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一封舊軍函
王德厚的腳步沒再挪。
他把腋下的檔案袋換了個手，重新打量了二妮一眼。
"進來說。"
食品站的辦公室不大，一張寫字檯，兩把木椅，牆上掛著各類通知文件，角落裡擺了個搪瓷臉盆。
王德厚給她倒了杯水，自己坐下來，把眼鏡取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你說有人把公家的權力當私人買賣，指的是誰？"
二妮接過水杯，沒喝。
"東街豬肉攤位，食品站有公示的標準收費是兩塊五一個月，對吧？"
王德厚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沒否認。
"張屠戶現在私下收八塊，別人交不起就不讓擺，整條東街的豬肉買賣快成了他一家的了。"
二妮把杯子放在桌角上。
"王站長，我不去公社告，也不去工商所舉報。就是想讓您知道這個事。"
她頓了一下。
"公家的規矩被人踩在腳底下，食品站面子上也不好看。我今天來，是給您一個自己處理的機會。"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息。
王德厚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沒再點。
他當然知道張屠戶的事。
東街的攤位費是食品站定的標準價，張屠戶私下翻了三倍多往上收，這個他心裡有數。
去年過年，張屠戶提了兩瓶白酒和一條臘肉上他家拜年。
他收了。
當時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那點東西值不了幾個錢，也沒人來告。
可現在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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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說得條理清晰，不哭不鬧不威脅，擺事實講道理，順帶把一頂"面子"的帽子穩穩噹噹扣過來。
王德厚看了二妮兩眼，心裡暗暗嘀咕：雷家村哪來的這麼個人物？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
"我知道了，我會……查一查。"
"謝謝王站長。"
二妮站起來，端端正正地道了謝。
她轉身要走的時候，王德厚的目光落在了她胳膊上掛著的一個軍綠色挎包上。
那個包是雷戰的，出門的時候二妮順手提了，裡面裝著雷戰的退伍證和一些零碎東西。
包的翻蓋沒扣嚴，露出裡面一角褪了色的軍綠粗布。
"等等。"王德厚喊住了她。
"你男人當過兵？"
二妮轉過身，點了一下頭。
"哪個部隊？"
"一四七團。"
三個字出口，王德厚的表情變了。
他坐直了身子，眼鏡後面的眼睛明顯銳利了幾分。
"一四七團？七九年那個一四七團？"
二妮沒說話，但也沒否認。
王德厚盯著她看了好幾息，忽然站起來，走到牆邊，指著牆角一張泛黃的舊報紙。
那報紙被壓在玻璃板底下，日期是1979年，標題模模糊糊看不太清，但照片上一排年輕士兵站在山地前面，胸前別著軍功章。
"七九年南邊打仗的時候，一四七團是頭批上去的。"
王德厚的語氣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那年我在縣廣播站幫忙抄稿子，一四七團的英雄事跡連播了三天，我抄了整整兩個本子。"
他回到桌前坐下，聲音沉了。
"你男人參加過那場仗？"
"參加過。退伍回來的。"
二妮說得平淡，好像在說"今天吃了飯"一樣。
但她心裡翻了一個個兒。
她知道雷戰當過兵，知道他臉上那道疤跟部隊有關，可具體打過什麼仗、立過什麼功，雷戰自己一個字都沒提過。
這個男人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在箱底，跟沒發生過一樣。
王德厚把她一直送到了食品站門口。
"你回去跟你男人說，東街的事我來處理。"
他的語氣比剛才硬了不少。
"退伍軍人不該受這個窩囊氣。"
二妮道了謝，往回走了。
路上她拐到東街巷口看了一眼，雷戰的板車已經不在了，半扇豬肉不知道最後賣掉了沒有。
回到家的時候，雷戰還沒回來。
雷大娘在堂屋裡納鞋底，看見她進門，拐杖點了點地。
"出去了一早上？"
"去鎮上看了看。"
"娘，戰子的退伍證放在哪兒？"
雷大娘的手停了。
"怎麼？"
"我想看看。"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拿下巴朝東廂房的方向指了指。
"炕櫃最底下，一個藍布包。"
那個藍布包二妮前兩天翻炕櫃的時候碰到過，當時只看到了紅布包著的銀耳墜。
今天她把整個藍布包拿了出來，擱在炕上打開。
退伍證，舊了，邊角磨出了毛。
打開來，照片上的雷戰比現在年輕不少，寸頭，軍裝，臉上還沒有那道疤。
眉眼之間，居然還有一絲稚氣。
退伍證旁邊壓著兩枚獎章，一枚三等功，一枚集體嘉獎，都用紅絨布墊著，擦得乾乾淨淨。
最底下是一封信。
信封上印著一個紅色公章，部隊番號，字跡端正。
二妮把信抽出來。
信紙對摺了好幾層，摺痕深深的，一看就是被反覆展開又合上過無數次。
字跡粗獷，每一筆都帶著力道。
"小雷，你是一四七團的兵，在陣地上扛過槍流過血，你是條漢子。"
"回了地方不要覺得低人一等，堂堂正正做人，好好過日子。"
"有困難就來找老趙，信封上有地址。"
落款是一個名字，趙永昌。
信封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地址，字跡比正文潦草得多，像是臨走前匆忙添上去的。
二妮把信折好，放回藍布包里。
她坐在炕沿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那個名字。
趙永昌。
一四七團。
前世她聽人閒聊的時候，好像在什麼場合里提到過這支部隊的一個老團長，後來轉業去了地方，官升得不低。
具體升了什麼，她想不起來了。
記憶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越想越散。
她只記得一件事——說這話的人，語氣裡帶著羨慕。
傍晚，雷戰推著空板車回來了。
豬肉最後在西街一個小飯館後門賣掉了，價錢被壓了兩成，但總算出了手。
他把一天掙的七塊錢掏出來，擱在桌上。
"你收著。"
二妮沒推辭。
拿過來，一塊一塊地數了一遍，揣進了懷裡。
雷戰脫了鞋坐到炕上，低著頭搓了搓臉。
一天來回跑了幾十里路，臉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搓下來一條一條的泥印子。
二妮端了盆熱水進來，擱在他腳邊。
"洗洗。"
雷戰悶聲把腳伸進盆里，嘶了一聲——水燙了點。
二妮蹲下去給他兌了瓢涼水。
"你那個老首長，現在在哪？"
雷戰的腳在水裡頓了一下。
"不知道。退伍的時候他說會轉業去地方，後來沒聯繫過。"
他低下頭看著盆里的水，聲音悶得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我就一殺豬的，找人家幹嘛。"
二妮沒接這個話。
她把那封信疊好放回箱底的時候，手指在信封背面那行鉛筆地址上停了一息。
先記住。
第二天一早，雷戰照常推著板車出了門。
二妮沒跟。
她在家裡等了一上午，快到中午的時候，村口傳來一陣動靜。
孫蘭花風風火火跑進來。
"妹子！你猜怎麼了！"
她喘得一句話斷成三截。
"食品站的王站長，今天親自去東街了！當著所有人的面，跟張屠戶說，攤位費從今天開始恢復標準收費，兩塊五！"
"還說了一句——誰再私自加費，他上報工商所，一查到底！"
孫蘭花一拍巴掌。
"張屠戶那張臉啊，綠得像個王八！賴大皮在旁邊愣半天沒敢吭一聲！"
二妮站在院子裡，手上還端著餵雞的瓢。
嘴角彎了一下，沒再往上。
笑完了，她把瓢放回灶房。
這才第一步。
張屠戶被壓了一回，不會認栽。
前世的碎嘴閒話里，好像有人提過，張屠戶在鎮上站得住腳，靠的可不光是自己。
他背後還有人。
誰，二妮暫時想不起來。
但早晚會冒出來。
晚上雷戰回來得比平常早。
推著板車進院的時候，臉上那股常年繃著的線條，好像稍微鬆了一絲。
他把當天賺的錢掏出來，一樣擱在桌上。
二妮數了數。
九塊二。
比昨天多了兩塊多。
"東街那個攤位，你拿回來了？"
雷戰嗯了一聲。
"王站長找你說什麼了？"
"說以後按規矩來，有人找茬就找他。"
雷戰頓了頓，低聲加了一句。
"他還問了我部隊上的事。"
二妮把錢揣好，沒抬頭。
"嗯。"
那封信安安靜靜躺在箱底，摺痕一道一道的，像刻在老木頭上的年輪。
信封背面那個地址，她已經記住了。
他把腋下的檔案袋換了個手，重新打量了二妮一眼。
"進來說。"
食品站的辦公室不大，一張寫字檯，兩把木椅，牆上掛著各類通知文件，角落裡擺了個搪瓷臉盆。
王德厚給她倒了杯水，自己坐下來，把眼鏡取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你說有人把公家的權力當私人買賣，指的是誰？"
二妮接過水杯，沒喝。
"東街豬肉攤位，食品站有公示的標準收費是兩塊五一個月，對吧？"
王德厚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沒否認。
"張屠戶現在私下收八塊，別人交不起就不讓擺，整條東街的豬肉買賣快成了他一家的了。"
二妮把杯子放在桌角上。
"王站長，我不去公社告，也不去工商所舉報。就是想讓您知道這個事。"
她頓了一下。
"公家的規矩被人踩在腳底下，食品站面子上也不好看。我今天來，是給您一個自己處理的機會。"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息。
王德厚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沒再點。
他當然知道張屠戶的事。
東街的攤位費是食品站定的標準價，張屠戶私下翻了三倍多往上收，這個他心裡有數。
去年過年，張屠戶提了兩瓶白酒和一條臘肉上他家拜年。
他收了。
當時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那點東西值不了幾個錢，也沒人來告。
可現在有人來了。
🅣🅦看書📕🅢🅗🅤.🅣🅦
還說得條理清晰，不哭不鬧不威脅，擺事實講道理，順帶把一頂"面子"的帽子穩穩噹噹扣過來。
王德厚看了二妮兩眼，心裡暗暗嘀咕：雷家村哪來的這麼個人物？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
"我知道了，我會……查一查。"
"謝謝王站長。"
二妮站起來，端端正正地道了謝。
她轉身要走的時候，王德厚的目光落在了她胳膊上掛著的一個軍綠色挎包上。
那個包是雷戰的，出門的時候二妮順手提了，裡面裝著雷戰的退伍證和一些零碎東西。
包的翻蓋沒扣嚴，露出裡面一角褪了色的軍綠粗布。
"等等。"王德厚喊住了她。
"你男人當過兵？"
二妮轉過身，點了一下頭。
"哪個部隊？"
"一四七團。"
三個字出口，王德厚的表情變了。
他坐直了身子，眼鏡後面的眼睛明顯銳利了幾分。
"一四七團？七九年那個一四七團？"
二妮沒說話，但也沒否認。
王德厚盯著她看了好幾息，忽然站起來，走到牆邊，指著牆角一張泛黃的舊報紙。
那報紙被壓在玻璃板底下，日期是1979年，標題模模糊糊看不太清，但照片上一排年輕士兵站在山地前面，胸前別著軍功章。
"七九年南邊打仗的時候，一四七團是頭批上去的。"
王德厚的語氣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那年我在縣廣播站幫忙抄稿子，一四七團的英雄事跡連播了三天，我抄了整整兩個本子。"
他回到桌前坐下，聲音沉了。
"你男人參加過那場仗？"
"參加過。退伍回來的。"
二妮說得平淡，好像在說"今天吃了飯"一樣。
但她心裡翻了一個個兒。
她知道雷戰當過兵，知道他臉上那道疤跟部隊有關，可具體打過什麼仗、立過什麼功，雷戰自己一個字都沒提過。
這個男人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在箱底，跟沒發生過一樣。
王德厚把她一直送到了食品站門口。
"你回去跟你男人說，東街的事我來處理。"
他的語氣比剛才硬了不少。
"退伍軍人不該受這個窩囊氣。"
二妮道了謝，往回走了。
路上她拐到東街巷口看了一眼，雷戰的板車已經不在了，半扇豬肉不知道最後賣掉了沒有。
回到家的時候，雷戰還沒回來。
雷大娘在堂屋裡納鞋底，看見她進門，拐杖點了點地。
"出去了一早上？"
"去鎮上看了看。"
"娘，戰子的退伍證放在哪兒？"
雷大娘的手停了。
"怎麼？"
"我想看看。"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拿下巴朝東廂房的方向指了指。
"炕櫃最底下，一個藍布包。"
那個藍布包二妮前兩天翻炕櫃的時候碰到過，當時只看到了紅布包著的銀耳墜。
今天她把整個藍布包拿了出來，擱在炕上打開。
退伍證，舊了，邊角磨出了毛。
打開來，照片上的雷戰比現在年輕不少，寸頭，軍裝，臉上還沒有那道疤。
眉眼之間，居然還有一絲稚氣。
退伍證旁邊壓著兩枚獎章，一枚三等功，一枚集體嘉獎，都用紅絨布墊著，擦得乾乾淨淨。
最底下是一封信。
信封上印著一個紅色公章，部隊番號，字跡端正。
二妮把信抽出來。
信紙對摺了好幾層，摺痕深深的，一看就是被反覆展開又合上過無數次。
字跡粗獷，每一筆都帶著力道。
"小雷，你是一四七團的兵，在陣地上扛過槍流過血，你是條漢子。"
"回了地方不要覺得低人一等，堂堂正正做人，好好過日子。"
"有困難就來找老趙，信封上有地址。"
落款是一個名字，趙永昌。
信封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地址，字跡比正文潦草得多，像是臨走前匆忙添上去的。
二妮把信折好，放回藍布包里。
她坐在炕沿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那個名字。
趙永昌。
一四七團。
前世她聽人閒聊的時候，好像在什麼場合里提到過這支部隊的一個老團長，後來轉業去了地方，官升得不低。
具體升了什麼，她想不起來了。
記憶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越想越散。
她只記得一件事——說這話的人，語氣裡帶著羨慕。
傍晚，雷戰推著空板車回來了。
豬肉最後在西街一個小飯館後門賣掉了，價錢被壓了兩成，但總算出了手。
他把一天掙的七塊錢掏出來，擱在桌上。
"你收著。"
二妮沒推辭。
拿過來，一塊一塊地數了一遍，揣進了懷裡。
雷戰脫了鞋坐到炕上，低著頭搓了搓臉。
一天來回跑了幾十里路，臉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搓下來一條一條的泥印子。
二妮端了盆熱水進來，擱在他腳邊。
"洗洗。"
雷戰悶聲把腳伸進盆里，嘶了一聲——水燙了點。
二妮蹲下去給他兌了瓢涼水。
"你那個老首長，現在在哪？"
雷戰的腳在水裡頓了一下。
"不知道。退伍的時候他說會轉業去地方，後來沒聯繫過。"
他低下頭看著盆里的水，聲音悶得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我就一殺豬的，找人家幹嘛。"
二妮沒接這個話。
她把那封信疊好放回箱底的時候，手指在信封背面那行鉛筆地址上停了一息。
先記住。
第二天一早，雷戰照常推著板車出了門。
二妮沒跟。
她在家裡等了一上午，快到中午的時候，村口傳來一陣動靜。
孫蘭花風風火火跑進來。
"妹子！你猜怎麼了！"
她喘得一句話斷成三截。
"食品站的王站長，今天親自去東街了！當著所有人的面，跟張屠戶說，攤位費從今天開始恢復標準收費，兩塊五！"
"還說了一句——誰再私自加費，他上報工商所，一查到底！"
孫蘭花一拍巴掌。
"張屠戶那張臉啊，綠得像個王八！賴大皮在旁邊愣半天沒敢吭一聲！"
二妮站在院子裡，手上還端著餵雞的瓢。
嘴角彎了一下，沒再往上。
笑完了，她把瓢放回灶房。
這才第一步。
張屠戶被壓了一回，不會認栽。
前世的碎嘴閒話里，好像有人提過，張屠戶在鎮上站得住腳，靠的可不光是自己。
他背後還有人。
誰，二妮暫時想不起來。
但早晚會冒出來。
晚上雷戰回來得比平常早。
推著板車進院的時候，臉上那股常年繃著的線條，好像稍微鬆了一絲。
他把當天賺的錢掏出來，一樣擱在桌上。
二妮數了數。
九塊二。
比昨天多了兩塊多。
"東街那個攤位，你拿回來了？"
雷戰嗯了一聲。
"王站長找你說什麼了？"
"說以後按規矩來，有人找茬就找他。"
雷戰頓了頓，低聲加了一句。
"他還問了我部隊上的事。"
二妮把錢揣好，沒抬頭。
"嗯。"
那封信安安靜靜躺在箱底，摺痕一道一道的，像刻在老木頭上的年輪。
信封背面那個地址，她已經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