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豬肉送不出
第二天天蒙蒙亮，灶房的煙囪還沒冒煙，二妮就聽見院裡的動靜了。
她披了衣裳推門出去。
雷戰正往板車上搬豬肉，半扇生豬捆得嚴嚴實實，板車輪子碾過院裡的石板，嘎吱響了兩聲。
他今天穿的是二妮前兩天給他縫補過的那件灰褂子，袖口的線縫得齊齊整整。
二妮折回灶房，把昨晚剩的兩個雜糧餅用粗布包了，追出來塞進他手裡。
"路上吃，別空著肚子幹活。"
雷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包，喉結滾了一下。
"……嗯。"
他把布包揣進懷裡，彎腰推起板車，大步往院門外走了。
二妮沒回屋。
她站在院門口目送板車拐上了土路，等那個高大的背影走出去一百多步遠，才邁開腳步跟上去。
她穿的是雷戰給的那雙新棉鞋，走路沒什麼聲響。
從雷家村到石橋鎮，走大路得小半個時辰。
天光越來越亮，地上的霜還沒化，踩上去咯吱響。
二妮遠遠地綴在後面，保持著看得見板車但不引人注意的距離。
石橋鎮比雷家村熱鬧得多。
一條青石板路從鎮口延到東街，兩旁擠著鋪面和攤位，早起的商販正支架子、鋪貨板。
供銷社的大門還鎖著，門口已經蹲了三四個等開門的人。
雷戰推著板車拐進東街。
這條街是石橋鎮上最大的肉鋪集中地，五六個攤位一字排開，案板上擺著新鮮的豬肉。
他剛到街口，板車還沒拐到位，一個人從街邊的條凳上站起來。
二十歲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軍綠色外套，領口敞著，頭髮抹了不知道什麼油，往後梳得溜光。
嘴裡叼著根煙，兩隻腳翹在另一條凳子上，慢悠悠地磕著瓜子。
"喲，雷屠戶。"
他拿下嘴裡的煙，彈了彈菸灰。
"說了不讓你往東街送了，耳朵聾了？張叔的規矩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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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戰的腳步停了。
板車的軲轆在石板地上磨出一道刺耳的響。
這就是賴大皮。
鎮上誰都認識他。張屠戶的遠房外甥，他舅讓他管著東街肉鋪的攤位。
說是管攤位，其實就是收錢。
攤位費、管理費、衛生費，各種名目，全進了張屠戶的腰包。
賴大皮把菸頭往地上一丟，用鞋底碾了碾。
"我說話你沒聽見？"
"讓開。"
兩個字。
賴大皮眯了眯眼，退後一步。
他怕雷戰。
整條東街，甚至整個石橋鎮，沒幾個人不怕這個殺豬匠。
但他有他舅撐腰，底氣還是有一點的。
"行行行，有本事你擺。"
賴大皮提高了嗓門，朝街里喊了一聲。
"張叔！雷屠戶又來了！"
肉鋪最裡面那間鋪面，門帘掀了一角。
張屠戶坐在裡面，五十多歲，胖墩墩的，圍著一件油膩的皮圍裙，叼著旱菸杆。
他連頭都沒抬，拿煙杆敲了敲桌面。
"攤位費一個月八塊，交了就擺，沒錢別堵路。"
八塊。
雷戰一個月利潤的一半。
前年還是兩塊五。
去年漲到五塊。
今年張屠戶直接翻到了八塊。
他就一個目的——把雷戰擠出東街，整條街的豬肉生意全歸他一個人。
雷戰站在那裡，板車把手攥在手裡，小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
賴大皮看見他那個表情，下意識退了兩步，但嘴上不饒人。
"雷屠戶，你那個拳頭收起來吧。上回在這條街上打了人，派出所關了你一宿，你娘柱著拐杖來接你，老太太差點摔了你知道不？"
這句話扎進了最疼的地方。
雷戰的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他沒說話。
沉默了幾息，推著板車，一步一步退出了東街。
賴大皮在後面吹了聲口哨。
"明白人！"
張屠戶在鋪子裡把煙杆往桌面上一擱，嗤笑了一聲。
"一身蠻力有什麼用。"
雷戰推著板車拐進了旁邊的小巷。
他背對著大街，一隻手撐在牆上，胸膛起伏了好幾下。
半扇豬肉擱在板車上，天熱起來就不新鮮了。
賣不出去就是幾塊錢打水漂。
幾塊錢。夠全家嚼用小半個月。
他額頭抵在青磚牆上，閉了一會兒眼。
巷子另一頭，二妮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賴大皮這種小混混，前世她見過一百個。
但跟他掰扯沒有任何意義。
真正掐著雷戰脖子的，是張屠戶。
真正能管住張屠戶的，是公家。
二妮從巷子口退出來，沿著鎮上的石板路往北走。
石橋鎮食品站在北街盡頭，一座兩層小磚樓，門口掛著塊木牌子，白漆紅字，"石橋鎮食品管理站"。
她到的時候，正好有個人從裡面出來。
四十來歲，中等個子，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腋下夾了個牛皮紙檔案袋。
穿著半舊的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規規矩矩的。
二妮認得這個人的名字——王德厚。
前世她沒跟他打過交道，但記得別人提過，這個食品站站長為人正派，八幾年搞改革試點還得過縣裡的表彰。
後來升了公社的副主任。
"王站長。"
二妮站到了他面前。
王德厚腳步一頓，低頭看她。
"你是？"
"我是雷家村雷戰的媳婦。"
二妮把身子站直了。
"我想問一件事。鎮上豬肉的攤位租賃，歸食品站管，還是歸私人管？"
王德厚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一個年輕小媳婦，瘦得臉上沒什麼肉，穿著粗布棉襖，但腰板挺得直直的，說話不卑不亢。
"你一個小媳婦，問這個做什麼？"
二妮對上他的視線，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
"因為有人把公家的權力當私人買賣做了。"
她披了衣裳推門出去。
雷戰正往板車上搬豬肉，半扇生豬捆得嚴嚴實實，板車輪子碾過院裡的石板，嘎吱響了兩聲。
他今天穿的是二妮前兩天給他縫補過的那件灰褂子，袖口的線縫得齊齊整整。
二妮折回灶房，把昨晚剩的兩個雜糧餅用粗布包了，追出來塞進他手裡。
"路上吃，別空著肚子幹活。"
雷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包，喉結滾了一下。
"……嗯。"
他把布包揣進懷裡，彎腰推起板車，大步往院門外走了。
二妮沒回屋。
她站在院門口目送板車拐上了土路，等那個高大的背影走出去一百多步遠，才邁開腳步跟上去。
她穿的是雷戰給的那雙新棉鞋，走路沒什麼聲響。
從雷家村到石橋鎮，走大路得小半個時辰。
天光越來越亮，地上的霜還沒化，踩上去咯吱響。
二妮遠遠地綴在後面，保持著看得見板車但不引人注意的距離。
石橋鎮比雷家村熱鬧得多。
一條青石板路從鎮口延到東街，兩旁擠著鋪面和攤位，早起的商販正支架子、鋪貨板。
供銷社的大門還鎖著，門口已經蹲了三四個等開門的人。
雷戰推著板車拐進東街。
這條街是石橋鎮上最大的肉鋪集中地，五六個攤位一字排開，案板上擺著新鮮的豬肉。
他剛到街口，板車還沒拐到位，一個人從街邊的條凳上站起來。
二十歲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軍綠色外套，領口敞著，頭髮抹了不知道什麼油，往後梳得溜光。
嘴裡叼著根煙，兩隻腳翹在另一條凳子上，慢悠悠地磕著瓜子。
"喲，雷屠戶。"
他拿下嘴裡的煙，彈了彈菸灰。
"說了不讓你往東街送了，耳朵聾了？張叔的規矩你不懂？"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雷戰的腳步停了。
板車的軲轆在石板地上磨出一道刺耳的響。
這就是賴大皮。
鎮上誰都認識他。張屠戶的遠房外甥，他舅讓他管著東街肉鋪的攤位。
說是管攤位，其實就是收錢。
攤位費、管理費、衛生費，各種名目，全進了張屠戶的腰包。
賴大皮把菸頭往地上一丟，用鞋底碾了碾。
"我說話你沒聽見？"
"讓開。"
兩個字。
賴大皮眯了眯眼，退後一步。
他怕雷戰。
整條東街，甚至整個石橋鎮，沒幾個人不怕這個殺豬匠。
但他有他舅撐腰，底氣還是有一點的。
"行行行，有本事你擺。"
賴大皮提高了嗓門，朝街里喊了一聲。
"張叔！雷屠戶又來了！"
肉鋪最裡面那間鋪面，門帘掀了一角。
張屠戶坐在裡面，五十多歲，胖墩墩的，圍著一件油膩的皮圍裙，叼著旱菸杆。
他連頭都沒抬，拿煙杆敲了敲桌面。
"攤位費一個月八塊，交了就擺，沒錢別堵路。"
八塊。
雷戰一個月利潤的一半。
前年還是兩塊五。
去年漲到五塊。
今年張屠戶直接翻到了八塊。
他就一個目的——把雷戰擠出東街，整條街的豬肉生意全歸他一個人。
雷戰站在那裡，板車把手攥在手裡，小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
賴大皮看見他那個表情，下意識退了兩步，但嘴上不饒人。
"雷屠戶，你那個拳頭收起來吧。上回在這條街上打了人，派出所關了你一宿，你娘柱著拐杖來接你，老太太差點摔了你知道不？"
這句話扎進了最疼的地方。
雷戰的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他沒說話。
沉默了幾息，推著板車，一步一步退出了東街。
賴大皮在後面吹了聲口哨。
"明白人！"
張屠戶在鋪子裡把煙杆往桌面上一擱，嗤笑了一聲。
"一身蠻力有什麼用。"
雷戰推著板車拐進了旁邊的小巷。
他背對著大街，一隻手撐在牆上，胸膛起伏了好幾下。
半扇豬肉擱在板車上，天熱起來就不新鮮了。
賣不出去就是幾塊錢打水漂。
幾塊錢。夠全家嚼用小半個月。
他額頭抵在青磚牆上，閉了一會兒眼。
巷子另一頭，二妮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賴大皮這種小混混，前世她見過一百個。
但跟他掰扯沒有任何意義。
真正掐著雷戰脖子的，是張屠戶。
真正能管住張屠戶的，是公家。
二妮從巷子口退出來，沿著鎮上的石板路往北走。
石橋鎮食品站在北街盡頭，一座兩層小磚樓，門口掛著塊木牌子，白漆紅字，"石橋鎮食品管理站"。
她到的時候，正好有個人從裡面出來。
四十來歲，中等個子，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腋下夾了個牛皮紙檔案袋。
穿著半舊的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規規矩矩的。
二妮認得這個人的名字——王德厚。
前世她沒跟他打過交道，但記得別人提過，這個食品站站長為人正派，八幾年搞改革試點還得過縣裡的表彰。
後來升了公社的副主任。
"王站長。"
二妮站到了他面前。
王德厚腳步一頓，低頭看她。
"你是？"
"我是雷家村雷戰的媳婦。"
二妮把身子站直了。
"我想問一件事。鎮上豬肉的攤位租賃，歸食品站管，還是歸私人管？"
王德厚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一個年輕小媳婦，瘦得臉上沒什麼肉，穿著粗布棉襖，但腰板挺得直直的，說話不卑不亢。
"你一個小媳婦，問這個做什麼？"
二妮對上他的視線，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
"因為有人把公家的權力當私人買賣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