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沒人查他所以不給號 給他號的由頭是筆帳
隔了兩天，劉毋害又去了一趟獄曹。
臉已經消下去大半，右眼睜得開了。令史正在院子裡曬卷，一束一束攤在席上，繩解開又捆回去。看見他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渠邊那枚我想再看一眼。「
「哪一枚。「
「渠邊那個。「
令史手裡沒停，「你看它做什麼。「
「我想知道能不能給它補一個號。「
令史這才停下來。他把手上的一束捆好，放回席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補號要有由頭。「
「由頭是往後有人要查。「
「誰要查。「
「現在沒有。「
「那就沒有由頭。「令史說，「你要是說往後可能有人查，那全縣的東西都得編號，昨天掃院子掃出來的一片瓦也得編。號不是白給的，編一個號，往後每年清點都得清它一次。清不著，是清點的人的事。「
「清一次要多久。「
「一格清完半天。「令史說，「我這兒有二十一格。「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一年多出十來天，落在一個人身上，為的是一個到現在還沒有人問起過的人。
「你給我一個理由，我這就編。「令史說。
劉毋害沒再說下去。令史又蹲回去解繩，繩頭在他手裡繞了兩圈，繞得很熟。
出門的時候劉毋害回頭看了一眼那排架子。最左邊的格還是老樣子，密密地擠著一堆檢朝里的東西。
---
劉毋害回去以後想了兩天。
難處不在令史身上。令史說的每一句都對，而且他沒有在推。他是真的沒有辦法——一個東西要進得了制度的眼，得有人在往後要用它；沒有人要用的東西，制度不但不管，還嫌它占地方。
這就成了一個圈：因為沒人查，所以不給號；因為不給號，所以查不著；因為查不著，所以往後也不會有人查。
那具屍就卡在這個圈裡。人被寫下來了，寫得還挺全——什麼日子、什麼地方、誰報的、身上有什麼、身上沒有什麼。一樣不缺。寫成的東西現在就躺在離縣廷兩百步的架子上，誰伸手都夠得著。
夠得著，但是找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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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找到它，得先知道它在哪一格、從左數第幾枚。眼下只有兩個人知道：插進去的令史，和他。
令史不會去數。他數了也沒有用——真到了要用的那一天，他說不出自己憑什麼記得。人的記性不能當憑據，憑據得是寫下來的東西，而寫下來的東西，恰好就是要找的那一枚。
劉毋害試過在自己卷子上把位置寫下來。寫完看了一遍，削了。寫在他名下的東西，是跟他這個人綁在一起的：他調走了，字就跟著走；他不在了，寫的就不再是憑據，是一句沒人認得的話。
名字這個東西，本來是最省事的憑據。有名字，一句話就能把一個人從一堆人里挑出來。那具屍沒有名字，也就沒有一句話可說。
---
第三天他換了個路子。
劉毋害去問掾：非本縣人死在本縣，要不要報郡。
「看情形。「掾說。
「什麼情形。「
「是本縣的人打死的，報。是路上病死的，不報。查不出來是怎麼死的——「掾想了一下，「也不報。「
「為什麼。「
「報上去要寫死因。寫不出死因的，郡里會打回來，打回來還是本縣的事，中間白走一趟。「掾說，「你要真想報，先寫出死因來。「
「驗不出。「
「那就不報。「
劉毋害又問：那能不能報一句「驗不出「。
掾搖頭。「'驗不出'不是死因，是沒做完事。你寫這三個字上去，郡里讀到的是本縣的人沒把事做完。「
「那疑獄呢。「他又問，「疑而不能決的，不是可以上請嗎。「
「疑獄是有兩說。「掾說，「一說該這麼斷，一說該那麼斷，兩說都有依據，定不下來，才叫疑。你手上這件沒有兩說，是連一說也拿不出來——你連有沒有人做過什麼都說不上來。沒有兩說的，不叫疑獄，叫沒查出來。「
掾停了一下。
「沒查出來的事年年都有。年年都上請，郡里一年到頭就幹這一件了。「
這條路也封死了。劉毋害在書府門口停了一會兒，把三條路在心裡排了一遍：立案立不了，上報報不了，上請也夠不著。剩下的，好像只有裡屋的架子。
---
那天夜裡又是對數。
年終上計的底子還沒對完。三個人一欄一欄往下走，掾坐在上首，誰對不上就報一聲。
對到雜用一欄的時候，劉毋害停下來了。
欄里都是零碎：修門用的釘，渡口那條船換的槳，一年裡發出去的幾張檢。中間有一行：席一領，工二。
「這一筆是什麼。「
「埋人。「
「埋的誰。「
掾沒答。劉毋害翻回去看了一眼，那行下面沒有別的字。
「這是哪一件。「
「渠邊那個。「另外那個人說，「上個月還有一個，在南邊道上，也是這麼記的。「
他往上翻，果然又找著一行：席一領，工二。再往上，還有一行。
三行，一模一樣。三行下面都沒有名字。
三行的位置他各記了一下，又往前翻了一段，翻到去年那捲的雜用欄。去年也有，也是這樣的行，也是沒有名字。前年的卷不在這兒，在書府裡屋。
「往年這三行怎麼答的。「
「往年沒答過。「
「這三筆對得上嗎。「
屋裡安靜了一下。
「對不上什麼。「掾說。
「雜用要列細目。細目要寫清這一筆花在哪一件上。「他說，「這三行寫的都是花了什麼，沒寫花在哪一件上。要是郡里問這三筆是不是同一筆重記了三遍，我們拿什麼答。「
掾把筆放下了。
「往年也是這麼記的。「另外那個人說。
「往年郡里沒問。「掾說。
「今年也未必問。「
「未必。「掾說。
三個人都看著他。劉毋害把卷往前推了一點。
「要答得上，得指得出這三筆各是哪一件。指哪一件，得指到東西上。三份東西都在獄曹的架子上，沒有號。沒有號，就指不出。「
---
第二天上午，掾自己去了一趟獄曹。
劉毋害跟著。令史聽完先是不說話，聽到第二遍才明白過來這件事跟死人無關。
「你們是要對帳。「
「是。「
「那你早說。「令史說，「對帳我這兒也有一本。「
三個人在裡屋站著。格里從上到下拆了出來，一枚一枚攤在席上，檢朝上排開。
一共十九枚。
有的是渠邊這具，有的是往前好幾年的，最早一枚的日子他一時算不清是哪年。十九枚上頭寫的東西大同小異：什麼日子，什麼地方，誰報的，身上有什麼，身上沒有什麼，最後一行都是同樣的幾個字——無籍，非本縣人，不受理。
十九個人，十九份寫得清清楚楚的東西，一個名字也沒有。
令史蹲下去一枚一枚地看日子。看到第三枚的時候他自己愣了一下，說這個我記得，那年冷得早。說完沒有再往下說。
十九枚里，只有三枚對得上今年雜用那三行——因為只有那三筆是今年花的錢。往年那些人也埋了，也花了錢，可那些錢記在往年的卷子上。
「這三枚要能被指著。「掾說。
「編號要有依據。「令史說，「我編了，往後年年要清點。「
「清點的依據就是雜用那三行。「掾說，「那三行年年都有，你年年清三枚。多了少了都對得出來。「
令史想了想，去取了筆。
「號怎麼起。「
「按你這一格起。「掾說，「是哪一格，從左數第幾枚，就是幾。「
令史蹲下去，在三枚的檢上各寫了一個號。寫之前他先在旁邊一塊廢木片上試了兩遍，看寫多大合適——檢上留的地方不寬，字大了壓邊，往後清點的人一眼掃過去要認得清。試完才正式寫。
三個號寫完，三枚單獨捆成一束，繩在中間繞了兩道，抱到裡屋另一排架子前。那排擺的都是要清點的東西。
那排是滿的。
那一束在他手裡換了個方向，還是塞不進去。
「挪一樣出來。「劉毋害說。
「挪哪一樣。「
劉毋害指了指靠中間那一束——那是令史自己那本對帳簿歷年的底，捆在一處，擺在伸手就夠著的地方。
「那束往下挪一層。「
「下一層是不清點的。「令史沒有動，「我對帳一年翻它十來回。挪下去，每回都得蹲下來。「
「這三枚年年要清。你那束年年不清。「
「我那束年年在用。「
兩個人都看著那一排。那排就那麼長，進一樣，出一樣。
自己那一束令史抽出來掂了一下，蹲下去放進了下一層。放進去以後他沒有馬上起來，把那束順到跟下一層旁邊齊平，才起身。
三枚擺進那一格。令史退開半步看了看，又把束往裡推了推，讓它跟旁邊齊平。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三枚被挪過去。
格里還剩十六枚，沒有動。它們沒花過今年的錢。
---
出來的時候令史送他們到院門口。
「以後再來這樣的，「令史說，「我先看是不是當年埋的。是當年埋的，我就自己編上，省得你們再跑一趟。「
「當年不埋的呢。「
「當年不埋的沒花錢。「
掾在前頭走，沒回頭。劉毋害跟在後面，把那三個號在心裡過了一遍——三個號連著，中間不空。
隔了六天，獄曹又收進來一具。
也是渠邊，往下游那一段，也沒有籍，衣裳也是穿著的，也驗不出傷。里典報上來的話跟上回那位說的幾乎一樣：不認得，早上看見的，沒動。
令史照上回的樣子辦：驗一遍，寫一份，編個號，捆好，挪到要清點的那排上去。這回沒有人來找他，他自己就辦了；辦完還在自己本上添了一行，寫的是席一領，工二。
寫號的時候令史順口說了一句：今年這是第幾個來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沒停，說完也沒有往下算。旁邊沒有人接。號寫完就捆上了，捆得跟前三個一樣，繩繞兩道，往裡推一推，跟旁邊齊平。
從這天起，那排上有了四枚。
---
夜裡，頻道。
數日子那棟樓的數減到五百一十。樓里在吵一件跟他們全不相干的事，吵了半夜。
他一個字沒發。
他手上的簡，是今天從獄曹抄回來的一份副本——三個號，三行雜用，對在一處。抄它他沒開口要，是掾讓他抄的：年終上計要用，郡里問起來，拿它答。
他把副本編進上計那束里，插好，捆上。束往後要走出縣廷，走到郡里去，再往上走。走到哪一層為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會走。
第二天來取的是個他不認得的人。那人把束拿起來掂了掂，解開繩，一枚一枚數過去，數到一半停下來重頭再數了一遍。他在旁邊報過一次數，那人沒接他的話，自己數完自己算數。
數對了。那人從懷裡摸出自己的本，記了一筆：某日，受某縣上計牘若干枚。記的是枚數。裡頭寫的是什麼，行上一個字也沒有。
他問那人束往哪兒送。那人說送上去。他問送到哪兒，那人說他也是替人跑一趟的，往哪兒送不歸他管，他管的是數對不對。說完把束子夾在腋下，出院門的時候門檻高，他換了只手。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獄曹。裡屋那排架子上，捆好的三枚還在原處，繩繞兩道，跟旁邊齊平。他沒解開，也沒數，站了一會兒就出來了。原先格里還剩十六枚，今天沒有人碰。
臉已經消下去大半，右眼睜得開了。令史正在院子裡曬卷，一束一束攤在席上，繩解開又捆回去。看見他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渠邊那枚我想再看一眼。「
「哪一枚。「
「渠邊那個。「
令史手裡沒停，「你看它做什麼。「
「我想知道能不能給它補一個號。「
令史這才停下來。他把手上的一束捆好，放回席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補號要有由頭。「
「由頭是往後有人要查。「
「誰要查。「
「現在沒有。「
「那就沒有由頭。「令史說，「你要是說往後可能有人查，那全縣的東西都得編號，昨天掃院子掃出來的一片瓦也得編。號不是白給的，編一個號，往後每年清點都得清它一次。清不著，是清點的人的事。「
「清一次要多久。「
「一格清完半天。「令史說，「我這兒有二十一格。「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一年多出十來天，落在一個人身上，為的是一個到現在還沒有人問起過的人。
「你給我一個理由，我這就編。「令史說。
劉毋害沒再說下去。令史又蹲回去解繩，繩頭在他手裡繞了兩圈，繞得很熟。
出門的時候劉毋害回頭看了一眼那排架子。最左邊的格還是老樣子，密密地擠著一堆檢朝里的東西。
---
劉毋害回去以後想了兩天。
難處不在令史身上。令史說的每一句都對，而且他沒有在推。他是真的沒有辦法——一個東西要進得了制度的眼，得有人在往後要用它；沒有人要用的東西，制度不但不管，還嫌它占地方。
這就成了一個圈：因為沒人查，所以不給號；因為不給號，所以查不著；因為查不著，所以往後也不會有人查。
那具屍就卡在這個圈裡。人被寫下來了，寫得還挺全——什麼日子、什麼地方、誰報的、身上有什麼、身上沒有什麼。一樣不缺。寫成的東西現在就躺在離縣廷兩百步的架子上，誰伸手都夠得著。
夠得著，但是找不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要找到它，得先知道它在哪一格、從左數第幾枚。眼下只有兩個人知道：插進去的令史，和他。
令史不會去數。他數了也沒有用——真到了要用的那一天，他說不出自己憑什麼記得。人的記性不能當憑據，憑據得是寫下來的東西，而寫下來的東西，恰好就是要找的那一枚。
劉毋害試過在自己卷子上把位置寫下來。寫完看了一遍，削了。寫在他名下的東西，是跟他這個人綁在一起的：他調走了，字就跟著走；他不在了，寫的就不再是憑據，是一句沒人認得的話。
名字這個東西，本來是最省事的憑據。有名字，一句話就能把一個人從一堆人里挑出來。那具屍沒有名字，也就沒有一句話可說。
---
第三天他換了個路子。
劉毋害去問掾：非本縣人死在本縣，要不要報郡。
「看情形。「掾說。
「什麼情形。「
「是本縣的人打死的，報。是路上病死的，不報。查不出來是怎麼死的——「掾想了一下，「也不報。「
「為什麼。「
「報上去要寫死因。寫不出死因的，郡里會打回來，打回來還是本縣的事，中間白走一趟。「掾說，「你要真想報，先寫出死因來。「
「驗不出。「
「那就不報。「
劉毋害又問：那能不能報一句「驗不出「。
掾搖頭。「'驗不出'不是死因，是沒做完事。你寫這三個字上去，郡里讀到的是本縣的人沒把事做完。「
「那疑獄呢。「他又問，「疑而不能決的，不是可以上請嗎。「
「疑獄是有兩說。「掾說，「一說該這麼斷，一說該那麼斷，兩說都有依據，定不下來，才叫疑。你手上這件沒有兩說，是連一說也拿不出來——你連有沒有人做過什麼都說不上來。沒有兩說的，不叫疑獄，叫沒查出來。「
掾停了一下。
「沒查出來的事年年都有。年年都上請，郡里一年到頭就幹這一件了。「
這條路也封死了。劉毋害在書府門口停了一會兒，把三條路在心裡排了一遍：立案立不了，上報報不了，上請也夠不著。剩下的，好像只有裡屋的架子。
---
那天夜裡又是對數。
年終上計的底子還沒對完。三個人一欄一欄往下走，掾坐在上首，誰對不上就報一聲。
對到雜用一欄的時候，劉毋害停下來了。
欄里都是零碎：修門用的釘，渡口那條船換的槳，一年裡發出去的幾張檢。中間有一行：席一領，工二。
「這一筆是什麼。「
「埋人。「
「埋的誰。「
掾沒答。劉毋害翻回去看了一眼，那行下面沒有別的字。
「這是哪一件。「
「渠邊那個。「另外那個人說，「上個月還有一個，在南邊道上，也是這麼記的。「
他往上翻，果然又找著一行：席一領，工二。再往上，還有一行。
三行，一模一樣。三行下面都沒有名字。
三行的位置他各記了一下，又往前翻了一段，翻到去年那捲的雜用欄。去年也有，也是這樣的行，也是沒有名字。前年的卷不在這兒，在書府裡屋。
「往年這三行怎麼答的。「
「往年沒答過。「
「這三筆對得上嗎。「
屋裡安靜了一下。
「對不上什麼。「掾說。
「雜用要列細目。細目要寫清這一筆花在哪一件上。「他說，「這三行寫的都是花了什麼，沒寫花在哪一件上。要是郡里問這三筆是不是同一筆重記了三遍，我們拿什麼答。「
掾把筆放下了。
「往年也是這麼記的。「另外那個人說。
「往年郡里沒問。「掾說。
「今年也未必問。「
「未必。「掾說。
三個人都看著他。劉毋害把卷往前推了一點。
「要答得上，得指得出這三筆各是哪一件。指哪一件，得指到東西上。三份東西都在獄曹的架子上，沒有號。沒有號，就指不出。「
---
第二天上午，掾自己去了一趟獄曹。
劉毋害跟著。令史聽完先是不說話，聽到第二遍才明白過來這件事跟死人無關。
「你們是要對帳。「
「是。「
「那你早說。「令史說，「對帳我這兒也有一本。「
三個人在裡屋站著。格里從上到下拆了出來，一枚一枚攤在席上，檢朝上排開。
一共十九枚。
有的是渠邊這具，有的是往前好幾年的，最早一枚的日子他一時算不清是哪年。十九枚上頭寫的東西大同小異：什麼日子，什麼地方，誰報的，身上有什麼，身上沒有什麼，最後一行都是同樣的幾個字——無籍，非本縣人，不受理。
十九個人，十九份寫得清清楚楚的東西，一個名字也沒有。
令史蹲下去一枚一枚地看日子。看到第三枚的時候他自己愣了一下，說這個我記得，那年冷得早。說完沒有再往下說。
十九枚里，只有三枚對得上今年雜用那三行——因為只有那三筆是今年花的錢。往年那些人也埋了，也花了錢，可那些錢記在往年的卷子上。
「這三枚要能被指著。「掾說。
「編號要有依據。「令史說，「我編了，往後年年要清點。「
「清點的依據就是雜用那三行。「掾說，「那三行年年都有，你年年清三枚。多了少了都對得出來。「
令史想了想，去取了筆。
「號怎麼起。「
「按你這一格起。「掾說，「是哪一格，從左數第幾枚，就是幾。「
令史蹲下去，在三枚的檢上各寫了一個號。寫之前他先在旁邊一塊廢木片上試了兩遍，看寫多大合適——檢上留的地方不寬，字大了壓邊，往後清點的人一眼掃過去要認得清。試完才正式寫。
三個號寫完，三枚單獨捆成一束，繩在中間繞了兩道，抱到裡屋另一排架子前。那排擺的都是要清點的東西。
那排是滿的。
那一束在他手裡換了個方向，還是塞不進去。
「挪一樣出來。「劉毋害說。
「挪哪一樣。「
劉毋害指了指靠中間那一束——那是令史自己那本對帳簿歷年的底，捆在一處，擺在伸手就夠著的地方。
「那束往下挪一層。「
「下一層是不清點的。「令史沒有動，「我對帳一年翻它十來回。挪下去，每回都得蹲下來。「
「這三枚年年要清。你那束年年不清。「
「我那束年年在用。「
兩個人都看著那一排。那排就那麼長，進一樣，出一樣。
自己那一束令史抽出來掂了一下，蹲下去放進了下一層。放進去以後他沒有馬上起來，把那束順到跟下一層旁邊齊平，才起身。
三枚擺進那一格。令史退開半步看了看，又把束往裡推了推，讓它跟旁邊齊平。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三枚被挪過去。
格里還剩十六枚，沒有動。它們沒花過今年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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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的時候令史送他們到院門口。
「以後再來這樣的，「令史說，「我先看是不是當年埋的。是當年埋的，我就自己編上，省得你們再跑一趟。「
「當年不埋的呢。「
「當年不埋的沒花錢。「
掾在前頭走，沒回頭。劉毋害跟在後面，把那三個號在心裡過了一遍——三個號連著，中間不空。
隔了六天，獄曹又收進來一具。
也是渠邊，往下游那一段，也沒有籍，衣裳也是穿著的，也驗不出傷。里典報上來的話跟上回那位說的幾乎一樣：不認得，早上看見的，沒動。
令史照上回的樣子辦：驗一遍，寫一份，編個號，捆好，挪到要清點的那排上去。這回沒有人來找他，他自己就辦了；辦完還在自己本上添了一行，寫的是席一領，工二。
寫號的時候令史順口說了一句：今年這是第幾個來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沒停，說完也沒有往下算。旁邊沒有人接。號寫完就捆上了，捆得跟前三個一樣，繩繞兩道，往裡推一推，跟旁邊齊平。
從這天起，那排上有了四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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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頻道。
數日子那棟樓的數減到五百一十。樓里在吵一件跟他們全不相干的事，吵了半夜。
他一個字沒發。
他手上的簡，是今天從獄曹抄回來的一份副本——三個號，三行雜用，對在一處。抄它他沒開口要，是掾讓他抄的：年終上計要用，郡里問起來，拿它答。
他把副本編進上計那束里，插好，捆上。束往後要走出縣廷，走到郡里去，再往上走。走到哪一層為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會走。
第二天來取的是個他不認得的人。那人把束拿起來掂了掂，解開繩，一枚一枚數過去，數到一半停下來重頭再數了一遍。他在旁邊報過一次數，那人沒接他的話，自己數完自己算數。
數對了。那人從懷裡摸出自己的本，記了一筆：某日，受某縣上計牘若干枚。記的是枚數。裡頭寫的是什麼，行上一個字也沒有。
他問那人束往哪兒送。那人說送上去。他問送到哪兒，那人說他也是替人跑一趟的，往哪兒送不歸他管，他管的是數對不對。說完把束子夾在腋下，出院門的時候門檻高，他換了只手。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獄曹。裡屋那排架子上，捆好的三枚還在原處，繩繞兩道，跟旁邊齊平。他沒解開，也沒數，站了一會兒就出來了。原先格里還剩十六枚，今天沒有人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