不能因為身邊人的問題，就一筆抹掉過往全部的付出。」顏寬恆語氣懇切，一副客觀公允的姿態，「我們開展警示教育，要以案為鑑，但也要實事求是。不能風向一變，就全部推倒。希望專案組在核查的時候，也能夠兼顧歷史客觀，把握好尺度。榆城這邊，我會抓好隊伍穩定，保證建設不斷檔。」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擁護調整，實則抓住「尚未定性」這個口子公開替成遠方緩衝，暗中拉攏成遠方舊部。不少搖擺的省委常委聽罷，神色鬆動，心裡偏向了他這一邊。
吳同新面無表情，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不置可否，示意下一位繼續。
緊接著是常務副省長洪申允。他推了推鼻樑上金絲眼鏡，書卷氣十足，順著顏寬恆的話往下接。
「寬恆書記這番話，我深有同感。成遠方同志現在尚無官方定性，一切都要以專案組最終調查結果為準。我過去在他手下工作，親眼見證他為西河發展殫精竭慮。家人失管是重大過錯，但這不等於本人所有工作全部作廢。我們做幹部，要有起碼的厚道，不能人一走，就紛紛站隊踩上一腳，落井下石不是我們該有的風氣。」
洪申允話鋒一轉，又給自己留好退路：「當然，家屬、秘書暴露出的問題，敲響警鐘。省政府系統內部，我們會開展自查自糾，強化經濟項目監管。只是自查歸自查，也希望大家保持理性，不要擴大化，不要搞人人過關，避免挫傷幹部幹事創業的積極性。」
顧明貞緊隨其後，態度曖昧，附和二人的基調：「我贊同兩位領導的意見。調查結論未出，我們應當審慎。既認清暴露出的廉政風險，也尊重過往客觀工作實績。穩住隊伍人心，才是當下最重要的。」
這三個人接連發聲，會場氣氛頓時微妙起來。一部分牆頭草官員，被這番論調帶動，神情猶豫。明面上不敢公然對抗專案組，但內心已經傾向這套「尚未定性、不可全盤否定、拒絕落井下石」的說辭。
謝長河眉頭微蹙，卻沒有當場直接反駁。公開硬頂，反倒容易被扣上破壞會議氛圍的帽子，明牌要守分寸，不能把局面激化。
終於輪到列席席位的蘇希。
全場目光再次匯聚過來。顏寬恆暗自期待蘇希說出過激言辭，好抓住把柄；一眾觀望者等著看他的立場；孫琛、袁恩濤神色如常，內心同步呼應。
蘇希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冷靜克制，沒有半分慷慨激昂。
「上面對西河的調整，我堅決擁護。成遠方案件，核心警示就是一把手權力失控帶來的連鎖潰爛。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主官底線失守，圈子利益勾連，就會一步步侵蝕整個地方政治生態。案件的最終定性，我們當然等待專案組正式結論。但家屬、秘書多名人員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線索已經查實，主體領導責任，是繞不開的。不能等待最終處分下達，就對已經暴露的風險視而不見。」
「我即將赴榆城履職。榆城經濟體量大，重大項目雲集，資本活躍，利益盤根錯節。第一，堅定不移抓發展；第二，發展必須嚴守廉政底線，絕不允許以群眾利益為代價換取短期增速；第三，堅持以案促改、以案促治，懲處是手段，治理才是最終目的。到任之後，我自覺接受班子、接受幹部群眾監督。」
一番表態滴水不漏，既呼應專案組基調，也提前亮出榆城施政的底線，同時較為溫和的回擊剛剛「落井下石」的論調。
但是，蘇希的話音剛落，會議室就響起一聲輕哼。來自洪申允。
這個哼聲也代表不少官員的心聲，他們認為蘇希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是西河的叛徒，吃裡扒外。
顏寬恆心中得意，他知道這個哼聲的發出，意味著蘇希哪怕有吳童新沙正剛的支持接下來也將寸步難行。
瞧瞧現在，滿場不滿。從省紀委書記到省委組織部袁恩濤，再到兩名常委副省長。蘇希已經被核心圈子排除，他還能做什麼呢？
吳同新不可能永遠留在西河給他站台，而且馬上要轉職。沙正剛不懂經濟，是個跛腳鴨。
蘇希啊蘇希，你這是贏得了一場局部戰役，卻丟失了整個戰場。看我怎麼收拾你吧。
哈哈，成遠方被調走的好啊，反倒是為我作了嫁衣裳。
顏寬恆非常興奮。
與此同時，吳同新淡淡開口，給出肯定：「蘇希同志的認識很清醒。反腐是為高質量發展掃清障礙，絕不搞運動式整肅。我們講實事求是，不等於對已經查實的問題視而不見。」
吳同新的認可對顏寬恆等人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他們都認為吳同新就是來給蘇希站台的。
所有人發言完畢，吳同新做大會總結，黑臉本色盡顯。
「今天通氣會，目的已經達到，所有人的表態專案組全部記錄在案。我再強調三點。第一，穩定壓倒一切，各廳局、地市，業務項目不許斷檔。第二，自查不能停留在紙面上，主動交代問題可以依規寬大處理，心存僥倖，後續核查查實，絕不姑息。第三，嚴禁私下串聯傳播小道消息，誰攪亂局面，就追究誰的責任。至於案件定性，一切以官方通報為準，任何人不要私下揣測、私下解讀。」
沙正剛接過話筒，扮演緩衝的白臉，布置省內落實工作。
「吳同新同志代表上級提出的三點要求，全省必須不折不扣落實。會後各單位迅速傳達會議精神。榆城情況特殊，顏寬恆同志牽頭，蘇希同志配合，穩住大局，化解矛盾隱患。」
名義上一正一輔，可在座所有人心裡都明白，榆城的角力才剛剛拉開帷幕。
「會議到此結束，散會。」
桌椅挪動聲響此起彼伏，眾人紛紛起身，低聲交頭接耳。
孫琛收拾筆記本，神色灰敗，快步離場，演足失意舊部的姿態。擦肩而過的瞬間，和袁恩濤飛快交換一眼，轉瞬錯開，不留半點痕跡。
但在那一瞬，都是對對方演技的欣賞。
大家都沒想到吳同新的回應是：不予理會。
讓下一個人繼續發問。
在沉默之中，滿場目光齊刷刷落在孫琛身上。孫琛『故作輕鬆』，仿佛說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使得大家都對他高看幾眼。
畢竟，在這樣的情況下，能做這樣的抉擇，是難能可貴的。
但事實上，在5分鐘前，孫琛也不知道自己該做怎樣的抉擇。直到她收到一條來自蘇希的簡訊。
蘇希的簡訊告訴他，繼續潛伏。
這樣，孫琛心裡就有底了。
孫琛可太清楚吳同新、沙正剛和蘇希的關係了。
吳同新、沙正剛二人都是蘇希親爺爺一手養大的養子，名義上各有職務，內里和蘇希是休戚與共的一家人、
蘇希讓他這麼做，那自然是不怕得罪吳同新。
哪怕吳同新掛著來自專案組的權威。哪怕沙正剛現在是西河最大的權威。
但這是蘇希的安排，那就一定沒問題。
事實上孫琛也非常清楚自己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那就是先自己樹立起旗幟鮮明的態度。把藏在台面之下的成遠方殘餘勢力、心懷二心的投機分子全部引誘出來，逼他們當眾表態，把立場攤開在陽光底下。
與此同時，新來的省委組織部長袁恩濤同志，垂著眼皮，手指捏著鋼筆，看似低頭記錄，餘光悄悄瞟向斜後方列席位上的蘇希。
袁恩濤同樣是成遠方同志非常喜愛重點提攜的年輕同志，他會做什麼樣的表態呢？
蘇希極細微地朝袁恩濤抬了抬下巴，幅度小到幾乎無法察覺。
一個無聲的暗示。
孫琛的戲已經演完，該袁恩濤接棒，繼續往下引導會場節奏。
吳同新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方才孫琛的提問從未發生。
「繼續。希望同志們結合自身崗位，談認識、談反思，談如何落實上面對西河的工作要求。」
審計廳廳長率先起身表態，一番講話四平八穩，切割舊局面，點出審計工作的不足，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財政廳廳長緊隨其後，口徑大同小異。大樹已倒，多數人不願陪著成遠方一起沉沒。
「下面，我講幾句。」
袁恩濤緩緩開口。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轉到他身上。作為省委組織部長，手握全省官員的升遷榮辱，又曾經是成遠方十分倚重的臂膀，此刻他的發言分量千鈞。顏寬恆身體微微前傾，心裡已經盤算，如何把袁恩濤拉攏到自己麾下。
袁恩濤神色沉穩，語氣是組織幹部特有的嚴謹克制，聽不出半點私人情緒。
「上面對西河的人事調整，我完全擁護服從。成遠方同志家屬、秘書及身邊重要下屬暴露出嚴重違紀違法問題，暴露出我們幹部監督體系存在巨大漏洞。組織部對此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過去選人用人，重實績、重能力，對『八小時之外』、對一把手身邊圈層的風險研判有所缺位。」
他先把該擔的責任接過來，完成基本的切割表態，隨即話鋒一轉，恰到好處承接孫琛剛剛拋出的話題，卻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當然，我們也要客觀看待。一名主官主政一方多年，不可能全無建樹，紀律歸紀律，功績歸功績，功是功，過是過，不能因為過往的建設成績，就對家風敗壞、圈子腐敗視而不見，更不能以點帶面，否定所有成績。」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話講得極為精妙。
顏寬恆聽完，暗暗點頭。在他的判斷里，袁恩濤是理性務實之人，念舊情，他能在這種情況下，依然頂風支持。可以說是忠誠勇毅之人，和孫琛一樣，都是好漢子。不愧是西樓培養出來的，錚錚鐵骨。是我應該爭取拉攏的對象。
袁恩濤略作停頓，繼續往下講：「下一步，省委組織部會全面梳理全省領導幹部廉政檔案，強化日常談心談話，對成遠方同志提拔起來的幹部，不搞一刀切一棍子打死、主動說明問題的，依規給予出路。心存僥倖、隱匿問題、甚至高度涉成書記身邊人相關案件的，組織也絕不會姑息。當然，最重要的事情是，要穩住全省幹部隊伍思想，不能因為人事震盪，影響地方發展大局。」
這又是一層布局。袁恩濤的領悟力驚人。
他這番話看似是偏向成遠方。
名義上是組織部門的正常工作部署，實際上，借著梳理廉政檔案的名義，名正言順把成遠方派系一眾幹部的履歷、問題線索全部納入核查範圍。同時放出拉攏信號，瓦解成遠方舊部抱團的企圖…。
講完，袁恩濤摁下話筒開關。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活泛了起來，不再像之前那麼肅殺。因為所有人都意識到，吳同新即便挾持著專案組的權威而來，但依然沒能掌控全場。
這時，謝長河摁下了話筒開關。
「袁恩濤同志講得很實在。功過不能混淆，紀律不容變通。成遠方案件最大的警示，就是權力失去監督必然滋生腐敗。同級監督、日常監督絕不能流於形式。我們要以案促改，正本清源，清除政治生態里的毒瘤。」
謝長河公開站台，明牌亮得坦蕩。會場一眾搖擺的官員心裡開始掂量。謝長河是第一個支持並且響應吳同新的人。
不過，他快要退了。
他的表態還有用嗎？
顏寬恆沒等他摁下話筒開關，他身子微微坐直，主動講話：「上面對西河的人事調整，我堅決擁護服從。但是有一點，我想坦誠談一談個人看法。到目前為止，成遠方同志還沒有正式定性，正式的調查結論尚未對外公布。在結論出來之前，我們不宜全盤否定一名在西河耕耘多年的領導幹部，更不能落井下石。」
此話一出，會場內一陣細微騷動。不少和成遠方有淵源的幹部，悄悄抬眼看向顏寬恆，心生共鳴。
「不可否認，他的家人、身邊秘書出現嚴重問題，主體責任，他脫不開干係，教訓十分沉痛。可這麼多年，西河高速公路網鋪開、新區落地、重大產業項目引進，這些實實在在的建設成果擺在全省幹部群眾眼前。功過要分開看，不能因為身邊人的問題，就一筆抹掉過往全部的付出。」顏寬恆語氣懇切，一副客觀公允的姿態，「我們開展警示教育，要以案為鑑，但也要實事求是。不能風向一變，就全部推倒。希望專案組在核查的時候，也能夠兼顧歷史客觀，把握好尺度。榆城這邊，我會抓好隊伍穩定，保證建設不斷檔。」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擁護調整，實則抓住「尚未定性」這個口子公開替成遠方緩衝，暗中拉攏成遠方舊部。不少搖擺的省委常委聽罷，神色鬆動，心裡偏向了他這一邊。
吳同新面無表情，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不置可否，示意下一位繼續。
緊接著是常務副省長洪申允。他推了推鼻樑上金絲眼鏡，書卷氣十足，順著顏寬恆的話往下接。
「寬恆書記這番話，我深有同感。成遠方同志現在尚無官方定性，一切都要以專案組最終調查結果為準。我過去在他手下工作，親眼見證他為西河發展殫精竭慮。家人失管是重大過錯，但這不等於本人所有工作全部作廢。我們做幹部，要有起碼的厚道，不能人一走，就紛紛站隊踩上一腳，落井下石不是我們該有的風氣。」
洪申允話鋒一轉，又給自己留好退路：「當然，家屬、秘書暴露出的問題，敲響警鐘。省政府系統內部，我們會開展自查自糾，強化經濟項目監管。只是自查歸自查，也希望大家保持理性，不要擴大化，不要搞人人過關，避免挫傷幹部幹事創業的積極性。」
顧明貞緊隨其後，態度曖昧，附和二人的基調：「我贊同兩位領導的意見。調查結論未出，我們應當審慎。既認清暴露出的廉政風險，也尊重過往客觀工作實績。穩住隊伍人心，才是當下最重要的。」
這三個人接連發聲，會場氣氛頓時微妙起來。一部分牆頭草官員，被這番論調帶動，神情猶豫。明面上不敢公然對抗專案組，但內心已經傾向這套「尚未定性、不可全盤否定、拒絕落井下石」的說辭。
謝長河眉頭微蹙，卻沒有當場直接反駁。公開硬頂，反倒容易被扣上破壞會議氛圍的帽子，明牌要守分寸，不能把局面激化。
終於輪到列席席位的蘇希。
全場目光再次匯聚過來。顏寬恆暗自期待蘇希說出過激言辭，好抓住把柄；一眾觀望者等著看他的立場；孫琛、袁恩濤神色如常，內心同步呼應。
蘇希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冷靜克制，沒有半分慷慨激昂。
「上面對西河的調整，我堅決擁護。成遠方案件，核心警示就是一把手權力失控帶來的連鎖潰爛。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主官底線失守，圈子利益勾連，就會一步步侵蝕整個地方政治生態。案件的最終定性，我們當然等待專案組正式結論。但家屬、秘書多名人員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線索已經查實，主體領導責任，是繞不開的。不能等待最終處分下達，就對已經暴露的風險視而不見。」
「我即將赴榆城履職。榆城經濟體量大，重大項目雲集，資本活躍，利益盤根錯節。第一，堅定不移抓發展；第二，發展必須嚴守廉政底線，絕不允許以群眾利益為代價換取短期增速；第三，堅持以案促改、以案促治，懲處是手段，治理才是最終目的。到任之後，我自覺接受班子、接受幹部群眾監督。」
一番表態滴水不漏，既呼應專案組基調，也提前亮出榆城施政的底線，同時較為溫和的回擊剛剛「落井下石」的論調。
但是，蘇希的話音剛落，會議室就響起一聲輕哼。來自洪申允。
這個哼聲也代表不少官員的心聲，他們認為蘇希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是西河的叛徒，吃裡扒外。
顏寬恆心中得意，他知道這個哼聲的發出，意味著蘇希哪怕有吳童新沙正剛的支持接下來也將寸步難行。
瞧瞧現在，滿場不滿。從省紀委書記到省委組織部袁恩濤，再到兩名常委副省長。蘇希已經被核心圈子排除，他還能做什麼呢？
吳同新不可能永遠留在西河給他站台，而且馬上要轉職。沙正剛不懂經濟，是個跛腳鴨。
蘇希啊蘇希，你這是贏得了一場局部戰役，卻丟失了整個戰場。看我怎麼收拾你吧。
哈哈，成遠方被調走的好啊，反倒是為我作了嫁衣裳。
顏寬恆非常興奮。
與此同時，吳同新淡淡開口，給出肯定：「蘇希同志的認識很清醒。反腐是為高質量發展掃清障礙，絕不搞運動式整肅。我們講實事求是，不等於對已經查實的問題視而不見。」
吳同新的認可對顏寬恆等人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他們都認為吳同新就是來給蘇希站台的。
所有人發言完畢，吳同新做大會總結，黑臉本色盡顯。
「今天通氣會，目的已經達到，所有人的表態專案組全部記錄在案。我再強調三點。第一，穩定壓倒一切，各廳局、地市，業務項目不許斷檔。第二，自查不能停留在紙面上，主動交代問題可以依規寬大處理，心存僥倖，後續核查查實，絕不姑息。第三，嚴禁私下串聯傳播小道消息，誰攪亂局面，就追究誰的責任。至於案件定性，一切以官方通報為準，任何人不要私下揣測、私下解讀。」
沙正剛接過話筒，扮演緩衝的白臉，布置省內落實工作。
「吳同新同志代表上級提出的三點要求，全省必須不折不扣落實。會後各單位迅速傳達會議精神。榆城情況特殊，顏寬恆同志牽頭，蘇希同志配合，穩住大局，化解矛盾隱患。」
名義上一正一輔，可在座所有人心裡都明白，榆城的角力才剛剛拉開帷幕。
「會議到此結束，散會。」
桌椅挪動聲響此起彼伏，眾人紛紛起身，低聲交頭接耳。
孫琛收拾筆記本，神色灰敗，快步離場，演足失意舊部的姿態。擦肩而過的瞬間，和袁恩濤飛快交換一眼，轉瞬錯開，不留半點痕跡。
但在那一瞬，都是對對方演技的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