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匣子四面嚴實沒有蜂 那一份寫得全沒有名
木匠照著圖量了兩回，才動鋸。
劉毋害站在旁邊等。圖是他畫的，尺寸也是他定的。做出來一分不差，做完收錢。他問木匠這東西做過沒有，木匠說沒做過，你畫什麼我做什麼，做壞了不賴我。他說不賴你。錢當場付清。
匣子搬回去，放在住處後頭那棵樹下。他見過野蜂在那棵樹上進出，想著把它們引進匣子裡，往後就不必等采蜜的人從山裡回來。
他讀過的東西里，沒有一樣告訴他該怎麼做。他知道有人這麼幹過，也知道大概是個什麼樣子——蜂住在人給的地方，人取蜜，蜂接著住。中間那些步驟，一步也沒有。他只能照著「大概是個什麼樣子「往下做。
第一天蜂不進。第二天他把匣子挪到更近的地方，蜂還是不進。第三天他伸手去夠樹上那一團，想弄一小塊下來放進匣子裡。
蜂進了他的袖子。
隔壁的人後來說，那天下午聽見後頭有人在跑。跑了兩圈才停。
半張臉腫起來，右眼睜不開，嘴角歪著。劉毋害坐在門檻上，用涼水浸的布貼著，貼一會兒拿開一會兒。
匣子空著，擺在樹下。那筆錢花出去了，木匠不退。他去問過一句，木匠說圖是你畫的，尺寸是你定的，木料是按你說的挑的，你要說做壞了，你指給我看哪兒壞了。他指不出來。匣子確實做得很好，四面嚴實，蓋子合得上，只是裡頭沒有蜂。
那一聲笑劉毋害沒忍著，像看見別人出醜。笑完把布重新浸了浸，貼回臉上，然後去把匣子搬到牆根下扣好——扣得很正，四角都對齊了，仿佛明天還要接著用。
---
夜裡，頻道。
數日子那棟樓的數減到五百二十一。石頭的事沒人再提了，樓里鬆散下來，有人貼各地的收成，有人問誰那邊有山貨可換。
中間有一條問，前些天說他們那兒有塊石頭的那位，後來怎麼樣了。
底下接了兩條。一條說不認得。一條說這號事兒多了，前陣子還有幾個人也是說著說著就沒影了。再往下就換了話頭，開始有人報自己那邊的收成，一畝打了多少，報完互相說對方吹牛。那條問話沒人再回。
---
第二天他還是去了吏曹。
臉沒消，右邊那隻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吏曹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
「我要東來的名錄，這一造以來的。「
「憑什麼要。「
「本縣在核。「
「核什麼。「
「郡里發了通報，東郡誅了人，報數要有名數。「
吏曹的人把筆擱下，看了他一會兒。
「名錄在我這兒，不假。「他說，「可名錄是按里發的，一里一束。你要哪幾個里的。「
「不知道。「
「那就是全縣。「
「是。「
「全縣的名錄要令的話。「吏曹的人說，「我一個人搬不動，也不敢一個人放出去。你拿一里兩里的，我可以給你看；你要全縣的，得有人在上頭寫一句話，寫了這句話的人往後要認這件事。「
「上頭沒有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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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沒有名錄。「
劉毋害站在那兒沒動。
「你要真想找東來的人，「過了一會兒吏曹的人說，「眼下縣裡就有一個現成的——獄曹昨天收了一具，沒籍。你去看看那個是不是東邊來的。看出來了，你要名錄就有說法了。「
---
屍停在獄曹院子後頭的席上。
發現的地方是渠邊，報上來的是里典。里典來報的時候只說了一句渠邊躺著個人，令史問了他三句：認得不認得，什麼時候看見的，動過沒有。里典說不認得，早上看見的，沒動。令史讓他在下頭按了個手印，把他打發走了。
人已經放了兩天，衣裳還在身上，是穿著的，不是蓋著的。鞋沒了。
獄曹的令史帶他過去，掀開看了一眼就放下。
「驗過了。沒傷。「
「一處也沒有？「
「一處也沒有。「令史說，「沒打，沒勒，沒落水的樣子。餓死凍死都不像。「
「衣裳呢。「
「衣裳是好的。「令史說，「補過，補得還挺仔細。不是好料子，可也不是路上撿的。「
「籍呢。「
「沒籍。身上什麼也沒有。問過附近三個里，都說不是自己的人。「
那雙腳劉毋害蹲下去看了看。腳底磨得厲害，是走了很多路的腳。
「那這案怎麼立。「
「不立。「
他抬頭。
「無名籍，又不是本縣的人，本縣不立案。「令史說，「這是例。年年這麼辦。「
「那他怎麼辦。「
「埋了。「令史說，「埋之前寫一份，歸檔。「
---
那一份是當場寫的。
寫的人是令史，他在旁邊看著。寫得很快，也很全：什麼日子、什麼地方、誰報的、驗的是誰、身上有什麼、身上沒有什麼。最後一行寫：無籍，非本縣人，不受理，歸檔。
他站在旁邊把那幾行看了一遍。起頭那一行的寫法他沒見過——不寫受理的日子，寫的是收到的日子。案由那一欄空著，填的是收到的東西。整份文書從頭到尾沒有一處是要人回答的。
寫完編繩，捆好，令史起身往裡屋走。劉毋害跟過去。
裡屋靠牆一排架子，每一格插著一束。令史停在最左邊那一格，把這一枚插了進去。那一格里已經插著不少，密密地擠著，檢朝里，一枚也看不出是什麼。
「這一束往哪兒去。「
「哪兒也不去。「
「不上報？「
「不上報。「令史說，「這一類沒有上頭。上計不算它，年終不清它，郡里也不問。「
他看著那一格。
寫下來的東西，得有人往上要，它才算存在過。這一格里的東西沒有人要。寫了多少枚，只有插進去的人自己知道，而插進去的人也不數。
「能給個號嗎。「他問。
他沒答上來。
「號是給要查的人用的。「令史說，「沒有人要查他。「
劉毋害把那一格的位置記了下來——第幾排，第幾格，從左邊數第幾枚。記的時候沒拿筆。
出來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雙腳。
「這樣的一年有幾個。「
「沒數過。「令史說，「沒傷沒籍的，年年都有。多的年份多幾個，少的年份少幾個。誰也沒數過。「
---
出了獄曹的門，太陽正好，照在臉上，腫的那一邊先覺出熱來。
令史送他到門口。院子裡兩個人正抬著蓆子往外走，走得不快也不慢，跟抬別的東西沒什麼兩樣。令史看了一眼，沒喊住他們，回過頭來看他那半張臉，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臉是怎麼弄的。「
「蜂。「
「我說呢。「令史說，「我頭一眼還以為你跟誰打了一架。「
他也笑。右邊臉一動就疼，笑得有點歪，笑完還得用手按一下。
「那你這算是白花了一筆錢。「
「算是。「
「匣子你還留著嗎。「
「留著。「
「別扔。「令史說，「等臉消了腫再弄。這回你自己知道疼在哪兒了，下回就不往那兒伸手。「
劉毋害站在旁邊等。圖是他畫的，尺寸也是他定的。做出來一分不差，做完收錢。他問木匠這東西做過沒有，木匠說沒做過，你畫什麼我做什麼，做壞了不賴我。他說不賴你。錢當場付清。
匣子搬回去，放在住處後頭那棵樹下。他見過野蜂在那棵樹上進出，想著把它們引進匣子裡，往後就不必等采蜜的人從山裡回來。
他讀過的東西里，沒有一樣告訴他該怎麼做。他知道有人這麼幹過，也知道大概是個什麼樣子——蜂住在人給的地方，人取蜜，蜂接著住。中間那些步驟，一步也沒有。他只能照著「大概是個什麼樣子「往下做。
第一天蜂不進。第二天他把匣子挪到更近的地方，蜂還是不進。第三天他伸手去夠樹上那一團，想弄一小塊下來放進匣子裡。
蜂進了他的袖子。
隔壁的人後來說，那天下午聽見後頭有人在跑。跑了兩圈才停。
半張臉腫起來，右眼睜不開，嘴角歪著。劉毋害坐在門檻上，用涼水浸的布貼著，貼一會兒拿開一會兒。
匣子空著，擺在樹下。那筆錢花出去了，木匠不退。他去問過一句，木匠說圖是你畫的，尺寸是你定的，木料是按你說的挑的，你要說做壞了，你指給我看哪兒壞了。他指不出來。匣子確實做得很好，四面嚴實，蓋子合得上，只是裡頭沒有蜂。
那一聲笑劉毋害沒忍著，像看見別人出醜。笑完把布重新浸了浸，貼回臉上，然後去把匣子搬到牆根下扣好——扣得很正，四角都對齊了，仿佛明天還要接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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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頻道。
數日子那棟樓的數減到五百二十一。石頭的事沒人再提了，樓里鬆散下來，有人貼各地的收成，有人問誰那邊有山貨可換。
中間有一條問，前些天說他們那兒有塊石頭的那位，後來怎麼樣了。
底下接了兩條。一條說不認得。一條說這號事兒多了，前陣子還有幾個人也是說著說著就沒影了。再往下就換了話頭，開始有人報自己那邊的收成，一畝打了多少，報完互相說對方吹牛。那條問話沒人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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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還是去了吏曹。
臉沒消，右邊那隻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吏曹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
「我要東來的名錄，這一造以來的。「
「憑什麼要。「
「本縣在核。「
「核什麼。「
「郡里發了通報，東郡誅了人，報數要有名數。「
吏曹的人把筆擱下，看了他一會兒。
「名錄在我這兒，不假。「他說，「可名錄是按里發的，一里一束。你要哪幾個里的。「
「不知道。「
「那就是全縣。「
「是。「
「全縣的名錄要令的話。「吏曹的人說，「我一個人搬不動，也不敢一個人放出去。你拿一里兩里的，我可以給你看；你要全縣的，得有人在上頭寫一句話，寫了這句話的人往後要認這件事。「
「上頭沒有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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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沒有名錄。「
劉毋害站在那兒沒動。
「你要真想找東來的人，「過了一會兒吏曹的人說，「眼下縣裡就有一個現成的——獄曹昨天收了一具，沒籍。你去看看那個是不是東邊來的。看出來了，你要名錄就有說法了。「
---
屍停在獄曹院子後頭的席上。
發現的地方是渠邊，報上來的是里典。里典來報的時候只說了一句渠邊躺著個人，令史問了他三句：認得不認得，什麼時候看見的，動過沒有。里典說不認得，早上看見的，沒動。令史讓他在下頭按了個手印，把他打發走了。
人已經放了兩天，衣裳還在身上，是穿著的，不是蓋著的。鞋沒了。
獄曹的令史帶他過去，掀開看了一眼就放下。
「驗過了。沒傷。「
「一處也沒有？「
「一處也沒有。「令史說，「沒打，沒勒，沒落水的樣子。餓死凍死都不像。「
「衣裳呢。「
「衣裳是好的。「令史說，「補過，補得還挺仔細。不是好料子，可也不是路上撿的。「
「籍呢。「
「沒籍。身上什麼也沒有。問過附近三個里，都說不是自己的人。「
那雙腳劉毋害蹲下去看了看。腳底磨得厲害，是走了很多路的腳。
「那這案怎麼立。「
「不立。「
他抬頭。
「無名籍，又不是本縣的人，本縣不立案。「令史說，「這是例。年年這麼辦。「
「那他怎麼辦。「
「埋了。「令史說，「埋之前寫一份，歸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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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份是當場寫的。
寫的人是令史，他在旁邊看著。寫得很快，也很全：什麼日子、什麼地方、誰報的、驗的是誰、身上有什麼、身上沒有什麼。最後一行寫：無籍，非本縣人，不受理，歸檔。
他站在旁邊把那幾行看了一遍。起頭那一行的寫法他沒見過——不寫受理的日子，寫的是收到的日子。案由那一欄空著，填的是收到的東西。整份文書從頭到尾沒有一處是要人回答的。
寫完編繩，捆好，令史起身往裡屋走。劉毋害跟過去。
裡屋靠牆一排架子，每一格插著一束。令史停在最左邊那一格，把這一枚插了進去。那一格里已經插著不少，密密地擠著，檢朝里，一枚也看不出是什麼。
「這一束往哪兒去。「
「哪兒也不去。「
「不上報？「
「不上報。「令史說，「這一類沒有上頭。上計不算它，年終不清它，郡里也不問。「
他看著那一格。
寫下來的東西，得有人往上要，它才算存在過。這一格里的東西沒有人要。寫了多少枚，只有插進去的人自己知道，而插進去的人也不數。
「能給個號嗎。「他問。
他沒答上來。
「號是給要查的人用的。「令史說，「沒有人要查他。「
劉毋害把那一格的位置記了下來——第幾排，第幾格，從左邊數第幾枚。記的時候沒拿筆。
出來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雙腳。
「這樣的一年有幾個。「
「沒數過。「令史說，「沒傷沒籍的，年年都有。多的年份多幾個，少的年份少幾個。誰也沒數過。「
---
出了獄曹的門，太陽正好，照在臉上，腫的那一邊先覺出熱來。
令史送他到門口。院子裡兩個人正抬著蓆子往外走，走得不快也不慢，跟抬別的東西沒什麼兩樣。令史看了一眼，沒喊住他們，回過頭來看他那半張臉，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臉是怎麼弄的。「
「蜂。「
「我說呢。「令史說，「我頭一眼還以為你跟誰打了一架。「
他也笑。右邊臉一動就疼，笑得有點歪，笑完還得用手按一下。
「那你這算是白花了一筆錢。「
「算是。「
「匣子你還留著嗎。「
「留著。「
「別扔。「令史說，「等臉消了腫再弄。這回你自己知道疼在哪兒了，下回就不往那兒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