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發黃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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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老頭從懷裡摸出一個掉光了紅漆的鐵皮餅乾盒,乾枯的手指顫巍巍地掀開盒蓋,裡面沒有餅乾,而是躺著幾顆用花花綠綠玻璃紙包裹著的水果硬糖。

  「餓了吧?過來,張爺爺今天在集市上買了幾個的糖,甜得很,快來吃一顆。」

  這個聲音沙啞溫柔,和張帆記憶中的簡直一模一樣。

  換作任何一個在泥潭裡掙扎得筋疲力盡的普通人,大概都會在這一刻停下腳步,任由眼淚把眼眶沖得生疼,然後像個走丟了十年的孩子一樣撲進那件漏風的舊棉襖里。

  世間的苦難太多,所以廉價的溫情往往能賣出天價。

  如果不是張帆知道面前的老頭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死了,他也許也會展示出脆弱的一面。

  張帆站在原處,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地說:

  「第...五...重...規...則...」

  「記憶...」

  那隻藏在深處的厲鬼翻到了張帆記憶里最柔軟的那一頁。它試圖用死人來編織一張舒適的吊床,讓張帆產生動搖。

  【小把戲而已】女鬼聲音在張帆的腦海里出現。

  張帆抬起腳,踩在的木地板上,發出刺耳嘎吱聲,他一步步走向那張方桌。

  老頭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慈祥了,他把鐵盒往前遞了遞:「好孩子,走慢點,別摔著。」

  張帆走到距離方桌三步的時候停了下來。

  他看向了那盒泛著屍臭味的「水果糖」。

  在昏黃的光線下,那些花花綠綠的糖紙包裹著的,分明是幾截被剪斷風乾的死人手指,指甲縫裡還塞滿了污垢。

  張帆扯起嘴角,露出一抹極其嘲諷的冷笑。

  「十二年前的大年三十晚上,雪下得比今天大得多。」張帆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平靜得像是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老頭子你咳得連苦膽汁都吐出來了,死死抓著我的手,讓我去街口的大藥房買兩片五分錢的阿司匹林。」

  搖椅上的老頭動作微微一僵,他的手似乎輕輕轉動了一下。

  「我跑了三條街,敲爛了那家藥房的捲簾門,結果被掌柜的放狗追了兩條巷子,棉褲都被咬爛了。」

  張帆拔出長刀,刀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道。

  「等我空著手跑回閣樓的時候,你的屍體硬得像塊凍豆腐。第二天是我找隔壁拉泔水的老劉借了板車,把你拖去城郊火化場。火化費要一百二,我東湊湊西湊湊只借到了三十五塊兩毛,最後求爺爺告奶奶,拿你在孤兒院攢了十年的舊收音機頂了帳。」

  張帆將長刀的刀尖緩緩抬起,對準了老頭的眉心。

  「老頭子燒出來的骨灰裝在化肥袋子裡,是我親手撒在護城河底下的爛泥里。你要是真從河底爬出來找我,第一句話絕對不是問我吃不吃糖,而是會指著我的鼻子罵我當年為什麼沒給你買上一副像樣的棺材!」

  話音落下的瞬間,搖椅上的「老院長」臉上的慈祥笑容徹底拉下。

  整張麵皮像風化的牆皮一樣片片剝落,露出了底下由無數卷泛黑膠片與銅絲絞合在一起的怪物面孔。

  那截遞過來的乾枯手臂暴漲數尺,五根死人手指化作骨刺直掏張帆的心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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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這些孤魂野鬼,連做戲都捨不得找個好編劇。」

  張帆眼底殺氣暴漲。

  暗紅色的刀沒有絲毫留情,如同狂暴的惡蟒般直接將整張方桌連同那台留聲機一劈兩半!

  轟!

  膠片崩碎,銅管炸裂,老頭悽厲的嚎叫聲還未完全出口,就被長刀吞吐出的烈焰徹底淹沒。

  漫天的黑膠碎片如同蒲公英一樣飛散,在暗紅色的焰氣中化為焦黑的飛灰。

  綠色的牆皮、腐爛的木地板、以及這裡刺鼻的氣味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走廊又重新變回了六號樓的毛坯通道。

  而在留聲機炸裂的廢墟當中,一張被燒掉半截的發黃黑白照片飄飄蕩蕩地落在了張帆的鞋面上。

  張帆彎腰撿起殘片。

  照片的背景是紅星孤兒院破敗的大門,上面站著一排面露微笑的孩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個小女孩的臉被人用原子筆狠狠塗黑,而在照片的背面,有一行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下的小字:

  「六號樓四單元,1801,帶我回家。」

  張帆眼眸里映出了一場大火,小女孩...孤兒院...。

  「那裡什麼時候發過大火了?」

  張帆收起照片,抬頭看向前方,心裡嘟囔著。

  七樓上面的通道已經徹底敞開,樓梯井上方不再傳來任何聲響,只有一股濃烈的死人腥味。

  八樓的階梯比底下幾層更難走。

  倒不是因為這裡又冒出了什麼花里胡哨的鬼打牆,而是因為整座樓梯井裡的空氣變得像生鐵一樣沉重。

  每往上跨出一步,張帆都能聽見自己膝蓋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乾澀摩擦聲。

  刀鋒上的黑紅煞氣正在緩緩縮回刀鞘,但留在張帆皮肉底下的代價卻分文不少地開始結算。

  一陣刺骨的陰寒順著脊椎骨一路往上爬,在後頸處盤踞成一團化不開的冰疙瘩。

  張帆抬起手背擦了一把嘴角,擦下來一手黏糊糊的冷汗,汗水落在大理石扶手上,瞬間結成了一層薄薄的灰白冰霜。

  【你的肺泡在滲血,張帆】女鬼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

  那調子平緩得像是在念一份昨天的訃告,既沒有同情,也沒有幸災樂禍,純粹是在清點自己暫時存放貨物的破損程度。

  「我知道。」張帆按了按隱隱作痛的胸口,腳步沒有慢下半分。

  「你要是覺得住得不舒服,可以把暖氣費退給我,我立馬在路邊找個公共廁所把你吐出來。」

  【嘴硬改變不了你正在變成一具爛肉的事實】女鬼冷哼了一聲。

  【這幾天,你動用了多久,又多少的契約力量了,我想你應該活不了幾個月了】

  「不用你操心,我會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裡找到延緩契約結束的方法的」張帆沒有被她那句話嚇到。

  【如果你沒有找到,我會親手把你的肋骨一根根拆下來做成梳子】女鬼的聲音帶著一絲刺骨的寒意。

  【到時候可沒人聽你講那些關於阿司匹林和破板車的窮酸故事】

  「要是我真能從這鬼地方活著走出去,梳子隨便你做幾把。」張帆冷笑一聲。

  「不過在這之前,你最好祈禱我別在半路被那隻正牌的房東給生吞了。我要是咽了氣,你大概也逃不掉吧,在拿到契約代價之前,我看你也會跟我陪葬。」

  張帆腦海中的聲音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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