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曹參念的數一個不落 沒問過這數是誰點的
郡下來的文書先過吏曹，抄件轉到獄曹，已是第三日。
抄件上是名錄。本縣一名。名底下注兩樣：所坐何色，所徙何處。
所坐一欄寫的是四個字。所徙一欄寫的是長城。
獄曹靠窗的案空了。案上東西前一日就搬淨了，硯也帶走了，案面上留著一圈沒擦掉的墨印，圈裡比圈外淺。
那一案上原先壓著的是積案。積案沒有跟著走。
◇
積案要點。
門房進來搭手，一頭一個往地上碼。
「碼到幾時。「
「我得點個數出來。「劉毋害說，「件數、分排、最早一件是哪一年。「
點的法子是把架上的束全請出來，一束一束驗編次、驗件數、驗注文接不接得上。碼在地上，碼了兩排。
碼的時候驗繩。繩發白的松，一提就往下墜，要另換一道；繩還緊的照原樣。驗到第二十幾束上，有一束的檢脫了半邊，字還認得出，只是編次格缺了一角，茬口是白的。他另削一枚檢，把舊檢上的字照錄過去，舊檢沒有丟，夾在束里一併存著。
一排是有主的：告在、人在、只等驗或等判，三十來件。
一排是沒主的：告的人不在了，或者當初立的就是見，不是告，四十來件。
四十來件里最下頭壓著的那幾束，繩已經發白。
他點到日頭偏西，點出一個數：七十六件。七十六件里，三年以上的二十九件。
點完他把那三樣寫成一份數目。
寫完沒有落名。給誰看的，還沒有定。
◇
第二日午後曹參過來。
他沒有坐，站在兩排束中間，從頭看到尾。看完他問的頭一樣是：三年以上的二十九件里，人還在的幾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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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的十一件。「
「十一件里，告的人還在的幾件。「
「六件。「他說。
「這六件要幾日。「
曹參說這句的時候伸手在積案上比了比束的厚薄。
「一件三日。「
「六件十八日。「曹參說，「剩下的六十五件呢。「
「六十五件里有主的十九件，一件兩日。三十八日。「
「這七十六件里，走了的人經手到一半的幾件。「
「四件。「
「添行受了沒有。「
「添了。四件都添了，落的是我的名。「
曹參這才把目光落到四件上。四件單擺一處，擺在兩排中間的空地上，末尾都露著新添的一行，墨色比上頭深。
「添行那日起算。「
「是。「
「那這四件的日子，從頭算。「曹參說，「算進你那五十六日裡，還是另算。「
「另算。前頭問過驗過的不重來，具書從第三行往下接。一件兩日。「
「八日。「
「其餘四十六件。「
「四十六件里，能補齊告的，先補告；補不齊的入候告，滿一年歸檔。「
「補告要幾日。「
「補告的日子本曹定不了。要看告的人回不回來。「
「先記一個。「
「記上去就成了本曹應的日子。「
「那你就報四十六件沒有日子。「
「是。四十六件沒有日子。「
曹參把這幾個數在手上過了一遍，嘴裡念著。念的是十八、三十八，念到四十六停了一下，又從十八念起。
劉毋害在案上照錄曹參念出來的每一個數，念一個落一筆，落在數目底下另起一行。
曹參沒有朝他這邊看。
◇
有主那排里有一件是辦到一半的。
問已經問過，驗也驗過，兩樣的記錄都在。往下該是判前的具書，具書簡在束里，寫了三行，第四行起是空的。
空行下頭沒有落名。寫這三行的人上個月還在屋裡，靠窗那張案。
按式，辦到一半的件不能就這麼接。要先在原件末尾另添一行，寫明前經手人何日止、止在哪一樣，添完由後接的人落名，此後件的日子從添行那日起算。
他添了一行，寫的是：某年某月止於具書第三行，後接者受。
添完落名，從有主那排里挪出來，單擺一處。
到日頭偏西的時候擺了四件。
◇
積案里有一束，繩新，檢也新。
攤開看，編次一號不缺，注文每一行都有，重來過的緣由寫在原行底下另添的那一行上，添的位置與式上畫的那一格對得起來。繩繞兩道，結口朝上。
當事人是個無籍的，去年入的案。無籍的人自己辦不了這些。
替他辦的人沒有在任何一欄里落名。
按式，代人辦件者須在末尾具名，具名要寫與本人何干。束末尾那格是空的。刮過重寫的地方牘面必起毛，指腹壓得出高低；這裡壓上去與旁邊一樣平。
束他放回原處，仍壓在下頭。
◇
月末候告格要歸檔。
歸檔那日他把滿一年的請出來，按日子重排，另編一路。十六枚編完，編次從一到十六。
編到第九枚上出了一處：封與件的編次對不起來。件上是候告那路的號，封上寫的是當初入格那日的日子。封的人把日子當號寫了。
改不得。封一經繩繞泥封，拆了就要另立一行寫明何日拆、何人拆、為何拆。
另取空簡一枚，寫明此封所書為日子，非編次，簡附在件後，一併歸檔。
十六枚歸檔之後，候告格里剩下的是去年冬以後入的，連昨日新入的在內，格口檢上的數成了六。
◇
夜裡頻道上有一份積案數，貼的人說是自己縣的，問這個數算多算少。
底下回了幾層。有一層貼了三個縣的數並排擺著，問哪個縣的吏最少。再底下有人說不該拿件數比，該拿件數除以人數。
往下就斷了。
數日子那棟樓減到一百四十。
◇
第三日曹參又來了一趟，帶了蕭何那邊的一枚簡。
簡上是本縣在任吏的名與職，一行一個。獄曹這邊，行數比去年少一行。
「能上手的，縣裡現有幾個。「
「史三個。一個在上計那攤，一個在市籍。「
「第三個。「曹參說。
「第三個在本曹。「
曹參把簡放在案上，用手指從上往下點行。點到獄曹那段停住，停了兩息，往下繼續點，點完了把簡收回去。
「積案不能壓到明年。「曹參說，「壓到明年是本曹的事，不是走了的人的事。「
「是。「
曹參沒有再說，走了。他從進門到出門，沒有問過一句這些數是誰點的。
◇
數目他重新謄了一遍。
謄的時候把曹參念過的那幾個數照原樣排進去：十八日、三十八日、補告的日子本曹定不了。三樣並排。
謄完他在末尾落了名和職，另起一行寫明所點幾處、幾時點的。
明日送掾，掾判過隨上行格發。發上去的那份里，曹參站在兩排束中間念出來的三個數，一個不落地都在。
抄件上是名錄。本縣一名。名底下注兩樣：所坐何色，所徙何處。
所坐一欄寫的是四個字。所徙一欄寫的是長城。
獄曹靠窗的案空了。案上東西前一日就搬淨了，硯也帶走了，案面上留著一圈沒擦掉的墨印，圈裡比圈外淺。
那一案上原先壓著的是積案。積案沒有跟著走。
◇
積案要點。
門房進來搭手，一頭一個往地上碼。
「碼到幾時。「
「我得點個數出來。「劉毋害說，「件數、分排、最早一件是哪一年。「
點的法子是把架上的束全請出來，一束一束驗編次、驗件數、驗注文接不接得上。碼在地上，碼了兩排。
碼的時候驗繩。繩發白的松，一提就往下墜，要另換一道；繩還緊的照原樣。驗到第二十幾束上，有一束的檢脫了半邊，字還認得出，只是編次格缺了一角，茬口是白的。他另削一枚檢，把舊檢上的字照錄過去，舊檢沒有丟，夾在束里一併存著。
一排是有主的：告在、人在、只等驗或等判，三十來件。
一排是沒主的：告的人不在了，或者當初立的就是見，不是告，四十來件。
四十來件里最下頭壓著的那幾束，繩已經發白。
他點到日頭偏西，點出一個數：七十六件。七十六件里，三年以上的二十九件。
點完他把那三樣寫成一份數目。
寫完沒有落名。給誰看的，還沒有定。
◇
第二日午後曹參過來。
他沒有坐，站在兩排束中間，從頭看到尾。看完他問的頭一樣是：三年以上的二十九件里，人還在的幾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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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的十一件。「
「十一件里，告的人還在的幾件。「
「六件。「他說。
「這六件要幾日。「
曹參說這句的時候伸手在積案上比了比束的厚薄。
「一件三日。「
「六件十八日。「曹參說，「剩下的六十五件呢。「
「六十五件里有主的十九件，一件兩日。三十八日。「
「這七十六件里，走了的人經手到一半的幾件。「
「四件。「
「添行受了沒有。「
「添了。四件都添了，落的是我的名。「
曹參這才把目光落到四件上。四件單擺一處，擺在兩排中間的空地上，末尾都露著新添的一行，墨色比上頭深。
「添行那日起算。「
「是。「
「那這四件的日子，從頭算。「曹參說，「算進你那五十六日裡，還是另算。「
「另算。前頭問過驗過的不重來，具書從第三行往下接。一件兩日。「
「八日。「
「其餘四十六件。「
「四十六件里，能補齊告的，先補告；補不齊的入候告，滿一年歸檔。「
「補告要幾日。「
「補告的日子本曹定不了。要看告的人回不回來。「
「先記一個。「
「記上去就成了本曹應的日子。「
「那你就報四十六件沒有日子。「
「是。四十六件沒有日子。「
曹參把這幾個數在手上過了一遍，嘴裡念著。念的是十八、三十八，念到四十六停了一下，又從十八念起。
劉毋害在案上照錄曹參念出來的每一個數，念一個落一筆，落在數目底下另起一行。
曹參沒有朝他這邊看。
◇
有主那排里有一件是辦到一半的。
問已經問過，驗也驗過，兩樣的記錄都在。往下該是判前的具書，具書簡在束里，寫了三行，第四行起是空的。
空行下頭沒有落名。寫這三行的人上個月還在屋裡，靠窗那張案。
按式，辦到一半的件不能就這麼接。要先在原件末尾另添一行，寫明前經手人何日止、止在哪一樣，添完由後接的人落名，此後件的日子從添行那日起算。
他添了一行，寫的是：某年某月止於具書第三行，後接者受。
添完落名，從有主那排里挪出來，單擺一處。
到日頭偏西的時候擺了四件。
◇
積案里有一束，繩新，檢也新。
攤開看，編次一號不缺，注文每一行都有，重來過的緣由寫在原行底下另添的那一行上，添的位置與式上畫的那一格對得起來。繩繞兩道，結口朝上。
當事人是個無籍的，去年入的案。無籍的人自己辦不了這些。
替他辦的人沒有在任何一欄里落名。
按式，代人辦件者須在末尾具名，具名要寫與本人何干。束末尾那格是空的。刮過重寫的地方牘面必起毛，指腹壓得出高低；這裡壓上去與旁邊一樣平。
束他放回原處，仍壓在下頭。
◇
月末候告格要歸檔。
歸檔那日他把滿一年的請出來，按日子重排，另編一路。十六枚編完，編次從一到十六。
編到第九枚上出了一處：封與件的編次對不起來。件上是候告那路的號，封上寫的是當初入格那日的日子。封的人把日子當號寫了。
改不得。封一經繩繞泥封，拆了就要另立一行寫明何日拆、何人拆、為何拆。
另取空簡一枚，寫明此封所書為日子，非編次，簡附在件後，一併歸檔。
十六枚歸檔之後，候告格里剩下的是去年冬以後入的，連昨日新入的在內，格口檢上的數成了六。
◇
夜裡頻道上有一份積案數，貼的人說是自己縣的，問這個數算多算少。
底下回了幾層。有一層貼了三個縣的數並排擺著，問哪個縣的吏最少。再底下有人說不該拿件數比，該拿件數除以人數。
往下就斷了。
數日子那棟樓減到一百四十。
◇
第三日曹參又來了一趟，帶了蕭何那邊的一枚簡。
簡上是本縣在任吏的名與職，一行一個。獄曹這邊，行數比去年少一行。
「能上手的，縣裡現有幾個。「
「史三個。一個在上計那攤，一個在市籍。「
「第三個。「曹參說。
「第三個在本曹。「
曹參把簡放在案上，用手指從上往下點行。點到獄曹那段停住，停了兩息，往下繼續點，點完了把簡收回去。
「積案不能壓到明年。「曹參說，「壓到明年是本曹的事，不是走了的人的事。「
「是。「
曹參沒有再說，走了。他從進門到出門，沒有問過一句這些數是誰點的。
◇
數目他重新謄了一遍。
謄的時候把曹參念過的那幾個數照原樣排進去：十八日、三十八日、補告的日子本曹定不了。三樣並排。
謄完他在末尾落了名和職，另起一行寫明所點幾處、幾時點的。
明日送掾，掾判過隨上行格發。發上去的那份里，曹參站在兩排束中間念出來的三個數，一個不落地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