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四十七行點小半時辰 劉季一掃說出那兩個
隔了六天，掾把一卷名籍推過來。
「這一批上徭，去咸陽。帶隊文書是你。「
劉毋害解開看。一卷四十七個人，一人一行，寫著里、名、年、長几尺、色。後頭空著一欄，是留著到了以後填的。
「押送的呢。「
「亭上出人。「掾說，「泗水亭那位。「
「要去多久。「
「去六十日，回來看路。「掾說，「回來之前你手上的東西交出來。「
遷虜名錄還在他案上，第三十七行下頭還是空的。
「名錄我帶著走。到咸陽有書府。「
「名錄不出縣。「掾說，「你走六十日，這一卷就壓在你案上六十日。郡里下一批下來，問的是它在誰那兒。「
「空牘呢。「
「那也是書府領的。「
名錄連同空牘一併交了。交的時候掾問了一句核到哪兒了，劉毋害說四十一戶核完了，只有一戶寫不出為什麼空。掾說那就先空著，名錄不催。
書府裡屋那扇門他沒有再去過。這幾天他從那兒過了兩回，門都關著，也沒有落栓。
劉毋害把名籍抄了一份留底，又照著名籍一份一份地核驗傳。驗傳是一人一枚，上頭寫的東西跟名籍上那行是同一套：哪個縣、哪個裡、叫什麼、多大、多高、什麼色。底下一行是簽發的日子和署名。核的時候要兩樣對著看，名籍上寫「長七尺二「，驗傳上也得寫「長七尺二「。差一個字就過不去關。
他自己的驗傳是另外發的，跟四十七枚不是一路。上頭除了同樣幾欄，還多一行，寫著他是奉何人之命、辦的是哪一件差。帶隊的吏走關，關上先看這一行，看完才看人。
四十七枚核到第三十來枚，天已經黑了。沒核完的那些劉毋害壓在名籍下頭，明天接著來。
---
出發那天在縣廷外頭集齊。
縣尉的人來點了一遍數，點完在自己那本上記了一筆，記的是四十七。劉毋害也在自己卷上記了一筆，記的是同一個數。兩個人各記各的，誰也沒看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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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道關在縣界上。
關上是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站著的把隊伍攔在道邊，讓人一個一個從他跟前走過去。走過去的時候他手裡拿著那人的驗傳，眼睛在驗傳和人之間來回看。看的是兩樣：多高，什麼色。
有一個走過去他叫住了。
「這上頭寫的色白。「
「是。「
「你不白。「站著的說。
「曬的。「
站著的把驗傳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那人的胳膊，胳膊上有一截沒曬著的地方。他遞迴驗傳，讓人過。
坐著的從頭到尾沒抬頭。他手裡在寫，寫的是今天過了多少人，從哪兒來，往哪兒去。寫完把筆擱下，說了一句：這批四十七個，你數對了沒有。站著的說數對了。
他在旁邊看完全程，一句話沒說。這道關他們過了大半個時辰。
---
劉季走在隊伍中間。
一路上劉季跟誰都能說上話。第二天中午歇腳，他已經知道了半隊人的家裡事——誰家老娘還在，誰家婆娘剛生，誰欠了誰兩斗粟沒還。他記不住名字，就給人起諢名，起完自己先笑，被起的也跟著笑。
歇到一半劉季站起來，往隊伍前頭走了幾步。
「簿上明天歇哪兒。「
他答了一個地名。
「遠不遠。「
「六十里。「
劉季「嗯「了一聲，轉身就走了。走的時候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說的是那人腿上的瘡。整個過程劉季沒有往他這邊看過一眼，也沒有問他叫什麼。
押送的亭長不在四十七個人裡頭。名籍上沒有劉季的行。他的憑證走的是另一路，是尉那邊發的，跟他這邊不相干。一路上劉季的東西不歸他核。
第四天早上劉季又走過來，問法一模一樣，還是沒往他這邊看。
隊裡有個人替他答了一句，答得不太準。劉季就跟他說笑起來，兩個人說了好一會兒。
那一句劉毋害更正了一遍，說完低頭接著寫他的東西。
那天夜裡宿下之後要報數。名籍攤開，一行一行往下點，點到哪行就往上頭看一眼人在不在，四十七行點完用了小半個時辰。中間有兩行點不著，找了一圈，一個在道邊解手，一個替人挑水去了。
劉季不看簿子。他站在火堆邊上掃了一圈，說少了兩個，一個是腿上有瘡的，一個是老娘還在的。說完他自己走過去把人叫了回來。
回來以後劉季問了一句今天是不是四十七。
「是。「
劉季就去睡了。
兩行他補記完，收了名籍。這四天他一直在記，記的都是數目：多少人、多少枚驗傳、過了幾道關、每道關花了多久。這些數目他記得一個不差。隊裡四十七個人，他叫得出名字的是一個。
---
隊伍里有一個人叫宜。
宜是核驗傳那天他記住的。四十七枚驗傳里，只有宜的那枚，上頭寫的里名他沒在本縣著錄里見過。他當時以為是自己核漏了，回去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
他去問過一句。
「我要知道你這枚上頭的里名，眼下還作不作數。「
宜說那裡前幾年並了，併到隔壁去了，並的時候他家沒動地方，人還在原處住著，就是里名換了。
「你這枚驗傳是什麼時候簽的。「
「去年。「
「上頭寫的是老名。「
宜說簽的時候人家就是照著他報的寫，他報的是老名，因為他一直報的就是這個名。
劉毋害在自己卷底下記了一行，記的是這枚驗傳上的里名與現行名錄不合，緣由是並里。記完他想了想，把並里那兩個字畫掉，改成「里名舊稱「，又想了想，改回並里。
宜沒問他記的是什麼。宜只問了一句：過關的時候要緊嗎。
「到咸陽之前有幾道關。「
「你說要緊不要緊。「
「到時候看關上問不問。「
能查並里的那捲名錄，前兩天已經交回掾那裡了。這一路他手邊只有名籍和四十七枚驗傳。名籍是照著驗傳抄的，驗傳上寫的是老名，名籍上寫的也就是老名。兩樣對得上，因為它們本來就是同一句話抄了兩遍。
---
夜裡在道邊宿。
頻道里今天格外熱鬧。一大半的樓都在說咸陽，說得跟真的一樣——哪一處門先開、哪一條道能站人、什麼時辰站過去還有位置。看下來全是已經到了的人在發，發完還有人追著問細節，問的人也說自己已經在城裡了。
數日子那棟樓的數減到四百九十六。樓里沒有人說自己在路上。
他一個字沒發。手上有一枚驗傳沒核完，就著火光核完了，捆進束里。
---
第五道關在渡口。
這道人多，前頭還壓著兩撥。他們在道邊等了半天，等的時候關上兩個人一直在核，核得很慢。
前頭兩撥里有一撥是運東西的，車上蓋著席，核了半天核不完。押車的跟關上爭起來，爭的是一車算一件還是一車上的每一樣各算一件。押車的要各算各的。
關上的把冊子攤開給他看，說他這欄只能填一個數。
「那就算一件。「
「算一件就掀席，當場驗這一件是什麼。「
「那還是各算各的。「
「各算各的就一樣一樣搬下來，搬到天黑。「
押車的把兩樣來回說了兩遍，末了說照你們的辦。
輪到他們的時候天快黑了。站著的先把四十七個人數了一遍，數完沒說話，又數了一遍。
坐著的頭也沒抬。
「數兩遍做什麼。「
「頭一遍數著數著亂了。「
「少一個人，扣的是我這半年。「
「這一批上徭，去咸陽。帶隊文書是你。「
劉毋害解開看。一卷四十七個人，一人一行，寫著里、名、年、長几尺、色。後頭空著一欄，是留著到了以後填的。
「押送的呢。「
「亭上出人。「掾說，「泗水亭那位。「
「要去多久。「
「去六十日，回來看路。「掾說，「回來之前你手上的東西交出來。「
遷虜名錄還在他案上，第三十七行下頭還是空的。
「名錄我帶著走。到咸陽有書府。「
「名錄不出縣。「掾說，「你走六十日，這一卷就壓在你案上六十日。郡里下一批下來，問的是它在誰那兒。「
「空牘呢。「
「那也是書府領的。「
名錄連同空牘一併交了。交的時候掾問了一句核到哪兒了，劉毋害說四十一戶核完了，只有一戶寫不出為什麼空。掾說那就先空著，名錄不催。
書府裡屋那扇門他沒有再去過。這幾天他從那兒過了兩回，門都關著，也沒有落栓。
劉毋害把名籍抄了一份留底，又照著名籍一份一份地核驗傳。驗傳是一人一枚，上頭寫的東西跟名籍上那行是同一套：哪個縣、哪個裡、叫什麼、多大、多高、什麼色。底下一行是簽發的日子和署名。核的時候要兩樣對著看，名籍上寫「長七尺二「，驗傳上也得寫「長七尺二「。差一個字就過不去關。
他自己的驗傳是另外發的，跟四十七枚不是一路。上頭除了同樣幾欄，還多一行，寫著他是奉何人之命、辦的是哪一件差。帶隊的吏走關，關上先看這一行，看完才看人。
四十七枚核到第三十來枚，天已經黑了。沒核完的那些劉毋害壓在名籍下頭，明天接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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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那天在縣廷外頭集齊。
縣尉的人來點了一遍數，點完在自己那本上記了一筆，記的是四十七。劉毋害也在自己卷上記了一筆，記的是同一個數。兩個人各記各的，誰也沒看誰的。
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頭一道關在縣界上。
關上是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站著的把隊伍攔在道邊，讓人一個一個從他跟前走過去。走過去的時候他手裡拿著那人的驗傳，眼睛在驗傳和人之間來回看。看的是兩樣：多高，什麼色。
有一個走過去他叫住了。
「這上頭寫的色白。「
「是。「
「你不白。「站著的說。
「曬的。「
站著的把驗傳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那人的胳膊，胳膊上有一截沒曬著的地方。他遞迴驗傳，讓人過。
坐著的從頭到尾沒抬頭。他手裡在寫，寫的是今天過了多少人，從哪兒來，往哪兒去。寫完把筆擱下，說了一句：這批四十七個，你數對了沒有。站著的說數對了。
他在旁邊看完全程，一句話沒說。這道關他們過了大半個時辰。
---
劉季走在隊伍中間。
一路上劉季跟誰都能說上話。第二天中午歇腳，他已經知道了半隊人的家裡事——誰家老娘還在，誰家婆娘剛生，誰欠了誰兩斗粟沒還。他記不住名字，就給人起諢名，起完自己先笑，被起的也跟著笑。
歇到一半劉季站起來，往隊伍前頭走了幾步。
「簿上明天歇哪兒。「
他答了一個地名。
「遠不遠。「
「六十里。「
劉季「嗯「了一聲，轉身就走了。走的時候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說的是那人腿上的瘡。整個過程劉季沒有往他這邊看過一眼，也沒有問他叫什麼。
押送的亭長不在四十七個人裡頭。名籍上沒有劉季的行。他的憑證走的是另一路，是尉那邊發的，跟他這邊不相干。一路上劉季的東西不歸他核。
第四天早上劉季又走過來，問法一模一樣，還是沒往他這邊看。
隊裡有個人替他答了一句，答得不太準。劉季就跟他說笑起來，兩個人說了好一會兒。
那一句劉毋害更正了一遍，說完低頭接著寫他的東西。
那天夜裡宿下之後要報數。名籍攤開，一行一行往下點，點到哪行就往上頭看一眼人在不在，四十七行點完用了小半個時辰。中間有兩行點不著，找了一圈，一個在道邊解手，一個替人挑水去了。
劉季不看簿子。他站在火堆邊上掃了一圈，說少了兩個，一個是腿上有瘡的，一個是老娘還在的。說完他自己走過去把人叫了回來。
回來以後劉季問了一句今天是不是四十七。
「是。「
劉季就去睡了。
兩行他補記完，收了名籍。這四天他一直在記，記的都是數目：多少人、多少枚驗傳、過了幾道關、每道關花了多久。這些數目他記得一個不差。隊裡四十七個人，他叫得出名字的是一個。
---
隊伍里有一個人叫宜。
宜是核驗傳那天他記住的。四十七枚驗傳里，只有宜的那枚，上頭寫的里名他沒在本縣著錄里見過。他當時以為是自己核漏了，回去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
他去問過一句。
「我要知道你這枚上頭的里名，眼下還作不作數。「
宜說那裡前幾年並了，併到隔壁去了，並的時候他家沒動地方，人還在原處住著，就是里名換了。
「你這枚驗傳是什麼時候簽的。「
「去年。「
「上頭寫的是老名。「
宜說簽的時候人家就是照著他報的寫，他報的是老名，因為他一直報的就是這個名。
劉毋害在自己卷底下記了一行，記的是這枚驗傳上的里名與現行名錄不合，緣由是並里。記完他想了想，把並里那兩個字畫掉，改成「里名舊稱「，又想了想，改回並里。
宜沒問他記的是什麼。宜只問了一句：過關的時候要緊嗎。
「到咸陽之前有幾道關。「
「你說要緊不要緊。「
「到時候看關上問不問。「
能查並里的那捲名錄，前兩天已經交回掾那裡了。這一路他手邊只有名籍和四十七枚驗傳。名籍是照著驗傳抄的，驗傳上寫的是老名，名籍上寫的也就是老名。兩樣對得上，因為它們本來就是同一句話抄了兩遍。
---
夜裡在道邊宿。
頻道里今天格外熱鬧。一大半的樓都在說咸陽，說得跟真的一樣——哪一處門先開、哪一條道能站人、什麼時辰站過去還有位置。看下來全是已經到了的人在發，發完還有人追著問細節，問的人也說自己已經在城裡了。
數日子那棟樓的數減到四百九十六。樓里沒有人說自己在路上。
他一個字沒發。手上有一枚驗傳沒核完，就著火光核完了，捆進束里。
---
第五道關在渡口。
這道人多，前頭還壓著兩撥。他們在道邊等了半天，等的時候關上兩個人一直在核，核得很慢。
前頭兩撥里有一撥是運東西的，車上蓋著席，核了半天核不完。押車的跟關上爭起來，爭的是一車算一件還是一車上的每一樣各算一件。押車的要各算各的。
關上的把冊子攤開給他看，說他這欄只能填一個數。
「那就算一件。「
「算一件就掀席，當場驗這一件是什麼。「
「那還是各算各的。「
「各算各的就一樣一樣搬下來，搬到天黑。「
押車的把兩樣來回說了兩遍，末了說照你們的辦。
輪到他們的時候天快黑了。站著的先把四十七個人數了一遍，數完沒說話，又數了一遍。
坐著的頭也沒抬。
「數兩遍做什麼。「
「頭一遍數著數著亂了。「
「少一個人，扣的是我這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