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頭腦和不高興
江敘寒當天中午回了一趟住培宿舍。
舊手機用了很多年，屏幕邊緣裂了一道縫。換手機後，他沒有扔，連同幾張舊電話卡和本科時用過的東西一起鎖進抽屜。
安安也跟來了。
孩子進門便開始巡視自己的舊領地，一會兒摸摸小床，一會兒趴下看床底，拍拍醜醜的小夜燈。
「安安的。」
「醫院的。」江敘寒糾正。
「安安的。」
「你住在這裡的時候可以用。」
孩子沒聽懂這麼長的話，已經抱著燈不撒手。
江敘寒懶得和他爭，蹲在書桌前翻找舊手機。
抽屜很久沒開，裡面塞著本科時用過的日記本、幾支沒水的中性筆和過期的校園卡。最裡面還有一個舊紙袋，袋口折了兩次，已經壓得發皺。
江敘寒看到那個紙袋，動作停了停。
安安從他胳膊下面鑽過來。
「爸爸，什麼？」
「沒什麼。」
「寶寶看。」
「不能看。」
江敘寒把紙袋推回抽屜深處，取出舊手機。
安安扒著抽屜邊緣，探頭探腦地往裡面看。
江敘寒合上抽屜。
「別亂翻。」
孩子乖乖縮回手：「安安不翻。」
江敘寒起身去找充電器。
等他轉過身時，安安正撅著屁股，把剛剛合上的抽屜一點點拉開。
「江歲安」
安安動作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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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回頭，沖爸爸露出兩個小酒窩。
「安安拿。」
「拿和翻有什麼區別？」
兩歲的孩子回答不了這種問題。
他抱起自己的小鴨，若無其事地走向門口，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江敘寒找到充電器，試了一下，舊手機還能正常開機。
回公寓的路上，安安一直背著自己的小黃鴨背包，顧明澈給安安買了很多包包，但安安鍾愛這一款。背包鼓起一塊，江敘寒以為裡面裝的是他落在宿舍的小零食，沒有留意。
下午，兩人都要上班。
舊手機留在公寓充電。
晚上吃過飯，顧明澈坐在客廳整理明天的病例資料。江敘寒洗完安安的兒童餐具，從書房拿出舊手機。
屏幕亮得很慢。
等了近一分鐘，才出現開機畫面。
顧明澈抬頭：「還能用嘛？」
「勉強。」
「錄音是哪天？」
「記不清了。」
江敘寒打開文件夾。
本科時留下的錄音很多，大多是實驗數據口述和課程筆記。文件名按照日期排列，從大一到大四，存了滿滿幾頁。
顧明澈坐到他旁邊。
「你以前用錄音記實驗？」
「邊做邊說，回去再整理。」
「難怪你每次寫記錄都比我快。」
江敘寒沒有接話，低頭繼續翻找文件。
安安坐在地毯上玩小鴨。
他給小鴨蓋了一塊毛巾，又用兒童杯往它嘴邊遞水。
「鴨鴨，喝。」
小鴨沒有反應。
安安自己替它喝了一口，重新把杯子遞過去。
顧明澈看了一會兒：「你兒子很忙。」
江敘寒頭也沒抬：「你兒子。」
「我可沒教他用嘴替鴨子喝水。」
「他做壞事歸我，聽話的時候歸你？」
顧明澈驕傲仰臉，「那肯定了，我從小就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乖巧。」
安安聽見兩個爸爸說自己，立刻抱起小鴨跑過來。
「鴨鴨喝飽。」
「它喝了嗎？」顧明澈問。
安安點頭：「安安幫它。」
江敘寒抽出紙巾，擦掉他嘴角的水。
「安安自己先乖乖玩。」
「好，安安乖。」
孩子答應得很快，抱著小鴨又跑了。
江敘寒終於找到咖啡店那天的錄音。
四十七分鐘。
前面是他口述實驗步驟的聲音。
「第三組樣本加入試劑後靜置十分鐘……」
背景里有人推門，咖啡店門口的鈴鐺發出輕響。
江敘寒拖動進度條。
幾秒後，桌面傳來撞擊聲。
杯子倒了。
接著響起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你怎麼放的杯子？知道我這件衣服多少錢嗎？」
顧明澈認出是賀嘉言的聲音。
錄音里的賀嘉言，與他認識的那個人有些陌生。
語氣尖銳，帶著毫不遮掩的嫌棄。
「你的杯子放在邊上，碰一下就倒了。賠我乾洗費。」
隨後是江敘寒的聲音。
「先賠我的資料。」
「幾張破紙值多少錢？」
「實驗記錄，重新整理需要六個小時。按照你時薪計算，三百六。」
「你窮瘋了吧？」
客廳里安靜下來。
錄音繼續播放。
「我這件衣服上的扣子都比你這些紙貴。你們這種人是不是看見誰有錢，都想訛一筆？」
「店裡有監控。」
「你什麼意思？」
「你進門以後一直在看我，走到桌邊換了手，右手推的杯子。需要一起去看監控嗎？」
一陣拉扯聲後，賀嘉言又罵了一句。
「鬆開，你知道我是誰嗎？」
「拿開你的手。」
「我碰你手機怎麼了？你還敢錄我？」
錄音到這裡中斷了片刻。
重新響起時，只剩支付到帳的提示音。
最後，是賀嘉言壓得很低的一句。
「窮鬼。」
錄音播放結束。
客廳里沒人說話。
顧明澈盯著已經暗下去的屏幕。
賀嘉言杜撰的那句話，直到他離開也沒出現。
江敘寒鎖上手機。
「聽完了？」
顧明澈問：「後面還有錄音嗎？」
「沒有。」
「他說你諷刺他學校垃圾。」
「我沒說。」
「對不起，是我誤會你了。」
江敘寒看了顧明澈片刻。
「顧明澈，你一直覺得我是冷血自私、高傲自大、看不起別人的人吧。」
顧明澈沉默，他之前確實是這麼以為的。
那天賀嘉言眼圈發紅，委委屈屈地說江敘寒看不起C大。
顧明澈果斷的給江敘寒定了死刑，甚至都沒給犯人呈堂上供的機會。
「陳舟的事你也以為他說的那樣？」江敘寒道。
「我沒信他說的那些。」
「你信了一半。」
顧明澈皺眉：「我沒有。」
「你臉上都寫出來了。」
「我臉上寫什麼？」
「你覺得我冷血。」
「你當時確實不好相處。」
「彼此。」
熟悉的話一出口，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這兩個字，他們用了很多年。
顧明澈說江敘寒有病，江敘寒便回一句彼此。
江敘寒說他閒得無聊，顧明澈也回一句彼此。
江敘寒低頭收起舊手機。
「你還要聽別的嗎？」
顧明澈看著他：「當年我誇你打結快，你為什麼突然挑我持針姿勢？」
「你姿勢確實有問題。」
「我在誇你，你轉頭就給我挑刺。」
江敘寒的手指停在手機邊緣。
很多年前的訓練室重新出現在腦海里。
那天顧明澈從門口走進來，穿著乾淨的白色訓練服。有人叫住他，請他幫忙看一下縫合。
顧明澈沒有拒絕。
他站在對方身後，低聲講解持針角度。講完以後，還把自己的訓練墊交給那名學生，讓他繼續練。
訓練課結束，顧明澈將器械一件件放回盒子。
側臉乾淨，睫毛很長。低頭笑起來時，臉頰上有一個明顯的小酒窩。
江敘寒很早便注意到了顧明澈。
比顧明澈在成績單上看見他的名字，還要更早。
新生報到那天，顧明澈幫一個找不到宿舍的學生搬過行李，軍訓時有人中暑，他背著人跑到醫務室，回來後自己也熱得臉色發白。
解剖課上，同組女生第一次接觸標本，緊張得拿不穩器械。周圍有人笑，顧明澈沒有。他換到靠近標本的一側，把需要接觸的部分接了過去。
他就像個小太陽，對誰都好，誰的忙都願意幫，很愛笑，臉上的小酒窩就沒有消失過。
走在校園裡，一路都有人叫他的名字。
顧明澈會停下來，跟人聊兩句。
江敘寒遠遠看過很多次。
舊手機用了很多年，屏幕邊緣裂了一道縫。換手機後，他沒有扔，連同幾張舊電話卡和本科時用過的東西一起鎖進抽屜。
安安也跟來了。
孩子進門便開始巡視自己的舊領地，一會兒摸摸小床，一會兒趴下看床底，拍拍醜醜的小夜燈。
「安安的。」
「醫院的。」江敘寒糾正。
「安安的。」
「你住在這裡的時候可以用。」
孩子沒聽懂這麼長的話，已經抱著燈不撒手。
江敘寒懶得和他爭，蹲在書桌前翻找舊手機。
抽屜很久沒開，裡面塞著本科時用過的日記本、幾支沒水的中性筆和過期的校園卡。最裡面還有一個舊紙袋，袋口折了兩次，已經壓得發皺。
江敘寒看到那個紙袋，動作停了停。
安安從他胳膊下面鑽過來。
「爸爸，什麼？」
「沒什麼。」
「寶寶看。」
「不能看。」
江敘寒把紙袋推回抽屜深處，取出舊手機。
安安扒著抽屜邊緣，探頭探腦地往裡面看。
江敘寒合上抽屜。
「別亂翻。」
孩子乖乖縮回手：「安安不翻。」
江敘寒起身去找充電器。
等他轉過身時，安安正撅著屁股，把剛剛合上的抽屜一點點拉開。
「江歲安」
安安動作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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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回頭，沖爸爸露出兩個小酒窩。
「安安拿。」
「拿和翻有什麼區別？」
兩歲的孩子回答不了這種問題。
他抱起自己的小鴨，若無其事地走向門口，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江敘寒找到充電器，試了一下，舊手機還能正常開機。
回公寓的路上，安安一直背著自己的小黃鴨背包，顧明澈給安安買了很多包包，但安安鍾愛這一款。背包鼓起一塊，江敘寒以為裡面裝的是他落在宿舍的小零食，沒有留意。
下午，兩人都要上班。
舊手機留在公寓充電。
晚上吃過飯，顧明澈坐在客廳整理明天的病例資料。江敘寒洗完安安的兒童餐具，從書房拿出舊手機。
屏幕亮得很慢。
等了近一分鐘，才出現開機畫面。
顧明澈抬頭：「還能用嘛？」
「勉強。」
「錄音是哪天？」
「記不清了。」
江敘寒打開文件夾。
本科時留下的錄音很多，大多是實驗數據口述和課程筆記。文件名按照日期排列，從大一到大四，存了滿滿幾頁。
顧明澈坐到他旁邊。
「你以前用錄音記實驗？」
「邊做邊說，回去再整理。」
「難怪你每次寫記錄都比我快。」
江敘寒沒有接話，低頭繼續翻找文件。
安安坐在地毯上玩小鴨。
他給小鴨蓋了一塊毛巾，又用兒童杯往它嘴邊遞水。
「鴨鴨，喝。」
小鴨沒有反應。
安安自己替它喝了一口，重新把杯子遞過去。
顧明澈看了一會兒：「你兒子很忙。」
江敘寒頭也沒抬：「你兒子。」
「我可沒教他用嘴替鴨子喝水。」
「他做壞事歸我，聽話的時候歸你？」
顧明澈驕傲仰臉，「那肯定了，我從小就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乖巧。」
安安聽見兩個爸爸說自己，立刻抱起小鴨跑過來。
「鴨鴨喝飽。」
「它喝了嗎？」顧明澈問。
安安點頭：「安安幫它。」
江敘寒抽出紙巾，擦掉他嘴角的水。
「安安自己先乖乖玩。」
「好，安安乖。」
孩子答應得很快，抱著小鴨又跑了。
江敘寒終於找到咖啡店那天的錄音。
四十七分鐘。
前面是他口述實驗步驟的聲音。
「第三組樣本加入試劑後靜置十分鐘……」
背景里有人推門，咖啡店門口的鈴鐺發出輕響。
江敘寒拖動進度條。
幾秒後，桌面傳來撞擊聲。
杯子倒了。
接著響起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你怎麼放的杯子？知道我這件衣服多少錢嗎？」
顧明澈認出是賀嘉言的聲音。
錄音里的賀嘉言，與他認識的那個人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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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是江敘寒的聲音。
「先賠我的資料。」
「幾張破紙值多少錢？」
「實驗記錄，重新整理需要六個小時。按照你時薪計算，三百六。」
「你窮瘋了吧？」
客廳里安靜下來。
錄音繼續播放。
「我這件衣服上的扣子都比你這些紙貴。你們這種人是不是看見誰有錢，都想訛一筆？」
「店裡有監控。」
「你什麼意思？」
「你進門以後一直在看我，走到桌邊換了手，右手推的杯子。需要一起去看監控嗎？」
一陣拉扯聲後，賀嘉言又罵了一句。
「鬆開，你知道我是誰嗎？」
「拿開你的手。」
「我碰你手機怎麼了？你還敢錄我？」
錄音到這裡中斷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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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賀嘉言壓得很低的一句。
「窮鬼。」
錄音播放結束。
客廳里沒人說話。
顧明澈盯著已經暗下去的屏幕。
賀嘉言杜撰的那句話，直到他離開也沒出現。
江敘寒鎖上手機。
「聽完了？」
顧明澈問：「後面還有錄音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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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
「對不起，是我誤會你了。」
江敘寒看了顧明澈片刻。
「顧明澈，你一直覺得我是冷血自私、高傲自大、看不起別人的人吧。」
顧明澈沉默，他之前確實是這麼以為的。
那天賀嘉言眼圈發紅，委委屈屈地說江敘寒看不起C大。
顧明澈果斷的給江敘寒定了死刑，甚至都沒給犯人呈堂上供的機會。
「陳舟的事你也以為他說的那樣？」江敘寒道。
「我沒信他說的那些。」
「你信了一半。」
顧明澈皺眉：「我沒有。」
「你臉上都寫出來了。」
「我臉上寫什麼？」
「你覺得我冷血。」
「你當時確實不好相處。」
「彼此。」
熟悉的話一出口，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這兩個字，他們用了很多年。
顧明澈說江敘寒有病，江敘寒便回一句彼此。
江敘寒說他閒得無聊，顧明澈也回一句彼此。
江敘寒低頭收起舊手機。
「你還要聽別的嗎？」
顧明澈看著他：「當年我誇你打結快，你為什麼突然挑我持針姿勢？」
「你姿勢確實有問題。」
「我在誇你，你轉頭就給我挑刺。」
江敘寒的手指停在手機邊緣。
很多年前的訓練室重新出現在腦海里。
那天顧明澈從門口走進來，穿著乾淨的白色訓練服。有人叫住他，請他幫忙看一下縫合。
顧明澈沒有拒絕。
他站在對方身後，低聲講解持針角度。講完以後，還把自己的訓練墊交給那名學生，讓他繼續練。
訓練課結束，顧明澈將器械一件件放回盒子。
側臉乾淨，睫毛很長。低頭笑起來時，臉頰上有一個明顯的小酒窩。
江敘寒很早便注意到了顧明澈。
比顧明澈在成績單上看見他的名字，還要更早。
新生報到那天，顧明澈幫一個找不到宿舍的學生搬過行李，軍訓時有人中暑，他背著人跑到醫務室，回來後自己也熱得臉色發白。
解剖課上，同組女生第一次接觸標本，緊張得拿不穩器械。周圍有人笑，顧明澈沒有。他換到靠近標本的一側，把需要接觸的部分接了過去。
他就像個小太陽，對誰都好，誰的忙都願意幫，很愛笑，臉上的小酒窩就沒有消失過。
走在校園裡，一路都有人叫他的名字。
顧明澈會停下來，跟人聊兩句。
江敘寒遠遠看過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