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式上寫不得省不得改 式上沒寫人自己會說
里典的具報是第三日收到的。
一共一枚牘。移文問了四項：何時入里、居何處、以何為業、與本戶何屬。具報也答了四項，一項一行，末了落里典的名和日子。
劉毋害把移文留底從鎮牘底下取出來，兩枚並排，逐項對。
何時入里——去年冬。居何處——第四戶。以何為業——傭。與本戶何屬——無屬。
四項都答了，答得很齊。齊到沒有一項能拿去問下一個人。
按式，具報到，先驗戶主；戶主驗過，再驗同里。
驗同里要備牘。東成里二十七戶，一戶一枚。
他到料房去領板。
「我要二十七枚。「
板是新的，長一尺，寬三指，一枚寫得下六行。領的時候看板的手要順著紋路摸一遍，有節疤的挑出來——節疤上落墨會暈，暈過的字驗的時候說不清是哪個。削的時候兩頭要齊。削刀刃口向下，一枚一枚過去，削下來的余料窄窄的，捲成一小卷。余料寫不成一行，但寫得下三五個字。余料擱在筆格邊上，沒有丟。
削完摞起來，齊平。削刀刃口向里，擱在那一疊上頭。
---
第四戶的戶主是個五十上下的人。進門先看案，看見案上攤著兩卷，就在門檻外站住了。
請他進來坐。他坐了半邊。
爰書的抬頭照式寫：某年八月某日，令史問東成里某，曰。寫完抬頭才開口問。
第一問：此人何時入汝戶。
「去年冬月里。天冷了才來的。「
第二問：何以入汝戶。
「我家那年短工。他自己找上門，說他有力氣，管兩頓就行。我說管兩頓。「
第三問：以何為業。
「我家的活他都干。井上挑水、上壟、修屋頂。冬裡屋頂漏了兩處，是他補的。補的那兩處今年雨里沒再漏。「
第四問：與汝何屬。
「不屬。「
答完他自己添了一句：「他不肯立契。我說立個契罷，傭工要立的。他說不用。「
這一句不在所問四項里。按式，不得省，也不得改。他照錄，落在第四行末，注了「自言「兩字。
錄完請驗。那人不能書，按式代書，代書者落名，被問者畫指。他把牘轉過來，推到那人手邊，示意按在名的下頭。那人伸手，指節上有裂口，按下去印子偏了一點，壓到了旁邊一個字上。
問要不要重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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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就那樣罷。「
牘擱在案角晾著，字面朝上，一枚挨一枚不疊。墨沒幹透就摞，字會印到底下那一枚的背面去，並卷的人看見背面有印子，要先問是哪一枚壓的。
---
第二枚是第五戶的。
問：識此人否。
「識。「
問：何以識。
「我家井繩短。去年他給接了一截。「
問：所接何繩。
「麻的。他自己那一截。「
問：接繩何時。
「記不清了。總在冬里。「
答完請她驗。她看了半晌，指著末一行問那是什麼字。念給她聽。她說對，就是這樣。
第三枚是第九戶。答的是個老婦，說話慢，問一句停一停。
「我家老的病那幾日，夜裡是他守的。「
問：幾日。
「三日。「
問：三日裡做何。
「添水。翻身。第三日夜裡咳得凶，他去敲的醫。「
問：敲的哪一處的醫。
「里外那個。名我說不上來。「
問：汝知此人名否。
「知。「
問：何名。
「大風歌。「
筆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這三個字劉毋害今日已經寫過兩回。一回在里典的具報上，一回在自己那一枚單放的牘上——那一枚還壓在鎮牘底下，寫的是清查有名而案比無口。
第三回落在爰書里，落在一個說得出它的人後頭。
---
第十一戶答的是個二十來歲的。
「他教過我寫我自己的名。「
問：汝名何字。
他說了。那兩個字劉毋害寫在牘上，轉過去請他看。他看了很久，說上頭那個是對的，下頭那個他寫的時候多一橫。
問他多的那一橫寫在何處。
他伸手在案角上比劃。指頭是乾的，案上沒有印子，比劃完了什麼也沒留下。問他如今還寫不寫。
「寫。「
問：寫在何處。
「牆上。用炭。「
---
第十四戶沒有人在。按式註明「人不在，另日再問「，牘留白，編入次第。
第十五戶答的是個小的。說不出所以然，只說那個人給過他半個餅。按式，年幼者所言另錄，不入正數。另錄也要一枚。
第十六戶開門就說了一句：「你們問的是那個每日挑水的。「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照式問：識此人否。
「識。「
問：何以識。
「我家那口井離得遠，在壟那頭。他挑水的時候順路給我家也挑一擔。挑了半年。「
問：一日幾擔。
「一日一擔。下雨也挑。下雨那幾日路滑，他挑得慢些，水少一寸。「
問：汝與之何屬。
「不屬。我拿粟給他，他不要。第二回拿，他說他挑水的時候本來就要過我家門口，多走的是那幾步。「
這一枚寫到第六行還沒寫完。第六行是最後一行。末一句壓著寫小了，壓進去了。
---
問完第十六戶，門外來了兩個。
一個是第二十戶的。他家去年秋的賦役文書上有一處錯，多算了一個成年男口，是那個人替他跑了兩趟改回來的。
問：跑的哪兩趟。
「一趟到亭，一趟到縣。到縣那一趟他站了半日。「
問：汝托之乎。
「沒托。他自己去的。他說錯的那一處他看見了。「
另一個不是東成里的，是隔壁里的。站在門口不肯進來，說他只是聽說這裡在問那個人，他想說一句：那個人替他抬過一回棺。
按式，非本里者不入本卷。
另取一枚，寫明其里、其名、所言，注「非本里，附「。附的不入正數，也不能丟。
---
頻道上有人把公告二原文貼了出來。
>**NPC只記得與自己有關的人和事。**
底下第一條回的是：這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第二條問：那半年白刷了？
第三條沒有回話，是一張圖。圖上是一個人的名，名底下列著二十幾行，行行都是別人的事。
---
到第二十二戶上，那一疊見了底。
二十七戶，二十七枚。可有幾戶不止一個人開口。戶主答完，同住的又答，各是各的事，按式不得並寫：第九戶一枚不夠，第十六戶一枚不夠，第十五戶那個小的另占一枚，第二十戶那兩趟另占一枚。
數了一遍，用去三十一枚。案上還剩四枚沒落筆。
第二十三戶來的是個不能行的，由人攙著。坐下就說他記得那個人的樣子——不高，走路快，肩上老搭一條濕的。這一枚寫滿了六行，背面又寫三行。背面寫字要注「背「，不注的日後並卷會當成兩枚。
到第二十五戶，牘沒有了。
伸手去那一疊上取，劉毋害取到的是削刀。
案上還有裁牘時剩的那幾條余料。窄，寫不成一行，寫得下三五個字。
他取了兩條來。第二十五戶答的是「記得「兩個字。第二十六戶答的是「不識「兩個字。
第二十七戶在里的最東頭，走過去要一刻。今日不去了，明日再問。
筆擱回筆格，劉毋害先把已錄的按次第疊好。
---
疊好的一摞里，二十幾枚上都有那三個字。有的落在第一行，有的落在末行，有的答話的人自己沒提，是問出來的。
問的人不得省，答的話不得改。這是式上寫的。
式上沒寫的是：問到第幾戶之後，這三個字就不必再問了。人自己會說出來。
並卷之後才論。今日不論。
非本里那一枚，劉毋害揀出來附在末一枚的後頭。
那兩條余料壓在一摞爰書底下。余料是裁牘時剩的，窄，兩頭卷，壓上鎮牘還翹著一線。
翹起的那一線底下，露出來的是一個名字的下半截。
一共一枚牘。移文問了四項：何時入里、居何處、以何為業、與本戶何屬。具報也答了四項，一項一行，末了落里典的名和日子。
劉毋害把移文留底從鎮牘底下取出來，兩枚並排，逐項對。
何時入里——去年冬。居何處——第四戶。以何為業——傭。與本戶何屬——無屬。
四項都答了，答得很齊。齊到沒有一項能拿去問下一個人。
按式，具報到，先驗戶主；戶主驗過，再驗同里。
驗同里要備牘。東成里二十七戶，一戶一枚。
他到料房去領板。
「我要二十七枚。「
板是新的，長一尺，寬三指，一枚寫得下六行。領的時候看板的手要順著紋路摸一遍，有節疤的挑出來——節疤上落墨會暈，暈過的字驗的時候說不清是哪個。削的時候兩頭要齊。削刀刃口向下，一枚一枚過去，削下來的余料窄窄的，捲成一小卷。余料寫不成一行，但寫得下三五個字。余料擱在筆格邊上，沒有丟。
削完摞起來，齊平。削刀刃口向里，擱在那一疊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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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戶的戶主是個五十上下的人。進門先看案，看見案上攤著兩卷，就在門檻外站住了。
請他進來坐。他坐了半邊。
爰書的抬頭照式寫：某年八月某日，令史問東成里某，曰。寫完抬頭才開口問。
第一問：此人何時入汝戶。
「去年冬月里。天冷了才來的。「
第二問：何以入汝戶。
「我家那年短工。他自己找上門，說他有力氣，管兩頓就行。我說管兩頓。「
第三問：以何為業。
「我家的活他都干。井上挑水、上壟、修屋頂。冬裡屋頂漏了兩處，是他補的。補的那兩處今年雨里沒再漏。「
第四問：與汝何屬。
「不屬。「
答完他自己添了一句：「他不肯立契。我說立個契罷，傭工要立的。他說不用。「
這一句不在所問四項里。按式，不得省，也不得改。他照錄，落在第四行末，注了「自言「兩字。
錄完請驗。那人不能書，按式代書，代書者落名，被問者畫指。他把牘轉過來，推到那人手邊，示意按在名的下頭。那人伸手，指節上有裂口，按下去印子偏了一點，壓到了旁邊一個字上。
問要不要重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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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就那樣罷。「
牘擱在案角晾著，字面朝上，一枚挨一枚不疊。墨沒幹透就摞，字會印到底下那一枚的背面去，並卷的人看見背面有印子，要先問是哪一枚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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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枚是第五戶的。
問：識此人否。
「識。「
問：何以識。
「我家井繩短。去年他給接了一截。「
問：所接何繩。
「麻的。他自己那一截。「
問：接繩何時。
「記不清了。總在冬里。「
答完請她驗。她看了半晌，指著末一行問那是什麼字。念給她聽。她說對，就是這樣。
第三枚是第九戶。答的是個老婦，說話慢，問一句停一停。
「我家老的病那幾日，夜裡是他守的。「
問：幾日。
「三日。「
問：三日裡做何。
「添水。翻身。第三日夜裡咳得凶，他去敲的醫。「
問：敲的哪一處的醫。
「里外那個。名我說不上來。「
問：汝知此人名否。
「知。「
問：何名。
「大風歌。「
筆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這三個字劉毋害今日已經寫過兩回。一回在里典的具報上，一回在自己那一枚單放的牘上——那一枚還壓在鎮牘底下，寫的是清查有名而案比無口。
第三回落在爰書里，落在一個說得出它的人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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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戶答的是個二十來歲的。
「他教過我寫我自己的名。「
問：汝名何字。
他說了。那兩個字劉毋害寫在牘上，轉過去請他看。他看了很久，說上頭那個是對的，下頭那個他寫的時候多一橫。
問他多的那一橫寫在何處。
他伸手在案角上比劃。指頭是乾的，案上沒有印子，比劃完了什麼也沒留下。問他如今還寫不寫。
「寫。「
問：寫在何處。
「牆上。用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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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戶沒有人在。按式註明「人不在，另日再問「，牘留白，編入次第。
第十五戶答的是個小的。說不出所以然，只說那個人給過他半個餅。按式，年幼者所言另錄，不入正數。另錄也要一枚。
第十六戶開門就說了一句：「你們問的是那個每日挑水的。「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照式問：識此人否。
「識。「
問：何以識。
「我家那口井離得遠，在壟那頭。他挑水的時候順路給我家也挑一擔。挑了半年。「
問：一日幾擔。
「一日一擔。下雨也挑。下雨那幾日路滑，他挑得慢些，水少一寸。「
問：汝與之何屬。
「不屬。我拿粟給他，他不要。第二回拿，他說他挑水的時候本來就要過我家門口，多走的是那幾步。「
這一枚寫到第六行還沒寫完。第六行是最後一行。末一句壓著寫小了，壓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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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完第十六戶，門外來了兩個。
一個是第二十戶的。他家去年秋的賦役文書上有一處錯，多算了一個成年男口，是那個人替他跑了兩趟改回來的。
問：跑的哪兩趟。
「一趟到亭，一趟到縣。到縣那一趟他站了半日。「
問：汝托之乎。
「沒托。他自己去的。他說錯的那一處他看見了。「
另一個不是東成里的，是隔壁里的。站在門口不肯進來，說他只是聽說這裡在問那個人，他想說一句：那個人替他抬過一回棺。
按式，非本里者不入本卷。
另取一枚，寫明其里、其名、所言，注「非本里，附「。附的不入正數，也不能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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頻道上有人把公告二原文貼了出來。
>**NPC只記得與自己有關的人和事。**
底下第一條回的是：這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第二條問：那半年白刷了？
第三條沒有回話，是一張圖。圖上是一個人的名，名底下列著二十幾行，行行都是別人的事。
---
到第二十二戶上，那一疊見了底。
二十七戶，二十七枚。可有幾戶不止一個人開口。戶主答完，同住的又答，各是各的事，按式不得並寫：第九戶一枚不夠，第十六戶一枚不夠，第十五戶那個小的另占一枚，第二十戶那兩趟另占一枚。
數了一遍，用去三十一枚。案上還剩四枚沒落筆。
第二十三戶來的是個不能行的，由人攙著。坐下就說他記得那個人的樣子——不高，走路快，肩上老搭一條濕的。這一枚寫滿了六行，背面又寫三行。背面寫字要注「背「，不注的日後並卷會當成兩枚。
到第二十五戶，牘沒有了。
伸手去那一疊上取，劉毋害取到的是削刀。
案上還有裁牘時剩的那幾條余料。窄，寫不成一行，寫得下三五個字。
他取了兩條來。第二十五戶答的是「記得「兩個字。第二十六戶答的是「不識「兩個字。
第二十七戶在里的最東頭，走過去要一刻。今日不去了，明日再問。
筆擱回筆格，劉毋害先把已錄的按次第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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疊好的一摞里，二十幾枚上都有那三個字。有的落在第一行，有的落在末行，有的答話的人自己沒提，是問出來的。
問的人不得省，答的話不得改。這是式上寫的。
式上沒寫的是：問到第幾戶之後，這三個字就不必再問了。人自己會說出來。
並卷之後才論。今日不論。
非本里那一枚，劉毋害揀出來附在末一枚的後頭。
那兩條余料壓在一摞爰書底下。余料是裁牘時剩的，窄，兩頭卷，壓上鎮牘還翹著一線。
翹起的那一線底下，露出來的是一個名字的下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