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劉季道大丈夫當如此 他在數一個名抄九遍
往西走這一路，名籍上添過四筆。
一筆是有人的鞋走爛了，在道邊村里換了一雙草的，換鞋這件事本來不用記，可他停下來的那半日隊伍也停了，隊伍停了就得記。一筆是有人病，病了三天，第四天自己爬起來跟上了。一筆是過一條河，船不夠，分了兩趟，兩趟之間隔了一夜，名籍上那夜要寫清楚哪些人在這頭哪些人在那頭。還有一筆是關上核得慢，多耗了一日。
四筆劉毋害都記了，記的時候不寫為什麼耽擱，只寫耽擱了幾日，往下要寫補在哪一日。徭役有期，誤期是要問的。他每天夜裡把剩下的日子和剩下的路對一遍，對完記在卷末。
過了第七道關以後路就好走了。道面寬，兩邊有樹，一列一列種得很齊，走上去腳下不再陷。隊伍里有人說這就是馳道了，另一個說馳道當中一道不許走。他們靠著邊走。
進咸陽那天，隊伍在城外頭等了大半日。
城門口不核人，核的是牒。帶隊的把牒遞上去，裡頭的人看完寫一行，寫的是某縣徭若干人，某日到。四十七這個數從縣裡寫到這裡，中間過了五道關，每道都有人數過一遍，數出來的都是四十七。
輪到劉毋害遞牒的時候，接的人問了一句這一批是哪個郡的。他答了。那人在冊上找了一會兒，找著了，畫了一筆。
「到了以後不算完。「那人說，「人交出去才算完。交在哪兒，明日來問。「
「交不出去的呢。「
「交不出去的還是你的人。「
這句記在卷上。記完問了一句交割在哪一日，那人說排到哪日算哪日，人多，一日交不了幾批。他又問那幾日人吃什麼，那人說吃的另有一處領，憑牒去領，領多少按人頭，人頭以牒上寫的數為準。
牒上寫的數是四十七。
進城以後隊伍被帶到城南一處空院子裡歇。院牆很高，牆根下頭一溜草棚。四十七個人擠進去，宜挨著門口坐。他把名籍攤在膝上又點了一遍，四十七行，一行不缺。
---
第二天天不亮院子裡就有人出去了。
出去的說街上今天有事，去晚了站不著地方。回來的說已經站滿了，從坊口一直站到街心，站著的人手裡都不拿東西，因為清道的會趕。他本來不打算去，是管院子的說今日不放飯，人都出去了，他才帶著隊伍出了院門。
出去的時候宜跟在他後頭半步。這一路宜一直跟在他後頭半步，不近也不遠。
第二天上午道上清了人。
清道的從街這頭往那頭走，走一趟把人趕到兩邊，趕完在路口站住。兩邊的人都不許出聲，也沒有人出聲。街面被掃過，掃得起了浮土，浮土在日頭底下浮著，落不下去。
先過去的是騎，一列一列，蹄聲整齊。然後是車。車過去的時候聲音低，壓著地面，一輛接一輛，看不出頭尾。有一輛比別的都高，四周的騎圍得密。那一輛過去用的時間和別的一樣長。
前後大概一頓飯的工夫。清道的散了，兩邊的人才開始動。
隊伍站在街西邊靠後的地方。他站在最外一排，右手邊就是道。
車過去的時候，他聽見旁邊有人嘆了一口氣。
「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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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高，也沒打算說給誰聽，說完那人自己往地上啐了一口，又跟身後的人喊了一句什麼，喊的是讓人別擠。
那是劉季。
劉毋害沒有接話，也沒有再往道上看。他在數宜這個名字一路上被抄過幾遍：驗傳上一遍，名籍上一遍，他自己底稿上一遍，五道關的冊子上各一遍，昨天入城的牒上又一遍。一共九遍。九遍寫的都是同一個已經不存在的里。
---
那天夜裡頻道里全是這件事。
樓開得極快，一棟接一棟，都是今天看見的。有人在數車，數出來的數各不相同，兩邊為這個吵起來。有人問到底是哪一輛，底下答的有七八種說法。還有人貼了一張自己畫的道路圖，標著哪幾處能站人。
劉毋害發了一句。他說他站在街西邊靠後，車過去的時候他就在道邊上。
底下有人問他數出來幾輛。
他說他沒數車。
這條底下停了一會兒，接著有人說了句別蹭了，又有人說真在道邊的這會兒早發圖了，還發什麼字。再往下就沒有人回他，樓繼續往下吵數車那件事，吵了半宿也沒吵出一個數來。
另一棟樓在拼今天的路線圖，一個人貼一段，拼到後來對不上，因為各人站的地方不同，看見的先後也不同。有人提議按時辰排，排到一半發現沒有人記得準時辰，都是估的。
數日子那棟樓的數減到四百三十八。這棟樓今天沒有人來。
劉毋害沒有再發。樓他往上翻了一遍，翻到自己那行，看了一眼，退出去了。
---
第三天去問人交在哪兒。
管事的官署在城北，進去要等。他在廊下等了一個上午。
廊下等的人不少，各郡各縣來的都有，誰也不問誰。裡頭的吏進進出出，抱著的都是一樣的束子，束得比縣裡緊，繩結的樣式也不一樣，結打在束身正中，兩頭齊著。有一個吏抱得太多，掉了一枚在地上，他自己沒彎腰，站在原處等，等到另一個人過來替他撿起來放回去，兩個人一句話沒說。
縣裡沒有這樣的。縣裡掉了東西是誰掉的誰撿。
他數了數一個上午從他面前過去的束子，數到三十幾就數不下去了，因為後頭有人抱的已經不是束子了，是筐。
有一個吏從他面前過，手裡的卷散開了一角。他看見了落款——落在第一行，不在末尾。寫的是官名和一個名，字很端正，占了整整一行。
他看了兩息。
然後劉毋害把自己的卷抽出來，翻到末了。他那行在最下頭，跟旁邊幾行擠在一處，寫著獄曹試用佐，底下一個名。
他笑了一下，把卷合上了，又打開來看了一眼落款的位置，才真合上。
「回去把這個格記下來。「他說。
他說的是那份文書的格式：署名占一整行，行頭空兩字，官名在前名在後，底下另起一行才是正文。這個格式他們縣裡沒有，縣裡的落款一律擠在末了。他在心裡記了一遍，怕忘，又拿指頭在卷背上照樣比劃了一次。
旁邊沒有人。等著的人都在看廊那頭，那頭剛出來一個人在唱名，唱到誰誰進去。
---
輪到他們是下午。
交割在西邊一間屋裡辦。屋裡坐著兩個人，一個受人，一個核紙。四十七枚驗傳攤開，名籍攤在旁邊，一枚一枚對著看。看的路子跟關上不一樣：關上看的是人對不對得上紙，這裡不看人，只看紙對不對得上紙。
頭十八枚過得很快。核紙的看一枚，眼睛在驗傳和名籍之間走一趟，走完把驗傳扣在左手邊，扣成一摞。受人的在名籍行上畫一筆。兩個人配合得熟，中間不說話。
對到第十九枚的時候，核紙的停下來了。
「這個裡沒有。「
「什麼沒有。「
「這個裡名，名錄上沒有。「核紙的把手邊一冊翻開推過來，「本郡的里都在這上頭。沒有它。「
劉毋害伸頭看了一眼。那一冊上的里名一排一排，密密的，確實沒有。
「人是我帶來的。「
「我不問人。「核紙的說，「我問這個裡在不在。里不在，驗傳上寫的地方就不存在。寫著一個不存在的地方的驗傳，我這裡收不了。「
受人的把筆擱下了。
「收不了怎麼辦。「
「收不了就不是徭，是無籍。「
「無籍怎麼辦。「
「我這裡不辦。「核紙的說，「我這裡只管收不收。收不了的退回去。「
「退到哪兒。「
「退給帶他來的人。「
「我帶他來的。「
「那就退給你。「核紙的說，「你帶回去，回本縣，本縣再從頭來一遍。來一遍要多久我不知道。這中間他不在冊上，路上遇著查的，他拿不出一張說得清自己是誰的東西。「
屋裡安靜了一下。宜站在門邊上，沒有過來，也沒有說話。他從進屋起就一直站在那兒。
劉毋害沒有去看宜。
「驗傳是本縣發的。「劉毋害說。
「我知道。「
「名籍也是本縣抄的。這兩樣對得上，一個字不差。「
「對得上有什麼用。「核紙的說，「兩樣都寫著一個不存在的地方，那就是兩樣都錯。「
「兩樣都是本縣發的官文書。「
核紙的沒有馬上答。受人的抬起頭看了看他。
「你要說什麼。「
「我要問一句。「劉毋害說，「這一筆不合，究竟是本縣發的這兩樣錯了，還是上頭這一冊漏了。「
---
核紙的把冊子拉回去，翻了兩頁，又翻回來。
「這不歸我判。「
「我知道不歸你判。「他說，「我要的也不歸你判。我要的是這筆怎麼寫。「
自己的卷攤在案上，翻到今天這頁，蘸了墨。
「寫作'宜之驗傳不實'，這是一句話。往下就是查宜的人，查他為什麼持一份不實的驗傳。「劉毋害說，「寫作'本縣所發驗傳所載里名，與名錄不合，請示所據'，這也是一句話。往下是行文回本縣，問本縣這個裡如今叫什麼。「
受人的把手裡的筆轉了一下。
「兩句都寫得。「
「兩句都寫得。「他說，「寫頭一句，往下要查的是一個人。寫第二句，往下要查的是兩份紙。「
「你憑什麼寫第二句。「
「憑這個裡是並的。「他說，「並里是要報的，報上去這冊才改。冊改了，本縣那邊的驗傳底檔沒跟著改，才有今天這筆。並里的文書不在我手上，在兩頭官署里各有一份。請示所據這四個字，問的就是它。「
核紙的又翻了一遍那冊。這回他翻得慢，翻到一處停住，用指頭壓著，把上下兩行比著看了一會兒。
「這一帶前幾年是並過。「
「並了幾個我不知道。「他說，「我只知道驗傳上的名，比冊上的名老。老的不是假的，是舊的。「
受人的提起筆。
「照第二句寫。「
「照第二句寫。「核紙的說。
他把話在自己那一卷上先寫了一遍。
寫完念了一遍，念給屋裡兩個人聽。受人的說「所據「兩個字後頭還要加一句請回文的期限，不加，回文能拖到明年。他問期限寫多少合適，受人的說照常例三十日。他添上了。核紙的說本縣的名字要寫全，寫郡加縣，只寫縣往後查起來還要再問一趟。他也添上了。
添完他再念一遍，兩個人各自照著抄進自己那一冊。三處的字要一樣，一樣才對得上。抄的時候受人那個抄得慢，抄一句抬頭看一眼他手上那一卷，怕抄漏。抄完受人那個在宜這一行下頭畫了一筆，畫的是暫收。
「暫收是什麼。「宜在門邊問。
「就是先收著。「受人那個說，「回文沒來之前，你還是這一隊的人。「
「三十日以後呢。「宜問。
受人的說三十日是本縣回文的期限，管不著他。他這三十日照舊上工，跟別人一樣，吃的也照舊。三十日到了回文沒來，就再行文催一次。催幾次算完，受人的沒說。
宜沒有再問。他沒說一個謝字，也沒有朝劉毋害那邊看。他只是回到門口那個位置站著，站到別人叫他才走。
出屋的時候日頭已經偏了。四十七個人交出去四十六個，剩下的那一個暫收著，也算交了。
交完人還不能走。受人那個說帶隊的要等一份回執，回執上寫清收了多少人、哪一個是暫收，寫好了蓋上才准回。什麼時候寫好，看前頭壓著多少批。
他問大概幾日。那人說少則三五日。
「這三五日我住哪兒。「
「城裡有地方住。「那人說，「你自己去問。這幾日你是自己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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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個人的名籍上，沒有他自己。
一筆是有人的鞋走爛了，在道邊村里換了一雙草的，換鞋這件事本來不用記，可他停下來的那半日隊伍也停了，隊伍停了就得記。一筆是有人病，病了三天，第四天自己爬起來跟上了。一筆是過一條河，船不夠，分了兩趟，兩趟之間隔了一夜，名籍上那夜要寫清楚哪些人在這頭哪些人在那頭。還有一筆是關上核得慢，多耗了一日。
四筆劉毋害都記了，記的時候不寫為什麼耽擱，只寫耽擱了幾日，往下要寫補在哪一日。徭役有期，誤期是要問的。他每天夜裡把剩下的日子和剩下的路對一遍，對完記在卷末。
過了第七道關以後路就好走了。道面寬，兩邊有樹，一列一列種得很齊，走上去腳下不再陷。隊伍里有人說這就是馳道了，另一個說馳道當中一道不許走。他們靠著邊走。
進咸陽那天，隊伍在城外頭等了大半日。
城門口不核人，核的是牒。帶隊的把牒遞上去，裡頭的人看完寫一行，寫的是某縣徭若干人，某日到。四十七這個數從縣裡寫到這裡，中間過了五道關，每道都有人數過一遍，數出來的都是四十七。
輪到劉毋害遞牒的時候，接的人問了一句這一批是哪個郡的。他答了。那人在冊上找了一會兒，找著了，畫了一筆。
「到了以後不算完。「那人說，「人交出去才算完。交在哪兒，明日來問。「
「交不出去的呢。「
「交不出去的還是你的人。「
這句記在卷上。記完問了一句交割在哪一日，那人說排到哪日算哪日，人多，一日交不了幾批。他又問那幾日人吃什麼，那人說吃的另有一處領，憑牒去領，領多少按人頭，人頭以牒上寫的數為準。
牒上寫的數是四十七。
進城以後隊伍被帶到城南一處空院子裡歇。院牆很高，牆根下頭一溜草棚。四十七個人擠進去，宜挨著門口坐。他把名籍攤在膝上又點了一遍，四十七行，一行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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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不亮院子裡就有人出去了。
出去的說街上今天有事，去晚了站不著地方。回來的說已經站滿了，從坊口一直站到街心，站著的人手裡都不拿東西，因為清道的會趕。他本來不打算去，是管院子的說今日不放飯，人都出去了，他才帶著隊伍出了院門。
出去的時候宜跟在他後頭半步。這一路宜一直跟在他後頭半步，不近也不遠。
第二天上午道上清了人。
清道的從街這頭往那頭走，走一趟把人趕到兩邊，趕完在路口站住。兩邊的人都不許出聲，也沒有人出聲。街面被掃過，掃得起了浮土，浮土在日頭底下浮著，落不下去。
先過去的是騎，一列一列，蹄聲整齊。然後是車。車過去的時候聲音低，壓著地面，一輛接一輛，看不出頭尾。有一輛比別的都高，四周的騎圍得密。那一輛過去用的時間和別的一樣長。
前後大概一頓飯的工夫。清道的散了，兩邊的人才開始動。
隊伍站在街西邊靠後的地方。他站在最外一排，右手邊就是道。
車過去的時候，他聽見旁邊有人嘆了一口氣。
「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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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高，也沒打算說給誰聽，說完那人自己往地上啐了一口，又跟身後的人喊了一句什麼，喊的是讓人別擠。
那是劉季。
劉毋害沒有接話，也沒有再往道上看。他在數宜這個名字一路上被抄過幾遍：驗傳上一遍，名籍上一遍，他自己底稿上一遍，五道關的冊子上各一遍，昨天入城的牒上又一遍。一共九遍。九遍寫的都是同一個已經不存在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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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頻道里全是這件事。
樓開得極快，一棟接一棟，都是今天看見的。有人在數車，數出來的數各不相同，兩邊為這個吵起來。有人問到底是哪一輛，底下答的有七八種說法。還有人貼了一張自己畫的道路圖，標著哪幾處能站人。
劉毋害發了一句。他說他站在街西邊靠後，車過去的時候他就在道邊上。
底下有人問他數出來幾輛。
他說他沒數車。
這條底下停了一會兒，接著有人說了句別蹭了，又有人說真在道邊的這會兒早發圖了，還發什麼字。再往下就沒有人回他，樓繼續往下吵數車那件事，吵了半宿也沒吵出一個數來。
另一棟樓在拼今天的路線圖，一個人貼一段，拼到後來對不上，因為各人站的地方不同，看見的先後也不同。有人提議按時辰排，排到一半發現沒有人記得準時辰，都是估的。
數日子那棟樓的數減到四百三十八。這棟樓今天沒有人來。
劉毋害沒有再發。樓他往上翻了一遍，翻到自己那行，看了一眼，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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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去問人交在哪兒。
管事的官署在城北，進去要等。他在廊下等了一個上午。
廊下等的人不少，各郡各縣來的都有，誰也不問誰。裡頭的吏進進出出，抱著的都是一樣的束子，束得比縣裡緊，繩結的樣式也不一樣，結打在束身正中，兩頭齊著。有一個吏抱得太多，掉了一枚在地上，他自己沒彎腰，站在原處等，等到另一個人過來替他撿起來放回去，兩個人一句話沒說。
縣裡沒有這樣的。縣裡掉了東西是誰掉的誰撿。
他數了數一個上午從他面前過去的束子，數到三十幾就數不下去了，因為後頭有人抱的已經不是束子了，是筐。
有一個吏從他面前過，手裡的卷散開了一角。他看見了落款——落在第一行，不在末尾。寫的是官名和一個名，字很端正，占了整整一行。
他看了兩息。
然後劉毋害把自己的卷抽出來，翻到末了。他那行在最下頭，跟旁邊幾行擠在一處，寫著獄曹試用佐，底下一個名。
他笑了一下，把卷合上了，又打開來看了一眼落款的位置，才真合上。
「回去把這個格記下來。「他說。
他說的是那份文書的格式：署名占一整行，行頭空兩字，官名在前名在後，底下另起一行才是正文。這個格式他們縣裡沒有，縣裡的落款一律擠在末了。他在心裡記了一遍，怕忘，又拿指頭在卷背上照樣比劃了一次。
旁邊沒有人。等著的人都在看廊那頭，那頭剛出來一個人在唱名，唱到誰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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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他們是下午。
交割在西邊一間屋裡辦。屋裡坐著兩個人，一個受人，一個核紙。四十七枚驗傳攤開，名籍攤在旁邊，一枚一枚對著看。看的路子跟關上不一樣：關上看的是人對不對得上紙，這裡不看人，只看紙對不對得上紙。
頭十八枚過得很快。核紙的看一枚，眼睛在驗傳和名籍之間走一趟，走完把驗傳扣在左手邊，扣成一摞。受人的在名籍行上畫一筆。兩個人配合得熟，中間不說話。
對到第十九枚的時候，核紙的停下來了。
「這個裡沒有。「
「什麼沒有。「
「這個裡名，名錄上沒有。「核紙的把手邊一冊翻開推過來，「本郡的里都在這上頭。沒有它。「
劉毋害伸頭看了一眼。那一冊上的里名一排一排，密密的，確實沒有。
「人是我帶來的。「
「我不問人。「核紙的說，「我問這個裡在不在。里不在，驗傳上寫的地方就不存在。寫著一個不存在的地方的驗傳，我這裡收不了。「
受人的把筆擱下了。
「收不了怎麼辦。「
「收不了就不是徭，是無籍。「
「無籍怎麼辦。「
「我這裡不辦。「核紙的說，「我這裡只管收不收。收不了的退回去。「
「退到哪兒。「
「退給帶他來的人。「
「我帶他來的。「
「那就退給你。「核紙的說，「你帶回去，回本縣，本縣再從頭來一遍。來一遍要多久我不知道。這中間他不在冊上，路上遇著查的，他拿不出一張說得清自己是誰的東西。「
屋裡安靜了一下。宜站在門邊上，沒有過來，也沒有說話。他從進屋起就一直站在那兒。
劉毋害沒有去看宜。
「驗傳是本縣發的。「劉毋害說。
「我知道。「
「名籍也是本縣抄的。這兩樣對得上，一個字不差。「
「對得上有什麼用。「核紙的說，「兩樣都寫著一個不存在的地方，那就是兩樣都錯。「
「兩樣都是本縣發的官文書。「
核紙的沒有馬上答。受人的抬起頭看了看他。
「你要說什麼。「
「我要問一句。「劉毋害說，「這一筆不合，究竟是本縣發的這兩樣錯了，還是上頭這一冊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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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紙的把冊子拉回去，翻了兩頁，又翻回來。
「這不歸我判。「
「我知道不歸你判。「他說，「我要的也不歸你判。我要的是這筆怎麼寫。「
自己的卷攤在案上，翻到今天這頁，蘸了墨。
「寫作'宜之驗傳不實'，這是一句話。往下就是查宜的人，查他為什麼持一份不實的驗傳。「劉毋害說，「寫作'本縣所發驗傳所載里名，與名錄不合，請示所據'，這也是一句話。往下是行文回本縣，問本縣這個裡如今叫什麼。「
受人的把手裡的筆轉了一下。
「兩句都寫得。「
「兩句都寫得。「他說，「寫頭一句，往下要查的是一個人。寫第二句，往下要查的是兩份紙。「
「你憑什麼寫第二句。「
「憑這個裡是並的。「他說，「並里是要報的，報上去這冊才改。冊改了，本縣那邊的驗傳底檔沒跟著改，才有今天這筆。並里的文書不在我手上，在兩頭官署里各有一份。請示所據這四個字，問的就是它。「
核紙的又翻了一遍那冊。這回他翻得慢，翻到一處停住，用指頭壓著，把上下兩行比著看了一會兒。
「這一帶前幾年是並過。「
「並了幾個我不知道。「他說，「我只知道驗傳上的名，比冊上的名老。老的不是假的，是舊的。「
受人的提起筆。
「照第二句寫。「
「照第二句寫。「核紙的說。
他把話在自己那一卷上先寫了一遍。
寫完念了一遍，念給屋裡兩個人聽。受人的說「所據「兩個字後頭還要加一句請回文的期限，不加，回文能拖到明年。他問期限寫多少合適，受人的說照常例三十日。他添上了。核紙的說本縣的名字要寫全，寫郡加縣，只寫縣往後查起來還要再問一趟。他也添上了。
添完他再念一遍，兩個人各自照著抄進自己那一冊。三處的字要一樣，一樣才對得上。抄的時候受人那個抄得慢，抄一句抬頭看一眼他手上那一卷，怕抄漏。抄完受人那個在宜這一行下頭畫了一筆，畫的是暫收。
「暫收是什麼。「宜在門邊問。
「就是先收著。「受人那個說，「回文沒來之前，你還是這一隊的人。「
「三十日以後呢。「宜問。
受人的說三十日是本縣回文的期限，管不著他。他這三十日照舊上工，跟別人一樣，吃的也照舊。三十日到了回文沒來，就再行文催一次。催幾次算完，受人的沒說。
宜沒有再問。他沒說一個謝字，也沒有朝劉毋害那邊看。他只是回到門口那個位置站著，站到別人叫他才走。
出屋的時候日頭已經偏了。四十七個人交出去四十六個，剩下的那一個暫收著，也算交了。
交完人還不能走。受人那個說帶隊的要等一份回執，回執上寫清收了多少人、哪一個是暫收，寫好了蓋上才准回。什麼時候寫好，看前頭壓著多少批。
他問大概幾日。那人說少則三五日。
「這三五日我住哪兒。「
「城裡有地方住。「那人說，「你自己去問。這幾日你是自己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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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個人的名籍上，沒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