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夫妻夜話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傍晚的光從窗戶紙上褪下去,灶房裡騰起一片白霧。

  二妮把鐵鍋燒熱,舀了一小勺豬油,油花在鍋底滋滋地炸開。

  三個雞蛋磕進碗裡,筷子攪散了,往鍋里一倒。

  蛋液遇上熱油,邊緣立刻鼓起來,金黃的泡一層疊一層,焦香味沖得滿屋子都是。

  她拿鏟子翻了個面,撒了一小撮鹽,又丟了兩根切碎的野蒜葉進去。

  炒雞蛋出鍋,碼在粗瓷盤裡,冒著熱氣。

  雷大娘拄著拐站在灶房門口,目光落在那盤雞蛋上,嘴唇動了動。

  "那幾個蛋我攢了六天。"

  二妮把盤子端出去放在桌上。

  "娘,今天趕集賺了兩塊三,戰子多賣了三斤肉,家裡頭一回有餘錢了,得吃一口好的。"

  老太太沒再說什麼,拄著拐走到桌邊坐下。

  雷戰進屋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頭的涼氣。

  他在門口脫了鞋,看見桌上那盤黃澄澄的炒蛋,腳步頓了一下。

  "坐吧,涼了就不香了。"

  二妮把筷子遞過去。

  三個人圍著小桌吃飯,灶里的余火把炕燒得暖烘烘的,屋裡頭暖和得讓人犯困。

  雷戰悶頭扒飯,筷子伸向炒雞蛋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先給雷大娘碗裡夾了一塊,又給二妮碗裡夾了一塊。

  最後才給自己夾了一筷子。

  二妮低頭吃飯,沒吭聲。

  雷大娘嚼了兩口雞蛋,忽然放下筷子。

  "老二媳婦。"

  二妮抬頭。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皺紋裡頭似乎藏著什麼複雜的東西。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你來了以後,這個家有點家的樣子了。"

  這話說得很輕,像灶膛里最後一截木頭燒盡時發出的那種聲響。

  二妮端著碗沒動。

  上輩子活了四十多年,從來沒有一個長輩對她說過這種話。

  在陳家的時候,劉氏嘴裡永遠是"你這個賠錢貨"。

  嫁到王家之後,婆婆張嘴閉嘴都是"你個掃把星"。

  她咽了口飯,喉嚨有點緊。

  "娘,往後會更好的。"

  雷大娘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拄著拐站起來,往自己屋裡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別省著吃,人是鐵飯是鋼。"

  拐杖點在地上的動靜遠了。

  屋裡就剩下二妮和雷戰兩個人。

  雷戰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站起來要走。

  他每天吃完飯就去柴棚,雷打不動。

  "你坐一會。"

  二妮的聲音不大,但雷戰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過身,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二妮從炕櫃底下摸出一張粗紙,鋪在炕桌上。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橫豎畫了表格,每一欄都標著字。

  雷戰湊過來看了一眼,整個人僵在那裡。

  "你……識字?"

  "識一些。"

  二妮把紙壓平了,拿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

  "這是咱家現在的帳。你殺豬每個月進項八到十塊,扣掉提留和豬飼料,剩三四塊。我趕集賣吃食,一個月六個集,好的時候能賺十塊出頭。加在一起,一個月進帳十三四塊。"

  雷戰蹲在炕邊,低頭盯著那張紙。

  他大字不識幾個,但數字看得懂。

  "開銷這邊,"二妮的手指往右邊挪,"米糧、油鹽、豬飼料、零碎雜用,一個月少說五六塊。還有春耕的種子錢、農具修補,這些都得留出來。"

  她抬頭看了雷戰一眼。

  "餘下來的,每個月能攢七八塊。"

  雷戰咽了口唾沫。

  七八塊。

  以前他一個人撐這個家,每個月能剩一塊錢就算老天開眼了。

  "石橋鎮北街有間鋪面在轉讓,四十塊。"

  二妮在紙上畫了一個圈。

  "位置好,正對著集市入口,要是盤下來支個吃食攤,比趕集強十倍。"

  "四十塊?"雷戰的嗓門壓得低低的,"那得攢五六個月。"

  "三個月。"

  二妮的語氣很穩。

  "趕集的進項還能再往上提,辣醬可以單獨賣,煎餅的面我換個配法能省一成本錢。三個月,四十塊攢得出來。"

  雷戰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的視線從那張紙上移開,落在二妮臉上。

  油燈的光照著她半邊面孔,顴骨上有一小塊凍瘡留下的痕跡,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雷戰,你信一句話。"

  二妮把紙疊起來,收進懷裡。

  "用不了兩年,個體戶會越來越吃香。現在政策剛鬆動,敢幹的人少,等以後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再下手,好位置早被人占完了。"

  雷戰沒接話。

  他蹲在那裡,兩隻大手擱在膝蓋上,像兩塊磚頭。

  屋裡只有灶膛里木柴偶爾崩裂的細響。

  過了很久,他開了口。

  "你說咋干就咋干。"

  二妮看著他。

  "外面的事我撐著,家裡的事你拿主意。"

  這句話從他嘴裡出來,一個字一個字的,笨拙,遲鈍,像石頭從山坡上滾下來。

  二妮的鼻子酸了一下。

  上輩子沒有任何一個人對她說過這種話。

  王大柱喝醉了酒只會說"老子養你的"。

  陳老頭只會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

  從來沒有一個人說過——你拿主意。

  她把那股酸意壓了下去,低頭理了理炕上的被子。

  "還有一件事。"

  雷戰看著她。

  "前陣子院門口的泥地上有血腳印,你身上那股味道,跟殺豬留下的截然不同。"

  雷戰的肩膀繃了一下。

  "山裡有野狗成群,前些天竄到村邊上來了,我順手清了幾隻。"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砍了幾根柴。

  二妮沒再追問。

  野狗成群。順手清了幾隻。

  那天他身上的血氣,那股跟豬血完全兩樣的腥味,對上了。

  她彎腰把炕桌上的碗碟收了,端起來往灶房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今晚別去柴棚了。"

  身後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回過頭。

  雷戰整個人跟被人點了穴似的定在那裡,耳朵根紅得跟煮熟的蝦子一樣,那股紅順著脖子一直往下蔓。

  二妮補了一句。

  "天冷,炕夠大,分兩頭睡就行。"

  雷戰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兩回,硬邦邦擠出一個字。

  "嗯。"

  二妮轉身進了灶房。

  嘴角彎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夜深了。

  兩個人各睡炕的一頭,中間隔著一床疊好的舊棉被。

  二妮背對著他,呼吸很快就平穩了。

  雷戰睜著眼躺了很久。

  炕那頭傳來輕微的翻身聲,被角蹭了一下炕席,窸窸窣窣的。

  他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半夜的時候,他悄悄坐起來,光著腳走到炕洞前面,往裡頭添了兩根粗柴。

  火苗竄起來,熱氣慢慢往炕面上滲。

  他伸手試了試二妮那頭的炕面溫度,覺得還不夠,又加了一根。

  然後輕手輕腳回去躺下。

  窗外月光照在窗戶紙上,把整間屋子染成淡淡的白。

  二妮那頭的呼吸聲均勻得很,睡得踏實。

  雷戰盯著天花板,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彎了一點。

  天還沒亮透,院門被拍得山響。

  "戰子!戰子你快出來!"

  雷鐵柱的嗓門炸開在清晨的冷風裡,急得變了調。

  二妮從炕上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間。

  雷戰已經一骨碌翻下了炕,趿拉著鞋就往外沖。

  院門一開,雷鐵柱滿頭大汗站在門口,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出事了!大隊長今早通知,上面要來人查咱村的自留地,說有人舉報——雷家多占了半分地!"

  二妮披了件襖子走到門口,冷風灌進來,困意一下子全沒了。

  腦子裡兩個念頭幾乎同時蹦出來。

  誰舉報的?

  她眯了眯眼,看向村口方向。

  該來的,果然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