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賴皮又來了
逢十大集。
二妮天沒亮就到了石橋鎮，今天的任務除了擺攤，還要跟麵館的王老闆當面把雞蛋漲量的事敲定。
蘭花幫她守著攤子，她端了一碗辣醬拌麵當樣品，拐進東街橋頭的王記麵館後門。
王老闆正在後廚切菜，看見她來了，放下菜刀擦了擦手。
"來了？坐坐，我正想找你。"
二妮在灶台邊的條凳上坐下來。
"王老闆，上回您說雞蛋要漲到一天二十個？"
"對，客人反饋好得很。"王老闆搬了個小馬扎坐到對面，兩手擱在膝蓋上。"上回你送來那批蛋，我拿來炒了個番茄雞蛋試了試，端上去不到兩分鐘就見了底。客人說蛋香，跟以前吃的完全兩樣。"
"一天二十個我供得上，但飼料成本漲了，價格得調一調。"
"你說。"
"一毛三。"
王老闆吸了口氣，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多了一分啊。"
"您算算帳。"二妮掰著指頭。"供銷社的蛋八分一個，我的比他貴五分，但您拿我的蛋炒出來的菜，賣價比用供銷社蛋炒的貴多少？"
王老闆想了想，到底沒反駁。
他那盤番茄炒蛋從三毛漲到四毛了，照樣有人搶著點。
"行，一毛三就一毛三。"
兩個人正說著，後門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動靜。
一個夥計慌慌張張從外面跑進來，滿頭汗。
"王老闆！外面，外面有人扣了送蛋的筐！"
二妮騰地站了起來。
她快步走出後門，拐到麵館側面的巷子口。
巷子口停著一輛板車。
板車上放著兩個竹筐——那是她今天帶來的雞蛋。
三個人圍在板車旁邊。
打頭的賴大皮叼著煙，一隻腳踩在板車輪子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他身後還是那兩個半大小子，嘴裡嚼著東西，一臉嬉皮笑臉。
賴大皮看見二妮出來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把彈了彈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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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大妹子出來了。"
他拿下巴朝板車上的雞蛋筐一指。
"你這攤位費還欠著呢，這筐蛋先抵了。"
二妮站在巷子口，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聲調不高。
"攤位費我月初就交清了，交的時候王站長開了收據，你要看我回去拿給你。"
賴大皮嗤了一聲。
"那是舊標準，新標準上個月就調了，你沒補差價。"
"誰定的新標準？"
"食品站。"
"食品站哪個人通知的？文件號多少？"
賴大皮的表情僵了一息。
他沒想到這個女人會追問文件號。
他自己也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文件，反正張屠戶讓他來的時候只交代了五個字——"把蛋扣下來"。
他沒接二妮的話，伸手拎起筐里一個雞蛋，舉到眼前端詳。
"嘖嘖，這蛋殼挺厚的嘛。"
然後他鬆了手。
雞蛋掉在地上，"啪"一聲碎了，蛋黃蛋清濺了一地。
他歪著頭看著地上的碎蛋，滿臉挑釁。
"喊你那殺豬的來拿啊，看他敢不敢——"
話沒說完。
他的後領被一隻手拽住了。
那隻手大得跟蒲扇似的，五根手指扣在賴大皮的後衣領上，收緊了。
賴大皮的表情僵在臉上。
他被提起來了。
兩隻腳離開了地面。
整個人像一隻被人拎住後頸的貓，懸在半空里，四肢撲騰了兩下，夠了個空。
雷戰把他拎到旁邊的水缸邊沿上，穩穩噹噹地擱下了。
水缸齊腰高，缸沿窄得只能放半邊屁股。
賴大皮坐在缸沿上，兩條腿懸著，腳尖離地面一掌多高。
他低頭看了看地面，又仰頭看了看雷戰。
一米八六的漢子居高臨下地俯著身子。右臉那道舊疤在側光里一棱一棱的，像刀砍過的樹幹。
兩隻眼睛盯著他，一眨都沒眨。
賴大皮的嘴角抽了兩下。
巷子裡安靜得連風聲都消失了。
雷戰開了口。
兩個字。
"蛋，還。"
嗓音低沉，像從石頭縫裡磨出來的。
賴大皮的臉白了。
從嘴唇白到顴骨，從顴骨白到額頭，白得跟刷了漿糊似的。
他身後那兩個半大小子對視了一眼。
一個先動了腿，轉身就跑。另一個猶豫了半息，也跟著跑了。
跑的時候還絆了一跤，膝蓋摔在石板路上，哎喲了一聲，爬起來跑得更快了。
巷子口圍了七八個看熱鬧的。
有大嬸，有挑擔子的漢子，有供銷社出來透氣的夥計。
所有人都看見了——賴大皮坐在水缸沿上，兩條腿懸著，臉白得跟紙一樣。
雷戰就那麼站在他面前，一動都沒動。
過了幾息，賴大皮的手哆哆嗦嗦地伸向板車上的雞蛋筐。
他把筐往二妮那邊推了推。
"拿……拿走。"
雷戰退了半步。
賴大皮從缸沿上滑下來，兩腿發軟，踉蹌了三步才站穩。
他想走。
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巷子裡有人"噗嗤"笑了一聲。
賴大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子。
褲襠那一片，顏色深了。
笑聲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變成三個人，變成一整條巷子。
有大嬸笑得拍大腿，有挑擔子的漢子笑得扁擔都放下了。
賴大皮的臉從白色變成紫紅色。他低著頭，弓著腰，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從人群的縫隙里擠出去，一頭鑽進了街對面的小巷子。
跑了。
巷子裡的笑聲還沒停。
二妮走到板車邊上，把筐里的雞蛋一個一個清點了一遍。
五十個，碎了一個，剩四十九。
她彎腰把地上的碎蛋殼撿起來，拿草紙包了裹好。
王老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後門口，滿臉寫著"精彩"兩個字。
"大妹子，你家這位爺，一般人可真惹不起。"
二妮把雞蛋筐重新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老闆，一天二十個，一毛三，從明天起送。"
"行行行，你說了算。"
收攤往回走的路上，蘭花嘰嘰喳喳說了一路。
"妹子你沒看見，賴大皮跑出巷子的時候那個樣子，簡直了！整條東街都傳遍了，說雷屠戶一隻手就把人提起來了！"
二妮推著板車，沒接話。
她回頭看了一眼賴大皮消失的方向。
那條小巷子通往鎮子西邊。
西邊是供銷社的後門。
賴大皮這種人，自己撐不住場面，挨了打第一件事就是去搬靠山。
張屠戶是條狗，咬人靠牙。
馬建國在背後拉著狗鏈子。
二妮把板車把手握緊了。
賴大皮這個級別的麻煩，到今天為止算是翻篇了。
可翻了這一篇，後面緊跟著的那一頁，才是真正硌手的。
她偏過頭看了雷戰一眼。
大個子扛著鐵鍬走在她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剛才提人上缸跟早上劈柴一樣尋常。
"雷戰。"
"嗯。"
"馬建國約我去供銷社談合作的事，我打算後天去。"
雷戰的腳步慢了半拍。
"我跟你去。"
二妮搖了搖頭。
"你不能去。你去了他會覺得我撐不住場面，得靠男人。"
她推著板車往前走了兩步。
"我得讓他看看，我一個人坐在他對面，夠不夠分量。"
二妮天沒亮就到了石橋鎮，今天的任務除了擺攤，還要跟麵館的王老闆當面把雞蛋漲量的事敲定。
蘭花幫她守著攤子，她端了一碗辣醬拌麵當樣品，拐進東街橋頭的王記麵館後門。
王老闆正在後廚切菜，看見她來了，放下菜刀擦了擦手。
"來了？坐坐，我正想找你。"
二妮在灶台邊的條凳上坐下來。
"王老闆，上回您說雞蛋要漲到一天二十個？"
"對，客人反饋好得很。"王老闆搬了個小馬扎坐到對面，兩手擱在膝蓋上。"上回你送來那批蛋，我拿來炒了個番茄雞蛋試了試，端上去不到兩分鐘就見了底。客人說蛋香，跟以前吃的完全兩樣。"
"一天二十個我供得上，但飼料成本漲了，價格得調一調。"
"你說。"
"一毛三。"
王老闆吸了口氣，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多了一分啊。"
"您算算帳。"二妮掰著指頭。"供銷社的蛋八分一個，我的比他貴五分，但您拿我的蛋炒出來的菜，賣價比用供銷社蛋炒的貴多少？"
王老闆想了想，到底沒反駁。
他那盤番茄炒蛋從三毛漲到四毛了，照樣有人搶著點。
"行，一毛三就一毛三。"
兩個人正說著，後門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動靜。
一個夥計慌慌張張從外面跑進來，滿頭汗。
"王老闆！外面，外面有人扣了送蛋的筐！"
二妮騰地站了起來。
她快步走出後門，拐到麵館側面的巷子口。
巷子口停著一輛板車。
板車上放著兩個竹筐——那是她今天帶來的雞蛋。
三個人圍在板車旁邊。
打頭的賴大皮叼著煙，一隻腳踩在板車輪子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他身後還是那兩個半大小子，嘴裡嚼著東西，一臉嬉皮笑臉。
賴大皮看見二妮出來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把彈了彈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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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大妹子出來了。"
他拿下巴朝板車上的雞蛋筐一指。
"你這攤位費還欠著呢，這筐蛋先抵了。"
二妮站在巷子口，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聲調不高。
"攤位費我月初就交清了，交的時候王站長開了收據，你要看我回去拿給你。"
賴大皮嗤了一聲。
"那是舊標準，新標準上個月就調了，你沒補差價。"
"誰定的新標準？"
"食品站。"
"食品站哪個人通知的？文件號多少？"
賴大皮的表情僵了一息。
他沒想到這個女人會追問文件號。
他自己也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文件，反正張屠戶讓他來的時候只交代了五個字——"把蛋扣下來"。
他沒接二妮的話，伸手拎起筐里一個雞蛋，舉到眼前端詳。
"嘖嘖，這蛋殼挺厚的嘛。"
然後他鬆了手。
雞蛋掉在地上，"啪"一聲碎了，蛋黃蛋清濺了一地。
他歪著頭看著地上的碎蛋，滿臉挑釁。
"喊你那殺豬的來拿啊，看他敢不敢——"
話沒說完。
他的後領被一隻手拽住了。
那隻手大得跟蒲扇似的，五根手指扣在賴大皮的後衣領上，收緊了。
賴大皮的表情僵在臉上。
他被提起來了。
兩隻腳離開了地面。
整個人像一隻被人拎住後頸的貓，懸在半空里，四肢撲騰了兩下，夠了個空。
雷戰把他拎到旁邊的水缸邊沿上，穩穩噹噹地擱下了。
水缸齊腰高，缸沿窄得只能放半邊屁股。
賴大皮坐在缸沿上，兩條腿懸著，腳尖離地面一掌多高。
他低頭看了看地面，又仰頭看了看雷戰。
一米八六的漢子居高臨下地俯著身子。右臉那道舊疤在側光里一棱一棱的，像刀砍過的樹幹。
兩隻眼睛盯著他，一眨都沒眨。
賴大皮的嘴角抽了兩下。
巷子裡安靜得連風聲都消失了。
雷戰開了口。
兩個字。
"蛋，還。"
嗓音低沉，像從石頭縫裡磨出來的。
賴大皮的臉白了。
從嘴唇白到顴骨，從顴骨白到額頭，白得跟刷了漿糊似的。
他身後那兩個半大小子對視了一眼。
一個先動了腿，轉身就跑。另一個猶豫了半息，也跟著跑了。
跑的時候還絆了一跤，膝蓋摔在石板路上，哎喲了一聲，爬起來跑得更快了。
巷子口圍了七八個看熱鬧的。
有大嬸，有挑擔子的漢子，有供銷社出來透氣的夥計。
所有人都看見了——賴大皮坐在水缸沿上，兩條腿懸著，臉白得跟紙一樣。
雷戰就那麼站在他面前，一動都沒動。
過了幾息，賴大皮的手哆哆嗦嗦地伸向板車上的雞蛋筐。
他把筐往二妮那邊推了推。
"拿……拿走。"
雷戰退了半步。
賴大皮從缸沿上滑下來，兩腿發軟，踉蹌了三步才站穩。
他想走。
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巷子裡有人"噗嗤"笑了一聲。
賴大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子。
褲襠那一片，顏色深了。
笑聲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變成三個人，變成一整條巷子。
有大嬸笑得拍大腿，有挑擔子的漢子笑得扁擔都放下了。
賴大皮的臉從白色變成紫紅色。他低著頭，弓著腰，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從人群的縫隙里擠出去，一頭鑽進了街對面的小巷子。
跑了。
巷子裡的笑聲還沒停。
二妮走到板車邊上，把筐里的雞蛋一個一個清點了一遍。
五十個，碎了一個，剩四十九。
她彎腰把地上的碎蛋殼撿起來，拿草紙包了裹好。
王老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後門口，滿臉寫著"精彩"兩個字。
"大妹子，你家這位爺，一般人可真惹不起。"
二妮把雞蛋筐重新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老闆，一天二十個，一毛三，從明天起送。"
"行行行，你說了算。"
收攤往回走的路上，蘭花嘰嘰喳喳說了一路。
"妹子你沒看見，賴大皮跑出巷子的時候那個樣子，簡直了！整條東街都傳遍了，說雷屠戶一隻手就把人提起來了！"
二妮推著板車，沒接話。
她回頭看了一眼賴大皮消失的方向。
那條小巷子通往鎮子西邊。
西邊是供銷社的後門。
賴大皮這種人，自己撐不住場面，挨了打第一件事就是去搬靠山。
張屠戶是條狗，咬人靠牙。
馬建國在背後拉著狗鏈子。
二妮把板車把手握緊了。
賴大皮這個級別的麻煩，到今天為止算是翻篇了。
可翻了這一篇，後面緊跟著的那一頁，才是真正硌手的。
她偏過頭看了雷戰一眼。
大個子扛著鐵鍬走在她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剛才提人上缸跟早上劈柴一樣尋常。
"雷戰。"
"嗯。"
"馬建國約我去供銷社談合作的事，我打算後天去。"
雷戰的腳步慢了半拍。
"我跟你去。"
二妮搖了搖頭。
"你不能去。你去了他會覺得我撐不住場面，得靠男人。"
她推著板車往前走了兩步。
"我得讓他看看，我一個人坐在他對面，夠不夠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