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樓里三條帳算得很細 分母是他起草請出去
亭部報上來一件：某處見死者一，男，無名，無籍。
報的人與死者無干，是路過的一個販繒的。他繞回亭部說了一聲，亭長按式錄了話。
錄的話跟著上來了。上頭寫著他姓什麼、哪個裡、往哪兒去、幾時看見的、看見的時候日頭在哪兒。這幾樣都全。
缺的是一樣：他與死者何干。
告者一欄亭長空著，底下注了三個字：不相識。
◇
不相識，件就落不進告。
按式，告須由與死者有干係的人立：親、主、同居、里典。這幾樣里沒有一樣對得上，立不了告。只能立見——見者言之，官錄之，不成告。
告與見分在兩欄，隔著半張牘。落在告欄，後頭跟著的是問、驗、捕、論；落在見欄，後頭跟著的是一格，叫候告。
亭長錄的攤平了從頭到尾看一遍，他取筆落在見欄。
落完另起一行，把死者的樣子照錄：身長几何，發幾何，衣幾何，身上有無舊傷，隨身有無一樣東西。這幾樣亭長都寫了，寫得比「不相識「那三個字詳。
末了一樣是隨身之物。亭長寫的是：錢十一，布一幅，木匕一。
無告之件的隨身物按式不入市，不入官，別為一封，隨件收。封上寫件的編次，不寫物主，因為物主沒有名。
他取一幅粗布把三樣裹起來，繩繞兩道，封上照式寫編次。寫到該寫物主的格，格劃得與別的一樣寬，他空著。
錢十一枚，數進封里的時候一枚一枚過手。有兩枚邊上磨得薄，是走得多的錢。
「這件怎麼走。「門房問的是明日發不發。
「不發。「他說，「入候告。「
「候告要不要編次。「
「編。「他說，「我得把這一枚編進另一路，不與日常的束混。「
◇
第三日，販繒的到了縣裡。
按式，見者之言錄於亭部，縣須覆問一次。
問的人是劉毋害。
「看見的時候日頭在哪兒。「
「過了正南，沒到道邊那棵樹。「
「亭長錄的是過午。「
「是過午。「那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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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那幾樣，你動過沒有。「
「沒動。我叫的亭長。「
「這道你走了幾年。「
「七八年。「那人說。
「去年這時候走，道上人多不多。「
「多。去年多，今年少。「
「少的是哪一路的人。「
「說不上。「那人說，「就是少了。「
問到末了一樣。
「你與他何干。「
「不相識。「
覆問的話他照錄，末了落名，附在原件底下一併入候告。
「這就完了。「
「完了。「
那人沒有立刻走。
「他埋在哪兒。「
「亭部埋的。埋在哪兒，亭部的簿上有一行。「
那人應了一聲，出去了。
◇
候告格在架上最里側，半人高，格口朝外。
他拿進去擱的時候，格里已經碼著幾枚。新的擺在頂上，擺完照式在格口檢上添一筆：件數加一。
添完他看了一會那個數。格口檢上沒有名，只有數。
門房也跟進來看歸到哪兒。
「這格里的算不算件。「
「算。「他說，「只是沒有名。「
按式，候告之件滿一年無告者，歸檔，別為一束。
格里最下頭幾枚的日子他認得，是去年的。
◇
夜裡頻道上出了一篇長的。
帖子不問誰，也不罵誰，開頭一行寫的是：把這件事當帳算。
底下分三條。頭一條算的是打人：打一個不還手的，得的是他身上帶的，賠的是零，因為不還手的不去告。第二條算的是無籍的：無籍的人死了，報的人得與他有干係才立得了告——有干係的人，往往也沒有籍。第三條算的是被抓住：律罰的是被抓住的，抓不住的不進帳。
三條底下各附一個數。數是怎麼算出來的，也一條一條寫著。
回的人不駁。頭一層回的是第二條少算了一樣：報的人有干係還不夠，還得報得出死者的名。第二層接著算，把這一樣折進去，數又下來一截。第三層說第三條分母取錯了，該拿三年的算。
算到二十幾層，有人問了一句：這些數是拿誰算的。
底下回：拿去年清查趕出去的那一批。
往下就沒有人再算了。也沒有人說該不該算。
數日子那棟樓減到一百五十七。
◇
第三條的分母，本縣的數在他手上。
三年的逐捕、亡人、無告三路，各在各的束里，編次都接得上。他只取了去年一路，把行數點了一遍。
點出來的數與樓上說的差得不遠，差在無告上——他手上比帖上算的多兩件，多的是今年新入的，帖上取的是去年。
帖上算得對。
束扎回去歸架，繩繞原樣，檢朝外。
去年清查的細則是他起草的。
第二色報數那一日他去獄曹問過：本縣現有幾件。答的是編了號的五枚，沒編號的十六枚。
編了號的五枚，號在，人在冊上，往後每一步都查得著。沒編號的十六枚，只有枚數。
細則報上去，郡里判過，各鄉照辦：不合的那些，請出縣界。
請出去的人往哪兒去，細則上沒有這欄。出了縣界就不是本縣的名數，本縣簿上把那行銷了。
◇
第二日上午，掾從裡間出來一趟。
「候告格滿了沒有。「
「還有空。「
「滿一年的那幾枚，本月要歸檔。歸檔另編一路，抬頭寫年，不寫事由。「
「歸檔之後還能不能開。「
「有告就能開。「掾說，「沒告就不開。「
「若那時候來告的人也說不出名。「
「說不出名的立不了告。「掾說，「這一條不是我定的。「說完就回裡間去了。
◇
歸檔要先點數。格里的一枚一枚請出來，擺在案上，按日子排。
請出來的時候要一枚一枚驗封。粗布裹著，繩兩道，封上寫編次。驗的是繩有沒有松、布角有沒有開、封上的編次與件上的對不對得起來。十幾封驗下來，有兩封的布角起了毛，是擱久了自己磨的，繩還緊，編次也對得上。驗完照原樣碼回，碼的順序按日子，不按編次。
書佐來搭手，一枚一枚遞上案。
「這幾枚歸檔，抬頭寫哪一年。「
「入格那一年。「他說。
「不是死的那一年。「
「死的那一年牘上沒有。「
排到去年那幾枚，他停下來數了一遍：十六枚。
十六這個數他見過。那日獄曹答他的就是它。
兩處的十六是不是同一批，牘上看不出來。候告格里的每一枚，寫的都是身長几何、發幾何、衣幾何，沒有一枚寫著從哪裡來。
十六枚他照原樣碼回格里，最上頭是昨日新入的，壓在了第十七的位置。
格口檢上的數他沒有改，歸檔要到月末。
發件簿上今日這一行照舊：收幾，畢幾，明日發幾。候告格里的件不在任何一欄里。
格口的檢朝外，檢上只有一個數，今日是十七。
報的人與死者無干，是路過的一個販繒的。他繞回亭部說了一聲，亭長按式錄了話。
錄的話跟著上來了。上頭寫著他姓什麼、哪個裡、往哪兒去、幾時看見的、看見的時候日頭在哪兒。這幾樣都全。
缺的是一樣：他與死者何干。
告者一欄亭長空著，底下注了三個字：不相識。
◇
不相識，件就落不進告。
按式，告須由與死者有干係的人立：親、主、同居、里典。這幾樣里沒有一樣對得上，立不了告。只能立見——見者言之，官錄之，不成告。
告與見分在兩欄，隔著半張牘。落在告欄，後頭跟著的是問、驗、捕、論；落在見欄，後頭跟著的是一格，叫候告。
亭長錄的攤平了從頭到尾看一遍，他取筆落在見欄。
落完另起一行，把死者的樣子照錄：身長几何，發幾何，衣幾何，身上有無舊傷，隨身有無一樣東西。這幾樣亭長都寫了，寫得比「不相識「那三個字詳。
末了一樣是隨身之物。亭長寫的是：錢十一，布一幅，木匕一。
無告之件的隨身物按式不入市，不入官，別為一封，隨件收。封上寫件的編次，不寫物主，因為物主沒有名。
他取一幅粗布把三樣裹起來，繩繞兩道，封上照式寫編次。寫到該寫物主的格，格劃得與別的一樣寬，他空著。
錢十一枚，數進封里的時候一枚一枚過手。有兩枚邊上磨得薄，是走得多的錢。
「這件怎麼走。「門房問的是明日發不發。
「不發。「他說，「入候告。「
「候告要不要編次。「
「編。「他說，「我得把這一枚編進另一路，不與日常的束混。「
◇
第三日，販繒的到了縣裡。
按式，見者之言錄於亭部，縣須覆問一次。
問的人是劉毋害。
「看見的時候日頭在哪兒。「
「過了正南，沒到道邊那棵樹。「
「亭長錄的是過午。「
「是過午。「那人說。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享
「他身上那幾樣，你動過沒有。「
「沒動。我叫的亭長。「
「這道你走了幾年。「
「七八年。「那人說。
「去年這時候走，道上人多不多。「
「多。去年多，今年少。「
「少的是哪一路的人。「
「說不上。「那人說，「就是少了。「
問到末了一樣。
「你與他何干。「
「不相識。「
覆問的話他照錄，末了落名，附在原件底下一併入候告。
「這就完了。「
「完了。「
那人沒有立刻走。
「他埋在哪兒。「
「亭部埋的。埋在哪兒，亭部的簿上有一行。「
那人應了一聲，出去了。
◇
候告格在架上最里側，半人高，格口朝外。
他拿進去擱的時候，格里已經碼著幾枚。新的擺在頂上，擺完照式在格口檢上添一筆：件數加一。
添完他看了一會那個數。格口檢上沒有名，只有數。
門房也跟進來看歸到哪兒。
「這格里的算不算件。「
「算。「他說，「只是沒有名。「
按式，候告之件滿一年無告者，歸檔，別為一束。
格里最下頭幾枚的日子他認得，是去年的。
◇
夜裡頻道上出了一篇長的。
帖子不問誰，也不罵誰，開頭一行寫的是：把這件事當帳算。
底下分三條。頭一條算的是打人：打一個不還手的，得的是他身上帶的，賠的是零，因為不還手的不去告。第二條算的是無籍的：無籍的人死了，報的人得與他有干係才立得了告——有干係的人，往往也沒有籍。第三條算的是被抓住：律罰的是被抓住的，抓不住的不進帳。
三條底下各附一個數。數是怎麼算出來的，也一條一條寫著。
回的人不駁。頭一層回的是第二條少算了一樣：報的人有干係還不夠，還得報得出死者的名。第二層接著算，把這一樣折進去，數又下來一截。第三層說第三條分母取錯了，該拿三年的算。
算到二十幾層，有人問了一句：這些數是拿誰算的。
底下回：拿去年清查趕出去的那一批。
往下就沒有人再算了。也沒有人說該不該算。
數日子那棟樓減到一百五十七。
◇
第三條的分母，本縣的數在他手上。
三年的逐捕、亡人、無告三路，各在各的束里，編次都接得上。他只取了去年一路，把行數點了一遍。
點出來的數與樓上說的差得不遠，差在無告上——他手上比帖上算的多兩件，多的是今年新入的，帖上取的是去年。
帖上算得對。
束扎回去歸架，繩繞原樣，檢朝外。
去年清查的細則是他起草的。
第二色報數那一日他去獄曹問過：本縣現有幾件。答的是編了號的五枚，沒編號的十六枚。
編了號的五枚，號在，人在冊上，往後每一步都查得著。沒編號的十六枚，只有枚數。
細則報上去，郡里判過，各鄉照辦：不合的那些，請出縣界。
請出去的人往哪兒去，細則上沒有這欄。出了縣界就不是本縣的名數，本縣簿上把那行銷了。
◇
第二日上午，掾從裡間出來一趟。
「候告格滿了沒有。「
「還有空。「
「滿一年的那幾枚，本月要歸檔。歸檔另編一路，抬頭寫年，不寫事由。「
「歸檔之後還能不能開。「
「有告就能開。「掾說，「沒告就不開。「
「若那時候來告的人也說不出名。「
「說不出名的立不了告。「掾說，「這一條不是我定的。「說完就回裡間去了。
◇
歸檔要先點數。格里的一枚一枚請出來，擺在案上，按日子排。
請出來的時候要一枚一枚驗封。粗布裹著，繩兩道，封上寫編次。驗的是繩有沒有松、布角有沒有開、封上的編次與件上的對不對得起來。十幾封驗下來，有兩封的布角起了毛，是擱久了自己磨的，繩還緊，編次也對得上。驗完照原樣碼回，碼的順序按日子，不按編次。
書佐來搭手，一枚一枚遞上案。
「這幾枚歸檔，抬頭寫哪一年。「
「入格那一年。「他說。
「不是死的那一年。「
「死的那一年牘上沒有。「
排到去年那幾枚，他停下來數了一遍：十六枚。
十六這個數他見過。那日獄曹答他的就是它。
兩處的十六是不是同一批，牘上看不出來。候告格里的每一枚，寫的都是身長几何、發幾何、衣幾何，沒有一枚寫著從哪裡來。
十六枚他照原樣碼回格里，最上頭是昨日新入的，壓在了第十七的位置。
格口檢上的數他沒有改，歸檔要到月末。
發件簿上今日這一行照舊：收幾，畢幾，明日發幾。候告格里的件不在任何一欄里。
格口的檢朝外，檢上只有一個數，今日是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