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3章 自以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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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琛邁步離開了,他低著頭默不作聲,他知道現在有很多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因為,他今天是第一個站出來公然力挺成遠方的官員。甚至可以說,他改變了今天會議的走向。

  本來,這個會議擺明是來收拾成遠方的,是來肅清成遠方流毒的。可開到最後,竟然成了功過評點會議。

  桌椅拖拽的細碎聲響混雜著壓低的交談聲。

  孫琛離開後,不少人的目光有意無意掠過蘇希,眼神複雜。有疏離,有戒備。方才洪申允那一聲不輕不重的冷哼,像一粒石子投進靜水,已經悄悄在眾人心裡種下了成見。或許「西河叛徒」的評語,會在西河官場不少人的唇齒之間流傳。

  與此同時,省委組織部部長袁恩濤被兩三名省直廳局的一把手圍在中間。

  「袁部長今天這番話說得公道,功過兩分,才是為官的本分。」一名廳長語氣懇切,真心把袁恩濤當成感念成遠方知遇之恩的自己人。

  「是啊,不能人一走茶就涼。老成書記在西河這麼多年,實打實幹出不少成績,現在還沒有正式定性,不該一味批判。」旁邊另一位緊跟著附和。

  袁恩濤臉上掛著得體的淺笑,他從容周旋。身姿謙和,眉眼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悵然,在外人眼中,這是舊部面對老領導出事之後的唏噓與無奈。

  「我們一切服從上級部署,把本職工作干好才是第一位。」

  他不做過多表態,既不否定對方的話,也不順著他們大肆感慨成遠方,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大家只當他心思沉重,念及老領導的境遇,今天這件事情後,很多成遠方提拔起來的幹部都想著向袁恩濤靠攏。畢竟,他手裡捏著組織部,進退留轉,有很大的裁量權。

  與此同時,本場會議另外一個『核心人物』,顏寬恆同志被一些常委、副省長簇擁著。

  他臉上掛著沉穩從容的笑意,心底翻湧的興奮還沒有完全壓下去。剛才,洪申允、顧明貞與他遙相呼應,拋出「尚未定性,不可落井下石」的說辭,大半搖擺的班子成員都被帶偏風向。很多人嘴上不說,內心已經認同這套邏輯。

  再加上孫琛和袁恩濤這對生力軍。

  在顏寬恆眼裡,局面已經十分明朗。

  蘇希即便拿到專案組吳同新、沙正剛的背書,但在整個省委常委圈層已經陷入孤立。吳同新終究是京城派下來的,專案組任務一結束就要調離西河,不可能長久駐留此地為蘇希撐腰。沙正剛也是剛調來不就,各種情況都不熟悉。謝長河雖然在西河幹了很多年,但是他也快退休了。

  蘇希看上去有三巨頭力挺,但實際上沒有一個靠譜。

  顏寬恆很難不得意起來。

  對他來說,現在就是最好的局面。

  成遠方黯然敗退,對他來說可是一件好事中的好事。

  成遠方走了,山中無老虎。

  蘇希又成了成遠方舊部的眼中釘,並且接下來將長期在自己手底下工作。

  最重要的是,成遠方留下的人脈、資源,如今大多游離在外,只要加以收攏,西河的話語權大半就會落到自己手中。等謝長河一走,他就是能順利的兼上副書記的職務,下一步,只要沙正剛出一丁點問題,那麼省政府那裡還能做第二人想嗎?

  蘇希和成遠方惡鬥,得利的卻是我。

  這怎麼能不是一個美好的事情呢。

  「寬恆書記,接下來您可不僅僅要多關心榆城,其他領域怕是要多勞您費心。」分管工貿的副省長吳晨光湊上來低聲說道,話里的站隊意味不言而喻。

  顏寬恆微微頷首,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四平八穩:「服從組織安排,盡力維護西河大局穩定。有些事情,我們實事求是就好,不能跟風起鬨。」

  洪申允深以為然的點頭,附和。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剛才的那一聲輕哼宣洩了態度,此刻神色恢復成儒雅穩重的模樣。他瞥了一眼蘇希的方向,與顧明貞交換一個眼神,二人沒有言語,彼此心意相通。

  洪申允心裡看得透徹,今天會上,孫琛率先出頭替成遠方發聲,袁恩濤又客觀談及過往功績,這兩個人,是忠臣,顏寬恆也是忠臣。咱們必須團結起來,不能讓蘇希一個廳級幹部予取予求,無法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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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人聊了一會兒。

  起身離開的時候,顧明貞小聲的對顏寬恆說:「會後我找機會接觸一下孫琛。」

  顏寬恆點頭,他看向旁邊的洪申允。洪申允也是點頭的。

  三人目前的狀態是,自動結成了同盟。

  洪申允更內斂一些,他說:「不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先看後續事態,等蘇希上任之後,看有什麼新變化。」

  顏寬恆點點頭。此時,他們的眼睛看向前面,謝長河走在正前面。

  謝長河緩步往外走,路過攢動的人群,有些幹部沒和他打招呼,有些幹部和他簡單打招呼,態度恭敬,卻都帶著幾分保留。大家心裡都清楚,謝長河立場鮮明站在專案組一邊,可他臨近退居二線,實權正在逐步收縮,不少人已經開始重新掂量跟著他的價值,不想過早押注,免得日後局面反轉難以收場。

  謝長河對此瞭然於心,面上不動聲色。心裡確實是有些焦急的。今天這場會議暴露了太多,這些人在成遠方手底下還沒有這麼團結,現在成遠方一走,反倒是團結起來,一心對付蘇希。這蘇希如何發展西河,這些人可都是西河的罪人啊!!

  謝長河心裡裝滿了憂慮,他只恨自己年齡即將到線,不能給蘇希做更多。

  但同時,他也在心裡權衡,要不要做最後一波強勢的攻擊。至少帶走其中的一兩個。

  反正自己要退休了,沒有什麼好捨不得的了。

  只要西河好。

  這些玩弄權術的傢伙肯定做不到,只能靠蘇希。

  必須要保護蘇希啊!!

  與此同時,早已快步走出會議室的孫琛回到車上,他拿出手機,指尖快速敲下一行簡短回復,回給蘇希。

  【戲已做完,效果符合預期。】

  發送完畢,他立刻刪掉簡訊記錄,清空緩存,把手機揣回兜里。

  他和蘇希的默契早已渾然天成,從蘇希給他發簡訊,他就知道該怎麼做。

  而袁恩濤的配合也打的恰到好處,絲絲入扣。他們瞬間將風氣掀了起來。

  今天,不少人的真實態度已經明顯,不少人甚至在他們的帶頭作用下,形成了明確的小圈子。

  既然已經明確了對手是誰,接下來就好辦多了。

  相比謝長河,孫琛完全不認為現在的問題很大,相反,他認為形勢一片大好。

  這些人的能力,能比得上成遠方嗎?

  …

  與此同時,隨著官員們紛紛離去。偌大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吳同新、沙正剛、蘇希三個人。

  吳同新卸掉了身上的冷峻威嚴,,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凝重。

  「蘇希,今天這個會議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啊。我看…西河還需要大力整頓才行。」吳同新開口,語氣沒有了會上的冰冷,多了幾分家人之間的沉重,「你看看,成遠方倒了。整個會場全是給他歌功頌德的人。這些人將來恐怕是要給你製造難題呀」

  沙正剛聞言,也是眉頭緊鎖,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眼底滿是憂慮。

  「孫琛、袁恩濤、顏寬恆、洪申允、顧明貞,還有一些副省長,公開拿『尚未定性,拒絕落井下石』做幌子,明面上服從上級,實質上公開為成遠方站台。一大批搖擺的官員被他們帶動,現在整個省委班子內部,輿論風向已經被他們帶偏,再過兩年,外面就要傳閒話,說什麼蘇希是西河的叛徒,靠著上面,專搞西河,而且過河拆橋。洪申允當眾那聲冷哼,就是釋放給所有觀望者的信號。」

  蘇希站在桌旁,指尖輕輕摩挲著筆記本的邊緣,臉上看不出沮喪,只有一種歷經博弈之後的沉靜。

  「接下來很多事情都不好辦。」吳同新繼續說道,「我的專案組駐留西河時間有限,很快就要調離。我一走,你在省城就少了最直接的上層依託。沙正剛也是初來乍到,恐怕也不少人陽奉陰違。顏寬恆這個人是個野心活動家,他有上面的支持,他要是串聯一幫人,蘇希,你在榆城的工作不好開展。」

  沙正剛補充道:「主要是現在他們內外合流了。顏寬恆團結了一幫本地幹部,要是再加上袁恩濤和孫琛,那就更難辦。你要知道,袁恩濤手握組織部,全省幹部任免、廉政檔案全部過他手;孫琛紮根業務一線,紀委管著那麼多人,手裡捏著不少人的材料。他們兩個人,還有西樓的支持,不好搞呀。怎麼西樓培養了這樣兩個年輕人呢?。」

  沙正剛嘆氣, 吳同新也搖了搖頭。

  這時,蘇希終於沒忍住。他微微一笑。然後附在兩人的耳畔輕聲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一出,兩人臉上凝重的神色驟然僵住。

  吳同新握著茶杯的手指都下意識的緊了緊。沙正剛身子微微前傾,下意識掃了一眼會議室緊閉的大門,又飛快看向窗外空蕩蕩的走廊,生怕隔牆有耳。

  偌大的會議室鴉雀無聲,只有中央空調微弱的送風聲嗡嗡迴響。

  過了好半晌,吳同新才緩緩放下茶杯,壓低到幾乎氣音的聲音:「你……你說什麼?孫琛、袁恩濤,是我們這邊的人?」

  他方才還在感慨西樓怎麼培養出兩個倒向成遠方舊勢力的幹將,萬萬沒有想到,整場會議上攪動全場風向,第一個站出來力挺成遠方,攪亂整個會場格局的兩個人,根本不是敵人,是蘇希布下的兩枚暗棋。

  沙正剛微微提氣,滿心的憂慮瞬間被巨大的安心所取代。不虧是蘇希啊。

  他剛才還在擔心顏寬恆把組織部、業務線這兩大關鍵位置收攏過去,一旦內外合流,蘇希將要寸步難行。可現實截然相反,顏寬恆自以為挖到兩員可以拉攏的猛將,實際上只是一頭扎進蘇希設好的圈套。

  「難怪。」吳童新低聲喃喃,「難怪今天會議走勢完全脫離專案組預先的推演。原本定好,今天會議是釐清成遠方問題,肅清餘毒。結果硬生生變成功過論辯會。原來不是局勢失控,是你主動放出去的餌。」

  蘇希直起身子,說:「不放出這枚餌,顏寬恆、洪申允這群人怎麼敢徹底撕下偽裝?」

  蘇希聲音壓得很低,「成遠方還沒有正式定性,很多人藏在暗處,觀望風向,不敢露頭。孫琛當眾發聲,袁恩濤順勢附和,就是給所有搖擺的官員釋放一個信號:為成遠方說話是安全的。只有讓他們覺得風向有變,他們才敢跳出來抱團,把心底真實的野心全部擺上檯面。」

  吳同新點點頭,小聲說:「你下次做這種布局,提前和我通氣。。」

  「和我也一樣。」

  「顏寬恆現在已經自我感覺勝券在握。」蘇希小聲剖析,「他看見孫琛、袁恩濤公開替成遠方說話,認定二人對老領導心存感念,是可以爭取的力量。現在他收攏成遠方舊部,拉攏搖擺官員,盤算著等謝長河退休之後,順勢拿下副書記,進一步覬覦省政府的位置。他以為我被徹底孤立,榆城那邊我反倒是更好開展工作。

  殊不知,組織部、關鍵業務口子這兩枚最重要的棋子,恰恰握在我們手裡。

  他自以為在借勢,實際上,他所有的小動作、私下串聯、拉攏幹部,一舉一動,都會經由孫琛、袁恩濤,源源不斷傳到我們耳朵里。」

  沙正剛聞言,慢慢消化這巨大反轉,方才壓在心頭的巨石卸掉大半,但新的顧慮又涌了上來。

  「可對外,所有人都認定孫琛、袁恩濤已經倒向顏寬恆陣營。謝長河也被蒙在鼓裡。方才謝長河走的時候滿心焦灼,咱不能這麼對老謝。」

  蘇希聞言臉色微微一變。

  是啊,寫書記赤血丹心,一心為民,不能瞞著他。

  「謝長河不知道內情。他看到的,就是會場之上發生的一切。孫琛帶頭力挺成遠方,袁恩濤跟著和光同塵,在他眼中,二人就是倒向舊勢力的叛將。以老謝的性子,眼看就要退二線,無所顧忌,真敢在常委會上直接發難。」沙正剛眉頭擰緊。

  蘇希回道:「我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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