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山陰報得死銷不得名 女那一格擠到行末空
隔了八天，郡里下來一卷名錄。
送到縣廷的時候捆著三束。掾拆開頭一束看了看，把第二束推過來。
「你核這束。「
「核什麼。「
「名錄上的人，本縣著錄里有沒有。有的畫一筆，沒有的空著。「掾說，「空著不要緊，空著旁邊那一行要緊。郡里看的不是你畫了多少筆，是你空的那些你說不說得出話來。「
上計那束前幾天已經讓人取走了，取的人只數了枚數。這幾天案上空著，空到今天才又擺上東西。
劉毋害解開繩。裡頭是遷虜名錄，從魏地那邊過來的，一戶一行，寫著里名、戶主、口數。核對是拿本縣著錄一本一本比，比著了就在名錄行頭上畫一筆。畫筆用的是朱，筆頭短，畫重了會蓋住底下的字，所以只能在格的左上角點一道，斜的。
從頭往下核，核到第十九行還能對上，再往下就斷了。後頭二十二戶，本縣著錄里一戶也沒有。
這二十二行劉毋害單抄出來，一行一行往下比。有幾戶是重了，同一個人寫在兩處，前頭一處寫作某里某，後頭一處只寫了名。有幾戶是並的，兩戶並成一戶，口數加在了一起，加的時候少算了一口。這幾樣他都能寫出來為什麼空。
核到一半他去問了一句：核完往哪兒送。
「不往哪兒送。「掾說，「留著。「
「留著做什麼。「
「名錄先下來，人後到。「掾說，「到了要落籍，落籍照這一本核。核出來是本縣原有的，歸原里；核不出來的，等下一批名錄。「
「下一批什麼時候。「
「不定。「
「那這中間他們算哪兒的人。「
「算在這本上。「掾說，「本上有的，就還在。「
這句話劉毋害記住了，回去接著往下核。
寫到第三十七行，他停下來了。
---
第三十七行上是一戶人。戶主一欄寫著「吳人「，沒有里名，下面一行小字注著四個字：客死山陰。
這一戶下頭還有兩口。一口寫著「婦「，有名，魏氏媼，旁邊注著魏王宗家。一口寫著「女「，就這麼一個字，後頭是空的。
寫「女「的格比旁邊窄。卷是先劃好行再填的字，划行的人按一戶三口劃，這戶填到第三口沒有名可填，就把格擠了擠，擠出來的地方留在後頭，一直空到行末。
他拿這行去了獄曹。令史正在裡屋翻自己的對帳簿，聽完抬起頭。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要寫她這一行為什麼空。「
「戶主一欄不是寫著嗎。「
「寫著吳人。「他說，「吳人不是里名。名數得落在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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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史把簿子合上了。
「他死在山陰。「
「死在哪兒由哪兒報。「
「他不是山陰的人。「
令史沒有馬上接。他伸手把案上那盞燈往邊上挪了挪，挪到不礙著簡的地方。
「報死的那一頭報的是死了個人。銷名數的那一頭銷的是這個人從哪一本上下去。「令史說，「這兩頭不是一頭。山陰報得了他死，銷不了他的名——他的名不在山陰那一本上。「
「那在哪一本上。「
「照理在吳。「
「吳那本上還有他嗎。「
令史看了他一眼，沒答這一句，答的是下一句。
「婦在遷虜這本上。遷虜另有一本，不入縣著錄，往下還要發。「
「女呢。「
「女從父。「令史說。
「父沒了。「
「那從戶。「
「戶就是父。「
令史把手裡的簿子又攤開了，翻過一頁，翻回來，再翻過去。翻的都是他自己那格的帳，跟這件沒有干係。
---
那一行劉毋害帶回去問掾。掾聽他說完，問的第一句不是律。
「你為什麼非要給她填。「
「名錄上那行空著。空著旁邊要寫為什麼空。「
「那你就寫為什麼空。「
「我寫不出。「他說，「我要是寫她父死在外，母在遷虜，兩頭都不著——寫完這一句，讀的人下一步就是把它勾了。名錄年年發，勾一次就下去了。「
掾把筆放下。
「律上有從父的，有從戶的，有戶絕歸母的。「掾說，「戶絕歸母那條，歸的是母的戶。她母在遷虜那本上，遷虜沒有戶。「
「那就沒有一條對得上。「
「律上沒有的，看從前有沒有人這麼辦過。「掾說，「辦過一回，就有第二回。你要是找得著一件，就照它寫，寫完把出處附在後頭。「
「上哪兒找。「
「從前的卷子在書府裡屋。「掾說，「裡屋那些不歸你，你要看，得有人肯替你開。「
「那我今晚去。「
掾把三束往案邊挪了挪。
「明早三束一併送回。「掾說，「你今晚翻裡屋，明早這一卷誰捆。「
「捆得完。「
「少一束，郡里問的是我。「掾說。
他沒有再問下去。掾也沒有說誰肯。
---
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劉毋害從書府門口過，裡屋那道門開著，敞在裡頭把一排卷往外挪，挪出來的摞在門邊地上，摞了三摞。他在門口停了一下。
「這些是要送出去的？「
「要曬。「敞說，「裡屋潮。「
敞把最後一摞搬出來，轉身進去把門帶上了，門沒有落栓。他站在三摞旁邊看了一會兒。最上頭是舊年的爰書，捆繩的結打得跟現在不一樣，繩頭朝里掖著。
第二天早上他再從那兒過，卷已經攤在院子裡曬開了，一摞攤成一片，從門口一直鋪到牆根。敞不在院子裡。看院子的說昨天晚上就是這麼放的，誰放的他不知道，他只管白天翻個面。
---
夜裡，頻道。
數日子那棟樓的數減到五百零二。樓里今天不吵這個。
另一棟樓上有人貼了自己半個月走過的道：出了關往東，過了幾個鄉折回來，一段一段寫下來，有亭的，夜裡沒處投宿的。走到第四處上他停了，說傳舍不認他的驗，問了兩回都是同一句話。底下有人接，說他上個月走過，認的。貼的人說那你去，剩下幾段我貼出來。
再底下有人問博浪。
問的是到底哪一年。有人說是九年，有人說是十年。第三個說他記得是秋天，他正在另一頭開荒，路上聽見有人喊。
上頭的人說也記不清了，反正是聽人說的。
底下沒有人再問日子。整棟樓歪到那件事上去，歪了半宿，一個說椎砸偏了，一個說壓根就沒有砸中過誰。改樓名之前還有一個說他見過一份寫著博浪的東西，問他在哪兒見的，他就沒有再出聲。
---
核完的一束要捆回去，明天一早隨另外兩束一併送回掾那裡。
劉毋害把卷卷緊了，拿繩勒住。勒到一半發現頭一道正壓著第三十七行，壓住了那四個小字。他鬆開重來，把結挪到卷尾去打。
案角上擱著一枚空牘，是上午削剩下的。第三十七行那一戶要另抄一份附在名錄後頭，抄之前得先有一欄填得出來。他把空牘挪到硯台旁邊，挪過去就沒有再動它。
送到縣廷的時候捆著三束。掾拆開頭一束看了看，把第二束推過來。
「你核這束。「
「核什麼。「
「名錄上的人，本縣著錄里有沒有。有的畫一筆，沒有的空著。「掾說，「空著不要緊，空著旁邊那一行要緊。郡里看的不是你畫了多少筆，是你空的那些你說不說得出話來。「
上計那束前幾天已經讓人取走了，取的人只數了枚數。這幾天案上空著，空到今天才又擺上東西。
劉毋害解開繩。裡頭是遷虜名錄，從魏地那邊過來的，一戶一行，寫著里名、戶主、口數。核對是拿本縣著錄一本一本比，比著了就在名錄行頭上畫一筆。畫筆用的是朱，筆頭短，畫重了會蓋住底下的字，所以只能在格的左上角點一道，斜的。
從頭往下核，核到第十九行還能對上，再往下就斷了。後頭二十二戶，本縣著錄里一戶也沒有。
這二十二行劉毋害單抄出來，一行一行往下比。有幾戶是重了，同一個人寫在兩處，前頭一處寫作某里某，後頭一處只寫了名。有幾戶是並的，兩戶並成一戶，口數加在了一起，加的時候少算了一口。這幾樣他都能寫出來為什麼空。
核到一半他去問了一句：核完往哪兒送。
「不往哪兒送。「掾說，「留著。「
「留著做什麼。「
「名錄先下來，人後到。「掾說，「到了要落籍，落籍照這一本核。核出來是本縣原有的，歸原里；核不出來的，等下一批名錄。「
「下一批什麼時候。「
「不定。「
「那這中間他們算哪兒的人。「
「算在這本上。「掾說，「本上有的，就還在。「
這句話劉毋害記住了，回去接著往下核。
寫到第三十七行，他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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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行上是一戶人。戶主一欄寫著「吳人「，沒有里名，下面一行小字注著四個字：客死山陰。
這一戶下頭還有兩口。一口寫著「婦「，有名，魏氏媼，旁邊注著魏王宗家。一口寫著「女「，就這麼一個字，後頭是空的。
寫「女「的格比旁邊窄。卷是先劃好行再填的字，划行的人按一戶三口劃，這戶填到第三口沒有名可填，就把格擠了擠，擠出來的地方留在後頭，一直空到行末。
他拿這行去了獄曹。令史正在裡屋翻自己的對帳簿，聽完抬起頭。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要寫她這一行為什麼空。「
「戶主一欄不是寫著嗎。「
「寫著吳人。「他說，「吳人不是里名。名數得落在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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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在山陰。「
「死在哪兒由哪兒報。「
「他不是山陰的人。「
令史沒有馬上接。他伸手把案上那盞燈往邊上挪了挪，挪到不礙著簡的地方。
「報死的那一頭報的是死了個人。銷名數的那一頭銷的是這個人從哪一本上下去。「令史說，「這兩頭不是一頭。山陰報得了他死，銷不了他的名——他的名不在山陰那一本上。「
「那在哪一本上。「
「照理在吳。「
「吳那本上還有他嗎。「
令史看了他一眼，沒答這一句，答的是下一句。
「婦在遷虜這本上。遷虜另有一本，不入縣著錄，往下還要發。「
「女呢。「
「女從父。「令史說。
「父沒了。「
「那從戶。「
「戶就是父。「
令史把手裡的簿子又攤開了，翻過一頁，翻回來，再翻過去。翻的都是他自己那格的帳，跟這件沒有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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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行劉毋害帶回去問掾。掾聽他說完，問的第一句不是律。
「你為什麼非要給她填。「
「名錄上那行空著。空著旁邊要寫為什麼空。「
「那你就寫為什麼空。「
「我寫不出。「他說，「我要是寫她父死在外，母在遷虜，兩頭都不著——寫完這一句，讀的人下一步就是把它勾了。名錄年年發，勾一次就下去了。「
掾把筆放下。
「律上有從父的，有從戶的，有戶絕歸母的。「掾說，「戶絕歸母那條，歸的是母的戶。她母在遷虜那本上，遷虜沒有戶。「
「那就沒有一條對得上。「
「律上沒有的，看從前有沒有人這麼辦過。「掾說，「辦過一回，就有第二回。你要是找得著一件，就照它寫，寫完把出處附在後頭。「
「上哪兒找。「
「從前的卷子在書府裡屋。「掾說，「裡屋那些不歸你，你要看，得有人肯替你開。「
「那我今晚去。「
掾把三束往案邊挪了挪。
「明早三束一併送回。「掾說，「你今晚翻裡屋，明早這一卷誰捆。「
「捆得完。「
「少一束，郡里問的是我。「掾說。
他沒有再問下去。掾也沒有說誰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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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劉毋害從書府門口過，裡屋那道門開著，敞在裡頭把一排卷往外挪，挪出來的摞在門邊地上，摞了三摞。他在門口停了一下。
「這些是要送出去的？「
「要曬。「敞說，「裡屋潮。「
敞把最後一摞搬出來，轉身進去把門帶上了，門沒有落栓。他站在三摞旁邊看了一會兒。最上頭是舊年的爰書，捆繩的結打得跟現在不一樣，繩頭朝里掖著。
第二天早上他再從那兒過，卷已經攤在院子裡曬開了，一摞攤成一片，從門口一直鋪到牆根。敞不在院子裡。看院子的說昨天晚上就是這麼放的，誰放的他不知道，他只管白天翻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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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頻道。
數日子那棟樓的數減到五百零二。樓里今天不吵這個。
另一棟樓上有人貼了自己半個月走過的道：出了關往東，過了幾個鄉折回來，一段一段寫下來，有亭的，夜裡沒處投宿的。走到第四處上他停了，說傳舍不認他的驗，問了兩回都是同一句話。底下有人接，說他上個月走過，認的。貼的人說那你去，剩下幾段我貼出來。
再底下有人問博浪。
問的是到底哪一年。有人說是九年，有人說是十年。第三個說他記得是秋天，他正在另一頭開荒，路上聽見有人喊。
上頭的人說也記不清了，反正是聽人說的。
底下沒有人再問日子。整棟樓歪到那件事上去，歪了半宿，一個說椎砸偏了，一個說壓根就沒有砸中過誰。改樓名之前還有一個說他見過一份寫著博浪的東西，問他在哪兒見的，他就沒有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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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完的一束要捆回去，明天一早隨另外兩束一併送回掾那裡。
劉毋害把卷卷緊了，拿繩勒住。勒到一半發現頭一道正壓著第三十七行，壓住了那四個小字。他鬆開重來，把結挪到卷尾去打。
案角上擱著一枚空牘，是上午削剩下的。第三十七行那一戶要另抄一份附在名錄後頭，抄之前得先有一欄填得出來。他把空牘挪到硯台旁邊，挪過去就沒有再動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