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陳家上門鬧
替嫁第五天。
日子剛有了點菸火氣。
二妮一早起來餵了豬，掃了院子，把洗過的被單搭在院裡的木桿上晾著。
太陽挺好，風也不大，被單展開來一角一角地往下墜，帶著皂角的味道。
雷大娘坐在堂屋門口曬太陽，拐杖靠在牆上。
雷戰天沒亮就出門了，今天鎮上有主家請他殺豬，走的時候二妮看見他背上別了那把殺豬刀，小臂上的肌肉繃得跟小山包似的。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雞在牆根底下刨食，黑毛驢在棚子裡打響鼻。
日子窮，但像個家。
二妮正彎腰把被單的褶子抻平，村口傳來了動靜。
「二妮——！陳二妮你給我出來！」
這嗓門，刀子似的。
二妮的手停了。
劉氏。
她沒回頭，但耳朵已經豎了起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急匆匆的，還帶著一個往這邊拖的、更重的步子。
院門被推開，撞在土牆上，磚灰簌簌地往下掉。
劉氏一腳跨進來。
一張臉哭得青一道白一道，眼皮腫著，鼻涕抹在袖子上，但那雙眼珠子精得發亮。
陳老頭跟在後面，瘸著一條腿，右腳裹了一圈黃布條，隱約滲著血。
他一進院就拿眼睛四下里掃，目光從灶房到柴棚到堂屋掃了一圈。
二妮認得這種眼神。上輩子見過無數回。
在估量這個家值多少錢。
劉氏一屁股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拍著大腿就嚎。
「二妮啊！你這個做閨女的，嫁出去了就不認爹娘了？你姐跑了把家掏空了，你爹腿傷了，連衛生所都去不起，你好歹是陳家的骨肉，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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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得響，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這是故意的。
讓左鄰右舍全聽見，讓雷家在人前下不來台。
你要是不給錢，你就是不孝。
你要是趕人走，你就是忘了本。
二妮抖被單的手沒停。
陳老頭咧著嘴直奔主題。
「二妮，你爹也不跟你繞彎子。雷家給的五十塊彩禮你姐全拿走了，一個子兒沒剩。你爹手頭緊，腿還傷著，你看雷戰殺豬好歹有點進項，先借二十塊給你爹應個急。」
他說「借」的時候，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什麼借。
上輩子陳家從她手裡拿了多少錢，一分一厘都沒還過。
嫁到王家之後，劉氏三天兩頭上門要錢。
給孝敬，給老三說親，給大姐補貼，給陳老頭買酒。
她一個挨打受氣的媳婦，被兩頭刮。
刮到最後，骨頭都空了。
二妮把被單搭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轉過身。
劉氏還在嚎，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陳老頭站在那裡，等著她點頭。
堂屋門口，雷大娘不知什麼時候把門拉開了半扇，拄著拐站在那兒，臉色沉得像凍了一層霜。
「爹，娘。」
二妮的聲音很平。
平到劉氏都停了哭腔，偷偷抬眼看她。
「五十塊彩禮，是陳家收的，聘的是大姐。大姐跑了，彩禮應該退給雷家。」
二妮看著陳老頭的臉。
「你不是來借錢的，你是來訛錢的。」
院子裡一下就靜了。
連牆根底下刨食的雞都不叫了。
劉氏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陳老頭那張臉漲得通紅，像灶膛里燒過的磚。
「你——你個死丫頭！」
劉氏率先炸了，從石墩上蹦起來，手指頭差點戳到二妮臉上。
「我含辛茹苦把你養這麼大，你翅膀硬了？你敢這麼跟你娘說話？」
「你哪天含辛茹苦了？」
二妮沒退。
她的語氣平得像一碗涼水。
「六歲下灶做飯，八歲上山砍柴，十二歲開始餵豬種地打豬草。家裡的活，哪一件你讓大姐碰過？」
劉氏被噎住了。
陳老頭一拐杖拄在地上，身子往前傾。
「你這個不孝的東西！老子是你爹！」
「是我爹。」
二妮點了點頭。
「我爹把我當牛使了十八年，沒給我做過一件新衣裳，最後又把我推出去替嫁。」
「這筆帳，要算嗎？」
陳老頭的嘴皮子哆嗦了一下。
他沒料到二妮會接這個茬。
從前這丫頭在家裡悶得跟塊石頭似的，讓幹什麼幹什麼，連個不字都不吭。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
很重。
一步一步。
二妮聽出來了。
院門被推開。
雷戰站在門口。
他肩上扛著半扇豬肉，身上圍著殺豬用的粗布圍裙，圍裙上面還有新鮮的血跡。
他的視線從劉氏臉上掃過去，又掃到陳老頭臉上。
一步跨進來，把半扇豬肉往地上一摔。
七八十斤的豬肉砸在石板上，「砰」一聲悶響，血水濺出來，有幾滴甩到了陳老頭的褲腿上。
陳老頭腿一軟，往後退了兩步。
雷戰沒動。
就那麼往陳老頭面前一站。
一米八六。
虎背熊腰。
圍裙上的血還沒幹透。
右臉那道舊疤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陳老頭仰起脖子看他，喉結滾了一下。
「我娘和我媳婦在家，你們進門前打過招呼沒有？」
雷戰的嗓門很低。
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
陳老頭的嘴張了張，什麼都沒說出來。
劉氏縮到了他後面，不嚎了。
院子裡安靜了好幾息。
雷大娘在堂屋門口拄著拐，一聲沒吭。
最後還是陳老頭先慫了。
他拽著劉氏的袖子，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走走走，跟這種人說不清。」
他嘴裡含含糊糊嘀咕著，腳步往院門口挪。
劉氏被他拖著走出了院門，一路上還在回頭瞪。
可看到雷戰那張臉，又趕緊把頭縮回去。
二妮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走遠。
劉氏走出村巷，到了大路上，回過頭來衝著雷家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行！陳二妮，你翅膀硬了！等著吧！你三弟到了年紀要說親，別怪你娘到時候不認你這個姐！」
聲音順著風颳過來，一字不落。
二妮的手指慢慢收緊。
三弟。
陳小柱。
上輩子那個十四歲進磚窯廠，被砸壞了一條腿，蹩了一輩子的三弟。
爹娘把他當摟錢的工具，從來不管他的死活。
二妮答應過他，要接他出去念書。
這輩子，她說到做到。
但得有錢。
雷戰在她身後蹲下來，拿草繩把砸在地上的豬肉捆了，拎起來往灶房走。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沒看她。
「你娘家的事，以後有什麼我擋著。」
說完就走了。
二妮站在原地。
日頭照在院子裡，被單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抬手在眼角蹭了一下。
乾的。
沒哭。
院門口外面，雷鐵柱從自家門洞裡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陳老頭和劉氏遠去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這老陳家還有臉上門來，當年那筆帳都沒算清呢……」
他聲音不大，被風一吹，散了大半。
二妮的耳朵卻動了一下。
什麼帳？
日子剛有了點菸火氣。
二妮一早起來餵了豬，掃了院子，把洗過的被單搭在院裡的木桿上晾著。
太陽挺好，風也不大，被單展開來一角一角地往下墜，帶著皂角的味道。
雷大娘坐在堂屋門口曬太陽，拐杖靠在牆上。
雷戰天沒亮就出門了，今天鎮上有主家請他殺豬，走的時候二妮看見他背上別了那把殺豬刀，小臂上的肌肉繃得跟小山包似的。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雞在牆根底下刨食，黑毛驢在棚子裡打響鼻。
日子窮，但像個家。
二妮正彎腰把被單的褶子抻平，村口傳來了動靜。
「二妮——！陳二妮你給我出來！」
這嗓門，刀子似的。
二妮的手停了。
劉氏。
她沒回頭，但耳朵已經豎了起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急匆匆的，還帶著一個往這邊拖的、更重的步子。
院門被推開，撞在土牆上，磚灰簌簌地往下掉。
劉氏一腳跨進來。
一張臉哭得青一道白一道，眼皮腫著，鼻涕抹在袖子上，但那雙眼珠子精得發亮。
陳老頭跟在後面，瘸著一條腿，右腳裹了一圈黃布條，隱約滲著血。
他一進院就拿眼睛四下里掃，目光從灶房到柴棚到堂屋掃了一圈。
二妮認得這種眼神。上輩子見過無數回。
在估量這個家值多少錢。
劉氏一屁股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拍著大腿就嚎。
「二妮啊！你這個做閨女的，嫁出去了就不認爹娘了？你姐跑了把家掏空了，你爹腿傷了，連衛生所都去不起，你好歹是陳家的骨肉，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啊！」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她哭得響，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這是故意的。
讓左鄰右舍全聽見，讓雷家在人前下不來台。
你要是不給錢，你就是不孝。
你要是趕人走，你就是忘了本。
二妮抖被單的手沒停。
陳老頭咧著嘴直奔主題。
「二妮，你爹也不跟你繞彎子。雷家給的五十塊彩禮你姐全拿走了，一個子兒沒剩。你爹手頭緊，腿還傷著，你看雷戰殺豬好歹有點進項，先借二十塊給你爹應個急。」
他說「借」的時候，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什麼借。
上輩子陳家從她手裡拿了多少錢，一分一厘都沒還過。
嫁到王家之後，劉氏三天兩頭上門要錢。
給孝敬，給老三說親，給大姐補貼，給陳老頭買酒。
她一個挨打受氣的媳婦，被兩頭刮。
刮到最後，骨頭都空了。
二妮把被單搭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轉過身。
劉氏還在嚎，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陳老頭站在那裡，等著她點頭。
堂屋門口，雷大娘不知什麼時候把門拉開了半扇，拄著拐站在那兒，臉色沉得像凍了一層霜。
「爹，娘。」
二妮的聲音很平。
平到劉氏都停了哭腔，偷偷抬眼看她。
「五十塊彩禮，是陳家收的，聘的是大姐。大姐跑了，彩禮應該退給雷家。」
二妮看著陳老頭的臉。
「你不是來借錢的，你是來訛錢的。」
院子裡一下就靜了。
連牆根底下刨食的雞都不叫了。
劉氏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陳老頭那張臉漲得通紅，像灶膛里燒過的磚。
「你——你個死丫頭！」
劉氏率先炸了，從石墩上蹦起來，手指頭差點戳到二妮臉上。
「我含辛茹苦把你養這麼大，你翅膀硬了？你敢這麼跟你娘說話？」
「你哪天含辛茹苦了？」
二妮沒退。
她的語氣平得像一碗涼水。
「六歲下灶做飯，八歲上山砍柴，十二歲開始餵豬種地打豬草。家裡的活，哪一件你讓大姐碰過？」
劉氏被噎住了。
陳老頭一拐杖拄在地上，身子往前傾。
「你這個不孝的東西！老子是你爹！」
「是我爹。」
二妮點了點頭。
「我爹把我當牛使了十八年，沒給我做過一件新衣裳，最後又把我推出去替嫁。」
「這筆帳，要算嗎？」
陳老頭的嘴皮子哆嗦了一下。
他沒料到二妮會接這個茬。
從前這丫頭在家裡悶得跟塊石頭似的，讓幹什麼幹什麼，連個不字都不吭。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
很重。
一步一步。
二妮聽出來了。
院門被推開。
雷戰站在門口。
他肩上扛著半扇豬肉，身上圍著殺豬用的粗布圍裙，圍裙上面還有新鮮的血跡。
他的視線從劉氏臉上掃過去，又掃到陳老頭臉上。
一步跨進來，把半扇豬肉往地上一摔。
七八十斤的豬肉砸在石板上，「砰」一聲悶響，血水濺出來，有幾滴甩到了陳老頭的褲腿上。
陳老頭腿一軟，往後退了兩步。
雷戰沒動。
就那麼往陳老頭面前一站。
一米八六。
虎背熊腰。
圍裙上的血還沒幹透。
右臉那道舊疤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陳老頭仰起脖子看他，喉結滾了一下。
「我娘和我媳婦在家，你們進門前打過招呼沒有？」
雷戰的嗓門很低。
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
陳老頭的嘴張了張，什麼都沒說出來。
劉氏縮到了他後面，不嚎了。
院子裡安靜了好幾息。
雷大娘在堂屋門口拄著拐，一聲沒吭。
最後還是陳老頭先慫了。
他拽著劉氏的袖子，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走走走，跟這種人說不清。」
他嘴裡含含糊糊嘀咕著，腳步往院門口挪。
劉氏被他拖著走出了院門，一路上還在回頭瞪。
可看到雷戰那張臉，又趕緊把頭縮回去。
二妮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走遠。
劉氏走出村巷，到了大路上，回過頭來衝著雷家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行！陳二妮，你翅膀硬了！等著吧！你三弟到了年紀要說親，別怪你娘到時候不認你這個姐！」
聲音順著風颳過來，一字不落。
二妮的手指慢慢收緊。
三弟。
陳小柱。
上輩子那個十四歲進磚窯廠，被砸壞了一條腿，蹩了一輩子的三弟。
爹娘把他當摟錢的工具，從來不管他的死活。
二妮答應過他，要接他出去念書。
這輩子，她說到做到。
但得有錢。
雷戰在她身後蹲下來，拿草繩把砸在地上的豬肉捆了，拎起來往灶房走。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沒看她。
「你娘家的事，以後有什麼我擋著。」
說完就走了。
二妮站在原地。
日頭照在院子裡，被單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抬手在眼角蹭了一下。
乾的。
沒哭。
院門口外面，雷鐵柱從自家門洞裡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陳老頭和劉氏遠去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這老陳家還有臉上門來，當年那筆帳都沒算清呢……」
他聲音不大，被風一吹，散了大半。
二妮的耳朵卻動了一下。
什麼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