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灶頭顯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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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家那一場鬧劇過去之後,雷家的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二妮把濺了血水的石板拿掃帚刷了兩遍,又提了桶水沖乾淨。

  雷戰把豬肉拎進灶房掛上鉤子,出來的時候看見她蹲在地上刷石板,嘴張了張,到底什麼都沒說,轉身去了柴棚。

  雷大娘在堂屋門口坐了好一陣子。

  等二妮收拾完,進屋倒水的時候,老太太忽然開了口。

  "米缸你看過沒有?"

  二妮把水瓢擱下,搖了搖頭。

  雷大娘拄著拐站起來,領著她進了灶房。

  兩口陶缸,大的裝米,小的裝雜糧。

  大缸裡頭還剩小半缸碎米,用手一扒拉,頂多夠吃半個月。

  "紅薯地窖里還有一筐,苞谷棒子剩了兩捆。"

  雷大娘的聲音很淡,跟在說別人家的事兒似的。

  "過了這個月,就得省著了。"

  二妮點點頭,沒露出慌的樣子。

  老太太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發現這個瘦巴巴的兒媳婦確實沒慌,又看了兩眼,拄著拐走了。

  二妮一個人蹲在米缸邊上,腦子裡的算盤噼里啪啦撥開了。

  雷戰殺豬,一個月出工十來趟,好的時候能掙八九塊錢。

  提留糧、油鹽醬醋、豬飼料,雜七雜八扣下來,落在手裡的撐死了三四塊。

  三四塊錢,兩口人加一個老太太,吃穿用度,連塞牙縫都不夠。

  更要命的是鎮上張屠戶卡著東街不讓他送肉,等於把最大一塊進項給掐了。

  沒副業,沒攢頭,春耕還要種子錢。

  窮到這個份上,光省解決不了問題,得開源。

  二妮把手從米缸里收回來,拍了拍掌心的碎米粒。

  下午,院門口響了兩下敲門聲。

  "戰子家的!在不在?"

  二妮擦著手出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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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口站著個三十出頭的矮胖女人,圓臉盤,眼睛小但亮堂,胳膊底下夾著一把野蒜,笑得滿臉褶子。

  "我是鐵柱媳婦,叫我蘭花就成。"

  她也不等人讓,自個兒就進了院。

  "這兩天忙著沒過來瞧你,別怪啊。我聽鐵柱說陳家來鬧過了?嘖嘖,那家人……"

  "進來坐吧。"

  二妮把她讓到堂屋,倒了碗水。

  孫蘭花一屁股坐在條凳上,野蒜往桌上一擱。

  "剛從後坡掐的,鮮嫩著呢,拿去做菜。我跟你說,你別理那個陳老頭,十里八鄉誰不知道他那副德行,當年——"

  她話頭一拐,又咽了回去。

  二妮注意到了,但沒追問。

  "嫂子,留下來吃飯吧,正好我做。"

  孫蘭花一拍大腿。

  "行嘞!我幫你燒火!"

  二妮進了灶房。

  米缸里的碎米不多了,白米飯想都別想,但灶台底下還有半袋雜糧面,牆角掛著兩串干辣椒,案板底下的陶罐裡頭醃著蘿蔔。

  她先把雜糧面和碎米兌了水攪成稠糊,拿勺子一團一團往滾水裡撥。

  疙瘩湯。

  講究的是火候和調味。

  前世她在工廠食堂幫過三年廚,南方師傅教她一個訣竅——雜糧面先用少量涼水打散再下鍋,出來的疙瘩外面滑裡面嫩,不會夾生。

  孫蘭花蹲在灶膛前燒火,時不時探頭往鍋里看一眼。

  "你這個麵糊糊怎麼調的?我做出來每回都黏成一坨。"

  "涼水先打散,別用熱水。"

  二妮拿起那把野蒜,擇乾淨,切成細末,等疙瘩快熟的時候撒進去,再擱了一小撮鹽。

  鍋蓋一掀,蒜香味裹著雜糧的甜味翻上來,滿屋子都是。

  孫蘭花使勁吸了兩下鼻子,眼珠子都直了。

  "好香!"

  二妮沒停手。

  醃蘿蔔從罐子裡夾出來,切成細絲,碼在碗裡,拿筷頭挑了一點辣椒麵撒上去,滴了幾滴醋。

  沒有醋。

  她翻了翻灶台,找到半瓶陳年的酸水——醃菜罈子裡倒出來的老湯,酸味比醋還衝。

  澆上去,用筷子一拌,蘿蔔絲根根分明,紅白相間。

  第三道菜費了點心思。

  灶台角上有一小碗豬油渣,是雷戰上回殺完豬帶回來的邊角料,硬邦邦的,擱了兩天了。

  二妮把豬油渣切碎,跟洗淨的紅薯葉拌在一起,加了鹽和一丁點蔥花,再裹上一層薄薄的玉米面,上鍋蒸。

  這做法是前世那個南方師傅隨口教的。

  他管這叫"蒸籠菜",說他老家窮的時候都這麼吃,什麼野菜都能用。

  灶膛里的火不大不小,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帶著一股玉米面和豬油渣混在一起的焦香。

  這股味道順著灶房門飄到了院子裡。

  雷大娘不知什麼時候拄著拐站到了灶房門口。

  二妮掀了鍋蓋。

  蒸籠菜出鍋了,紅薯葉被豬油渣的油脂浸透,油亮亮的,玉米面裹在外面金黃酥鬆,一碰就散。

  她用筷子夾了一塊,先遞給雷大娘。

  "娘,嘗嘗。"

  雷大娘接過來,低頭咬了一口。

  嚼了好一會兒。

  嘴角動了動,什麼都沒說,轉身回了堂屋。

  二妮端著菜跟進去的時候,看見老太太已經自己盛了一碗疙瘩湯,坐在桌邊慢慢喝。

  孫蘭花端著碗湊到桌前,先喝了一口湯。

  咕咚。

  又喝了一口。

  咕咚咕咚。

  "妹子!你這疙瘩湯咋做的!我活了三十年沒喝過這麼鮮的!"

  她把碗底的蒜末都刮乾淨了,又去盛第二碗。

  喝到第三碗的時候,連醃蘿蔔絲都吃了半盤。

  "這個蘿蔔絲也絕了,又脆又辣,下飯!"

  雷大娘始終沒開口夸。

  但二妮注意到,老太太那碗蒸籠菜吃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油漬都拿餅子蘸了。

  天擦黑的時候,院門響了。

  雷戰回來了。

  他今天沒出去殺豬,去後山砍了一下午柴,身上全是木屑和汗味。

  進了堂屋,看見桌上四個碗碟,愣了一下。

  疙瘩湯、醃蘿蔔絲、蒸籠菜,還有一碟雜糧餅。

  他看了二妮一眼。

  二妮遞過筷子,沒說話。

  雷戰坐下來,悶頭吃。

  筷子伸向蒸籠菜,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動作停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盤菜,又抬起筷子夾了第二塊。

  然後不動聲色地把那碟蒸籠菜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二妮正低頭喝湯,沒注意。

  雷大娘注意到了。

  老太太瞥了一眼二妮的碗——湯多菜少,一塊肉渣都沒有。

  雷大娘咳了一聲。

  雷戰抬頭,對上老太太的目光。

  他的耳根慢慢紅了。

  那盤蒸籠菜被默默推回了桌子中央。

  二妮這時候抬頭了,看看雷戰,又看看那盤菜,沒吭聲,低頭繼續喝湯。

  雷戰拿筷子夾了一塊蒸籠菜,往她碗裡一擱。

  動作生硬,跟往豬食槽里倒飼料似的。

  二妮低著頭,嘴角彎了一下。

  雷大娘拄著拐回了自己屋,走到門口的時候輕輕嘆了口氣。

  這口氣裡面,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快。

  晚飯後,孫蘭花幫著收了碗,拉著二妮站在院門口說話。

  "妹子,我跟你說,你這手藝擱在咱村算頭一份了。"

  她壓低了嗓門,眼睛亮閃閃的。


  二妮沒接話。

  孫蘭花還在說。

  "自打改了政策,鎮上趕集的人比以前多了一倍不止,可賣吃的就那兩三家,難吃得要死,有一回我買了個餅子,咬一口差點崩了牙。"

  二妮笑了笑,把她送出了院門。

  "嫂子,改天再來吃。"

  孫蘭花走遠了,二妮關了院門,站在院子裡沒動。

  月光照下來,把院子裡的石板曬出一層白。

  她彎腰撿了一根細樹枝,在地上劃拉。

  趕集擺攤。

  快錢。

  成本低,見效快。

  前世石橋鎮的大集她去過不知道多少回,什麼東西好賣、什麼攤位位置好、哪個時辰人最多,她清清楚楚。

  但同樣清楚的還有另一件事。

  前世那個嘴碎的鄰居說過,八幾年石橋鎮集市上,有個混混專門收"地皮費"。

  不交錢,攤子給你掀了。

  交了錢,他還隔三差五來找茬。

  後來是公社出面整治了一回,才消停。

  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叉。

  趕集這條路能走。

  但得先搞清楚,現在那個鎮上管集市的人,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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