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連恨人都不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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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泠很聰慧,轉瞬便能理清楚局勢和利害。」

  蘇庭雪緩聲說著,忽然察覺什麼,眉梢微折。

  他記得她平日不太愛說話,為她授課時,她總是安安靜靜聽著,問她是否聽懂,她便低低回一句懂了,可一出題考她,又答得磕磕絆絆的。

  但眼下,她卻思路清晰,簡直判若兩人。

  蘇庭雪一雙墨眸深不見底,靜靜注視著懷中女子。

  而月泠在黑暗中絲毫注意不到他的眼神。

  聽了他話里的讚賞之意,眼底驚惶稍退,忙道:

  「那這樣說來,烏鷺光並沒有死,方才阿兄是故意嚇唬我的,對不對?」

  男人卻沉默著,遲遲不作答。

  四下漆黑一片,她只能感受他近在咫尺的氣息,得不到一句準話,月泠心裡急得發慌。

  「阿兄?」她忍不住又喚了一聲。

  蘇庭雪微微斂神,勾著手中綢帶,聲音清寒無波:

  「月泠這樣聰慧,既見到了我,便該知曉烏鷺光是生是死。」

  月泠面色僵白:「什麼意思?」

  他沉靜看著她,默了一息,才淡聲開口:「若你見到了他,那便是我已經死了。」

  「阿兄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月泠聲音發抖。

  他的意思是烏鷺光死了?

  她不太相信地搖頭,喃喃自語著:

  「不會的,怎麼會呢,阿兄若殺了他,北狄與大慶的邦交就完了,這次談和是為了聯手攻打西戎,阿兄不會不明白這次談和的重要性......」

  她越說越急,像是只要把推理結果立住了,就能證明烏鷺光還活著,邦交也不會完。

  蘇庭雪安靜聽她說完。

  不緊不慢道:

  「北狄與大慶的邦交不會因此生變,今夜之事也不會有任何人知曉。」

  月泠當即反駁:「怎麼不會有人知曉?等明日北狄人發現你們商隊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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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還沒有說完,便被蘇庭雪沉聲打斷。

  「商隊不止十七人,我走了,自然有『商隊』繼續留在北狄。」

  月泠愣住,面色慘白,還是不相信想要反駁,怎麼不是十七人,她都派人查問過。

  可話到嘴邊,忽然想起嬤嬤說過,商隊主人是個連眉男人,穿霜色衣裳。

  她當時還心生懷疑,因為那人明明看起來就像蘇庭雪,可仔細想過,就算蘇庭雪故意弄個連眉,嬤嬤又豈會認不得少師。

  原來,真的另有其人。

  原來,商隊根本不是十七人,十七人不過是蘇庭雪做給旁人看的假象,他暗地裡還藏了別的人手。

  原來從一開始,蘇庭雪就布下了萬全之局。

  但她難以相信烏鷺光死了,兩國怎麼辦?

  黑暗之中,月泠搖了搖頭,聲音蒼白無力:

  「烏鷺光身邊有親衛,阿兄如何殺得了他?倘若阿兄的人手動手廝殺,兩方一旦交戰,那些親衛怎會不大聲喊人?所以阿兄是在騙我的,對不對?」

  「月泠知道曾經對阿兄做了許多錯事,阿兄恨我便殺了我罷,可是烏鷺光無錯,他是為民的好王子,還同我談起過天下大同的理想,他甚至還喜歡中原文化,希望他的部族也能讀中原的詩書,習中原的禮儀,知禮明義。」

  馬車內漆黑一片,氣氛沉寂。

  女子哭聲淒淒,說著旁人的好。

  甚至還說恨她便殺了她罷。

  蘇庭雪何曾沒想過殺她?

  殺了她,斷了心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從此對她不再有恨,不再有情,不再因她生妒。

  殺了,可殺了她,他真的會就此快活嗎?

  蘇庭雪覆下長睫,伸手摸上她掛在臉頰邊滾燙的淚珠。

  女子哭音憐憐。

  他心中無神佛,本應不慈悲,卻眼裡有蒼生,故而多憐憫,他闔了闔眼,緩聲道:

  「月泠若覺得我在騙你,那便當我在騙你。」

  「可烏鷺光即便今日不死,以北狄的狼子野心,他日興兵來犯,他還是會死,除非大慶亡了。」

  「月泠說他是為民的好王子,可你要知道他為的是北狄子民,不是大慶子民,北狄常年在邊關搶奪我大慶百姓,燒殺擄掠,無惡不作,他身為北狄驍勇的王子,又豈會不參與?」

  「他與你談大同,月泠可知如何才能做到天下大同?」

  「戰火止息,疆土統一,再無彼此之分,可這世上若只能有一個朝廷,一個天下,月泠生為中原人,是想有大慶,還是北狄?」

  「烏鷺光口中大同,不過是待北狄踏破中原之後,將中原的詩書禮樂盡數學會,納為己用,以北狄為主執掌山河,那麼月泠,你願意看著一群異族人霸占我們世代相守的國土嗎?」

  黑暗中,女子的哭聲忽然止了一瞬。

  蘇庭雪不知她能否聽明白家國大義,能否明白烏鷺光的立場本就與大慶對立。

  即便不因她生妒,他也會為大慶殺了烏鷺光,及那群北狄人。

  還有,她知不知道,她和親只是人質籌碼,北狄與大慶短暫和平後,她知不知來日開戰,作為和親女子,她的下場會有多慘。

  指腹仍停留在她頰邊,濕熱的淚珠順著指節滑向掌心。

  她在為那個男人哭。

  他面容冷淡,低語似自言自語:

  「月泠對他一見鍾情,如今我殺了他,你心裡應當很恨我罷。」

  他想,她該恨他罷。

  她該對他有恨,他與她之間,或許本該就只剩下恨,純粹的恨,她最好因此恨到拔刀來捅他,一刀刺進來,毫不猶豫。

  那他便也可以毫不猶豫殺了她。

  偏生懷中女子不吵不鬧,也不說恨,只默默哭了許久,泣音低低問:「可以點燈燭嗎?」

  她為何這般柔靜。

  他以為,她多少該來同他激烈爭吵一番,質問他殺烏鷺光,咒罵他冷血,激動之下甚至動手打他,推他,聲嘶力竭怨他。

  可她沒有。

  她曾經很愛他,卻又同時與旁人一見鍾情,她不會愛人,連恨人都不會嗎?

  -

  車廂無比漆黑。

  月泠也不知哭了多久,才緩緩擦掉眼淚。

  得知烏鷺光大概率真的死了,她很想問清楚,可被他一番家國大義壓了下去。

  這幾日與烏鷺光接觸,她知烏鷺光是心有抱負的人。

  可蘇庭雪方才說的卻是事實。

  烏鷺光身為北狄王子,他所求的大同,到底是要站在北狄的立場上去謀取的,他心中的抱負,會有中原的土地,中原人,卻不會再有大慶。

  而蘇庭雪身為大慶的臣子,又豈能容北狄來踏破大慶。

  家國之義她都懂,她亦是中原人,可心裡難以相信烏鷺光或許死了,也難以接受身邊人死掉。

  月泠閉了閉眼,喉間微哽,心情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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