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趕集第一天
逢五趕集。
天還黑著，二妮就摸黑進了灶房。
昨天晚上她把雜糧面和好了擱在陶盆里醒著，這會兒掀開蓋布一看，麵團發得剛剛好，按下去慢慢彈回來，帶著一股微微的酸香。
煎餅用的是鐵鍋，燒熱了拿豬油渣在鍋底擦一遍，薄薄一層油光。
麵糊舀一勺淋上去，鐵鏟轉著圈攤開，滋滋響。
餅子一面金黃了翻個個兒，兩面都焦脆了剷出來碼在筐里，拿粗布蓋住保溫。
辣醬是前天就開始熬的。
干辣椒泡軟了剁碎，混上蒜末、薑末，用豬油渣煉出來的那點葷油小火慢炒。
前世工廠食堂的南方師傅教過她一個竅門——辣椒下鍋之前先拌一撮白糖，炒出來的醬又辣又回甜，吃完了嘴裡還有餘味。
白糖是借的。
前天孫蘭花來串門，二妮提了一嘴，蘭花二話沒說從家裡刨了小半碗端過來。
"你那辣醬要是好賣，這糖算我入的股！"
二妮笑著接了。
灶房裡辣醬的味道翻上來，嗆得人眼睛發酸，但香得很，順著門縫往院子裡鑽。
堂屋那邊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音。
雷大娘出現在灶房門口，吸了吸鼻子。
"做這麼多？"
"今天趕集，拿去試試。"
老太太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拄著拐回去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丟了句話過來。
"筐底墊層干稻草，餅子涼得慢。"
二妮應了一聲，彎腰從牆角扯了一把稻草鋪進筐里。
天剛擦亮，孫蘭花就到了。
她背著個竹背簍，裡面裝了兩個陶碗、一摞粗碗、幾雙筷子，都是從自家湊的。
"妹子，走！今天逢五，石橋鎮的集大著呢！"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雷家院門。
二妮背著筐，蘭花背著背簍，順著村口那條土路往鎮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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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霜還沒化，踩上去咯吱響。
遠處幾根炊煙歪歪斜斜地升起來。
走到半道上，蘭花湊過來壓低嗓門。
"妹子，我跟你說，今天你別怕賣不掉，就怕做少了。上個月逢十趕集那天，我在鎮上轉了一圈，就那幾家賣吃食的，一個比一個糊弄。"
"嗯。"
"供銷社門口那個老李頭賣的包子，皮厚得能當磚頭使。東街口那個烙餅攤，麵餅里摻了一半麩皮，還賣五分錢一張。就這玩意兒，照樣有人買，你說氣人不氣人？"
二妮聽著，心裡在盤算別的事。
位置。
前世她趕了無數回集，石橋鎮大集的人流規律她摸得透——早上辰時到巳時人最多，北街入口是主要通道，東街在中段往後走，越往裡人越少。
最好的攤位在北街頭上。
但好位置肯定早被人占了。
她得有別的辦法。
到了鎮上，集市已經熱鬧起來了。
石板路兩邊擠滿了攤販，賣針線的、賣布頭的、賣草藥的、賣鋤頭鐮刀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二妮在人群里穿了一圈，心涼了半截。
北街的好位置果然一個都沒剩。
她只找到了最邊角的一塊空地，緊挨著一棵歪脖子槐樹，離主要人流隔了三四個攤位。
蘭花把背簍放下來，四下看了看，臉上的興奮勁兒消了大半。
"這位置也太偏了吧，人都走不到跟前來。"
"先擺上。"
二妮把筐放在地上，揭了蓋布，把煎餅整整齊齊地摞在稻草上。辣醬盛在陶碗裡，用木勺擱在邊上。
煎餅的焦香和辣醬的味道散出來，周圍兩三個攤販扭頭看了看。
但路過的趕集人腳步匆匆，瞥一眼就走了。
偏就偏在這個位置，人家壓根不往這邊拐。
頭一個小時，只賣出去兩碗拌麵、三張煎餅，進帳一毛四。
蘭花急得抓耳撓腮。
"妹子，要不我去路中間吆喝幾聲？"
"別急。"
二妮擦了擦手，站起來往集市中央張望。
那邊圍了一大堆人，里三層外三層的。
她踮腳看了看，是個賣老鼠藥的，嗓門大得像敲鑼，一邊比劃一邊喊，圍觀的人看熱鬧看得津津有味。
二妮眼珠子轉了轉。
"嫂子，你幫我看著攤。"
她彎腰從筐里端了一碗拌好辣醬的面，拿了十來張煎餅墊在碗底下，穩穩噹噹地端著往人堆那邊走。
到了人群邊上，她沒往裡擠，就在外圍站定了。
辣醬的味道在冷風裡格外沖。
有人扭頭，吸了吸鼻子。
二妮開了口。
嗓門不算大，但在嘈雜的集市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走過路過的，辣醬拌麵，三分錢一碗，煎餅兩分錢一張，不好吃不要錢！"
她沒連喊兩遍，停了一下，把碗裡的面往前遞了遞。
辣醬裹著麵條，油亮亮的紅，蒜末的香氣混著辣味往人鼻子裡鑽。
一個挑著擔子的中年漢子先頂不住了。
"三分錢？來一碗嘗嘗。"
他接過碗，夾了一大筷子塞嘴裡。
嚼了兩口，眼睛亮了。
"嚯，這醬夠味啊！"
"好吃您再來一碗，煎餅卷著吃更香。"
那漢子二話沒說，又掏了兩分錢買了張煎餅，卷著拌麵吃得滿嘴油光。
旁邊幾個人看見了，湊過來。
"給我也來一碗。"
"我要兩張餅。"
"這醬單賣不？"
二妮忙而不亂，一手盛面一手收錢。
孫蘭花在遠處看見這邊排起了隊，一拍大腿蹦起來，連背簍都顧不上，小跑過來幫忙。
"來來來，排好了排好了，一個一個來！"
賣老鼠藥的滿臉不高興，他那邊圍的人少了一半。
可他聞到辣醬的味道也咽了口口水，到底沒好意思開口趕人。
半個時辰不到，二妮帶來的東西賣了大半。
煎餅提前賣光了，面還剩一點，辣醬也見了底。
人群散了之後，二妮蹲在地上數錢。
銅板和皺巴巴的紙幣攤在粗布上，一個子兒一個子兒地歸攏。
"一塊七……一塊八……兩塊……兩塊三。"
蘭花蹲在旁邊，嘴張得老大。
"兩塊三！妹子，你今天賺了兩塊三？"
"成本不到五毛。"
二妮把錢收進貼身的布兜里。
蘭花倒吸了一口涼氣，扳著指頭算了半天。
"淨賺一塊八？一個集淨賺一塊八？一個月六個集就是……十塊八？"
"差不多。"
"老天爺！"蘭花一把抓住她胳膊，"妹子你發了！這比鐵柱在生產隊干一個月賺得都多！"
"嫂子小點聲。"
二妮抬頭掃了一圈。
街對面，賴大皮靠在牆根底下叼著煙，正歪著頭往這邊看。
他旁邊蹲著個人，嘀嘀咕咕說了幾句什麼，賴大皮聽完嗤笑了一聲，把菸頭彈到地上。
二妮把目光收回來。
這小子盯上她了。
收攤往回走的路上，二妮經過北街拐角。
一間門面房空著，板門關得嚴嚴實實，木頭門板上貼了張紅紙條，上面寫著兩個字。
轉讓。
紅紙顏色都褪了，字跡發黃，貼了不知道多久了。
這間鋪面的位置她太熟了。
正對著集市入口，左邊挨著供銷社，右邊是通往東街的岔路。
趕集的人進鎮子，頭一眼就能看見這個門面。
蘭花也停了，順著她目光看過去。
"這鋪子啊，空了大半年了。以前賣布的老趙頭去了城裡投奔兒子，走之前說要轉讓，問了一圈沒人接。"
"轉讓費多少？"
"四十塊。"
蘭花咂了咂嘴。
"誰家有這閒錢？四十塊夠買半頭豬了。"
二妮沒說話。
她把貼身布兜里那兩塊三攥了攥，盯著那扇褪了色的木板門。
四十塊。
她得賺。
天還黑著，二妮就摸黑進了灶房。
昨天晚上她把雜糧面和好了擱在陶盆里醒著，這會兒掀開蓋布一看，麵團發得剛剛好，按下去慢慢彈回來，帶著一股微微的酸香。
煎餅用的是鐵鍋，燒熱了拿豬油渣在鍋底擦一遍，薄薄一層油光。
麵糊舀一勺淋上去，鐵鏟轉著圈攤開，滋滋響。
餅子一面金黃了翻個個兒，兩面都焦脆了剷出來碼在筐里，拿粗布蓋住保溫。
辣醬是前天就開始熬的。
干辣椒泡軟了剁碎，混上蒜末、薑末，用豬油渣煉出來的那點葷油小火慢炒。
前世工廠食堂的南方師傅教過她一個竅門——辣椒下鍋之前先拌一撮白糖，炒出來的醬又辣又回甜，吃完了嘴裡還有餘味。
白糖是借的。
前天孫蘭花來串門，二妮提了一嘴，蘭花二話沒說從家裡刨了小半碗端過來。
"你那辣醬要是好賣，這糖算我入的股！"
二妮笑著接了。
灶房裡辣醬的味道翻上來，嗆得人眼睛發酸，但香得很，順著門縫往院子裡鑽。
堂屋那邊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音。
雷大娘出現在灶房門口，吸了吸鼻子。
"做這麼多？"
"今天趕集，拿去試試。"
老太太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拄著拐回去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丟了句話過來。
"筐底墊層干稻草，餅子涼得慢。"
二妮應了一聲，彎腰從牆角扯了一把稻草鋪進筐里。
天剛擦亮，孫蘭花就到了。
她背著個竹背簍，裡面裝了兩個陶碗、一摞粗碗、幾雙筷子，都是從自家湊的。
"妹子，走！今天逢五，石橋鎮的集大著呢！"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雷家院門。
二妮背著筐，蘭花背著背簍，順著村口那條土路往鎮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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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霜還沒化，踩上去咯吱響。
遠處幾根炊煙歪歪斜斜地升起來。
走到半道上，蘭花湊過來壓低嗓門。
"妹子，我跟你說，今天你別怕賣不掉，就怕做少了。上個月逢十趕集那天，我在鎮上轉了一圈，就那幾家賣吃食的，一個比一個糊弄。"
"嗯。"
"供銷社門口那個老李頭賣的包子，皮厚得能當磚頭使。東街口那個烙餅攤，麵餅里摻了一半麩皮，還賣五分錢一張。就這玩意兒，照樣有人買，你說氣人不氣人？"
二妮聽著，心裡在盤算別的事。
位置。
前世她趕了無數回集，石橋鎮大集的人流規律她摸得透——早上辰時到巳時人最多，北街入口是主要通道，東街在中段往後走，越往裡人越少。
最好的攤位在北街頭上。
但好位置肯定早被人占了。
她得有別的辦法。
到了鎮上，集市已經熱鬧起來了。
石板路兩邊擠滿了攤販，賣針線的、賣布頭的、賣草藥的、賣鋤頭鐮刀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二妮在人群里穿了一圈，心涼了半截。
北街的好位置果然一個都沒剩。
她只找到了最邊角的一塊空地，緊挨著一棵歪脖子槐樹，離主要人流隔了三四個攤位。
蘭花把背簍放下來，四下看了看，臉上的興奮勁兒消了大半。
"這位置也太偏了吧，人都走不到跟前來。"
"先擺上。"
二妮把筐放在地上，揭了蓋布，把煎餅整整齊齊地摞在稻草上。辣醬盛在陶碗裡，用木勺擱在邊上。
煎餅的焦香和辣醬的味道散出來，周圍兩三個攤販扭頭看了看。
但路過的趕集人腳步匆匆，瞥一眼就走了。
偏就偏在這個位置，人家壓根不往這邊拐。
頭一個小時，只賣出去兩碗拌麵、三張煎餅，進帳一毛四。
蘭花急得抓耳撓腮。
"妹子，要不我去路中間吆喝幾聲？"
"別急。"
二妮擦了擦手，站起來往集市中央張望。
那邊圍了一大堆人，里三層外三層的。
她踮腳看了看，是個賣老鼠藥的，嗓門大得像敲鑼，一邊比劃一邊喊，圍觀的人看熱鬧看得津津有味。
二妮眼珠子轉了轉。
"嫂子，你幫我看著攤。"
她彎腰從筐里端了一碗拌好辣醬的面，拿了十來張煎餅墊在碗底下，穩穩噹噹地端著往人堆那邊走。
到了人群邊上，她沒往裡擠，就在外圍站定了。
辣醬的味道在冷風裡格外沖。
有人扭頭，吸了吸鼻子。
二妮開了口。
嗓門不算大，但在嘈雜的集市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走過路過的，辣醬拌麵，三分錢一碗，煎餅兩分錢一張，不好吃不要錢！"
她沒連喊兩遍，停了一下，把碗裡的面往前遞了遞。
辣醬裹著麵條，油亮亮的紅，蒜末的香氣混著辣味往人鼻子裡鑽。
一個挑著擔子的中年漢子先頂不住了。
"三分錢？來一碗嘗嘗。"
他接過碗，夾了一大筷子塞嘴裡。
嚼了兩口，眼睛亮了。
"嚯，這醬夠味啊！"
"好吃您再來一碗，煎餅卷著吃更香。"
那漢子二話沒說，又掏了兩分錢買了張煎餅，卷著拌麵吃得滿嘴油光。
旁邊幾個人看見了，湊過來。
"給我也來一碗。"
"我要兩張餅。"
"這醬單賣不？"
二妮忙而不亂，一手盛面一手收錢。
孫蘭花在遠處看見這邊排起了隊，一拍大腿蹦起來，連背簍都顧不上，小跑過來幫忙。
"來來來，排好了排好了，一個一個來！"
賣老鼠藥的滿臉不高興，他那邊圍的人少了一半。
可他聞到辣醬的味道也咽了口口水，到底沒好意思開口趕人。
半個時辰不到，二妮帶來的東西賣了大半。
煎餅提前賣光了，面還剩一點，辣醬也見了底。
人群散了之後，二妮蹲在地上數錢。
銅板和皺巴巴的紙幣攤在粗布上，一個子兒一個子兒地歸攏。
"一塊七……一塊八……兩塊……兩塊三。"
蘭花蹲在旁邊，嘴張得老大。
"兩塊三！妹子，你今天賺了兩塊三？"
"成本不到五毛。"
二妮把錢收進貼身的布兜里。
蘭花倒吸了一口涼氣，扳著指頭算了半天。
"淨賺一塊八？一個集淨賺一塊八？一個月六個集就是……十塊八？"
"差不多。"
"老天爺！"蘭花一把抓住她胳膊，"妹子你發了！這比鐵柱在生產隊干一個月賺得都多！"
"嫂子小點聲。"
二妮抬頭掃了一圈。
街對面，賴大皮靠在牆根底下叼著煙，正歪著頭往這邊看。
他旁邊蹲著個人，嘀嘀咕咕說了幾句什麼，賴大皮聽完嗤笑了一聲，把菸頭彈到地上。
二妮把目光收回來。
這小子盯上她了。
收攤往回走的路上，二妮經過北街拐角。
一間門面房空著，板門關得嚴嚴實實，木頭門板上貼了張紅紙條，上面寫著兩個字。
轉讓。
紅紙顏色都褪了，字跡發黃，貼了不知道多久了。
這間鋪面的位置她太熟了。
正對著集市入口，左邊挨著供銷社，右邊是通往東街的岔路。
趕集的人進鎮子，頭一眼就能看見這個門面。
蘭花也停了，順著她目光看過去。
"這鋪子啊，空了大半年了。以前賣布的老趙頭去了城裡投奔兒子，走之前說要轉讓，問了一圈沒人接。"
"轉讓費多少？"
"四十塊。"
蘭花咂了咂嘴。
"誰家有這閒錢？四十塊夠買半頭豬了。"
二妮沒說話。
她把貼身布兜里那兩塊三攥了攥，盯著那扇褪了色的木板門。
四十塊。
她得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