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魚塘出人命
第二天一早，二妮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了。
聽著像是一群人的腳步。
步子雜沓，從村路上跑過去，帶著喊叫。
她翻身下炕，推門出去的時候，雷戰已經站在院門口了，兩隻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皺著眉往村東頭看。
"怎麼了？"
"劉老三家魚塘出事了。"
雷戰的嗓音壓得低。
"他侄子掉塘里了，今早才撈上來。"
二妮的手指攥了一下門框。
來了。
比她預想的還早了兩天。
她沒急著往外跑，轉身回了屋，把昨天夜裡寫好的那幾頁紙檢查了一遍，疊好揣進懷裡。
等她再出來的時候，整個村子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魚塘在村東頭，離雷家隔了六七戶人家。
二妮遠遠站著沒湊近，但哭聲和吵嚷聲隔著幾道院牆都能聽見。
劉老三的女人坐在塘壩上哭得背過氣去了，幾個男人蹲在旁邊，臉色鐵青。
雷鐵柱從人堆里鑽出來，跑到雷家這邊，一把拽住雷戰的胳膊。
"戰子，出大事了！公社來人了！"
"來了幾個？"
"兩個，一個姓周，臉板得跟黑鍋底似的。說要查全村的私人經營項目，所有承包了地、塘、山的都要查！"
二妮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捏了捏那疊紙。
臨近中午，消息傳得更快了。
孫蘭花第一個跑來報信。
她進院門的時候臉都白了，一把抓住二妮的胳膊。
"妹子，完了完了！那個公社來的老周說了，所有私自承包經營的，都要重新審查安全條件，不合格的當場關停！"
"他原話怎麼說的？"
"原話我沒全聽著，鐵柱轉述的。說什麼'出了人命就得查，上面要求嚴格排查安全隱患，誰也別想矇混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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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花攥著她袖子的那隻手直抖。
"妹子，你那個雞棚算私自經營吧？他們會不會把你的棚子拆了？"
二妮拍了拍她的手。
"嫂子，你先別慌。我問你一件事。"
"啥？"
"他們從哪頭開始查的？"
蘭花想了想。
"從村東頭開始的，挨家挨戶，現在查到中間那幾戶了。"
"咱家在村西。"
"對，估摸著明天上午能查到這邊。"
二妮點了點頭。
"那就還有時間。"
蘭花瞪大了眼。
"還有時間幹嘛？"
二妮沒回答，轉身進了屋。
她從炕櫃裡翻出那份承包協議，展開看了一遍。
趙大隊長簽的字，蓋的公章。日期、面積、用途、期限，白紙黑字。
雞苗的收據也在。
飼料配方的記錄也在。
昨晚連夜寫的那份東西，她又拿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那是一份後山坡地養殖安全管理方案。
圍欄高度、雞棚結構、排水溝走向、糞便處理方式、消毒流程、人員進出路線。
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種東西，在這個年代，沒有任何一家搞私營的人會準備。
老百姓承包塊地養個雞種個菜，誰會寫安全方案？
但二妮寫了。
前世那個嘴碎的鄰居說得明白——八幾年那回清查，上面其實不想一刀切。上面要的是"規範管理的典型"，樹個樣子給各村看，好交差。
誰能成為那個典型，誰就能活。
活下來還不算，說不定反而能被樹成標杆。
二妮把所有的紙整理齊了，拿麻繩紮好，放進雷戰那個軍綠色挎包里。
下午，趙大隊長出現在雷家院門口。
他的臉色比平時難看了三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雷家的，在不在？"
二妮迎出去。
"大隊長，進來喝碗水。"
趙大隊長擺了擺手，沒進去。
他站在院門口，壓低了嗓門。
"跟你說個事。公社來了個老周，你可能聽說了。"
"聽說了。"
"他明天要查你後山那個雞棚。"
趙大隊長搓了搓手。
"我簽的協議，要是出了問題，我也脫不了干係。你心裡有個數，明天該說什麼、該拿什麼，提前想好。"
二妮從挎包里抽出那疊紙，遞了過去。
"大隊長，您先看看這個。"
趙大隊長接過來，低頭翻了兩頁。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
抬起頭，看著二妮的目光變了。
"昨晚。"
趙大隊長又低頭翻了兩頁，嘴裡的旱菸杆差點掉下來。
"排水溝坡度、圍欄承重、消毒周期……你一個養雞的，從哪學來這些東西？"
"書上看的。"
二妮的語氣跟報天氣似的。
"大隊長，公社那個老周，他要查的是安全隱患，對吧？"
"對。"
"那他要是查到一份比公社文件還規範的安全方案呢？"
趙大隊長盯著她看了三息。
手裡的紙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你的意思是……"
"規範經營的典型。"二妮語氣不緊不慢。
"上面出了事要查，查完了總得有個交代。取締幾家是交代，樹個樣子也是交代。"
她看著趙大隊長的眼睛。
"大隊長，您覺得上面更想看到哪種交代？"
院門口安靜了好幾息。
趙大隊長把那疊紙捲起來，揣進了自己的上衣口袋裡。
"這個我先拿走，今晚回去再看一遍。"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停了下來。
"明天老周來查的時候，你帶著所有的手續和這份方案，去大隊部等著。"
"好。"
"還有。"趙大隊長回過頭。"明天你別帶那個嘴碎的蘭花來，該說什麼你自己說就行。"
二妮點了點頭。
趙大隊長走了。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雷戰從柴棚後面轉出來，他剛才一直站在那聽著。
"讓你寫的那份東西，管用？"
"管不管用，明天就知道了。"
二妮把挎包的帶子理了理。
"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
雷戰看著她。
二妮的目光落在後山方向。
黃昏的光把山脊線染成一條金邊，雞棚的輪廓隱約可見。
"明天那個公社的老周，來頭不小。他要是走過場的，咱們的方案遞上去就完事了。"
她停了一下。
"可他要是真想做事的，這個方案對他來說就是一把刀。"
雷戰皺了皺眉。
"什麼意思？"
"一把能砍別人、也能砍我們的刀。"
二妮轉過身，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語調平緩。
"明天跟我一起去大隊部，萬一有人拿刀的方向不對，你就站在那，什麼都不用說。"
她定定地看著他。
"你往那一站，比說一百句話都管用。"
聽著像是一群人的腳步。
步子雜沓，從村路上跑過去，帶著喊叫。
她翻身下炕，推門出去的時候，雷戰已經站在院門口了，兩隻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皺著眉往村東頭看。
"怎麼了？"
"劉老三家魚塘出事了。"
雷戰的嗓音壓得低。
"他侄子掉塘里了，今早才撈上來。"
二妮的手指攥了一下門框。
來了。
比她預想的還早了兩天。
她沒急著往外跑，轉身回了屋，把昨天夜裡寫好的那幾頁紙檢查了一遍，疊好揣進懷裡。
等她再出來的時候，整個村子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魚塘在村東頭，離雷家隔了六七戶人家。
二妮遠遠站著沒湊近，但哭聲和吵嚷聲隔著幾道院牆都能聽見。
劉老三的女人坐在塘壩上哭得背過氣去了，幾個男人蹲在旁邊，臉色鐵青。
雷鐵柱從人堆里鑽出來，跑到雷家這邊，一把拽住雷戰的胳膊。
"戰子，出大事了！公社來人了！"
"來了幾個？"
"兩個，一個姓周，臉板得跟黑鍋底似的。說要查全村的私人經營項目，所有承包了地、塘、山的都要查！"
二妮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捏了捏那疊紙。
臨近中午，消息傳得更快了。
孫蘭花第一個跑來報信。
她進院門的時候臉都白了，一把抓住二妮的胳膊。
"妹子，完了完了！那個公社來的老周說了，所有私自承包經營的，都要重新審查安全條件，不合格的當場關停！"
"他原話怎麼說的？"
"原話我沒全聽著，鐵柱轉述的。說什麼'出了人命就得查，上面要求嚴格排查安全隱患，誰也別想矇混過關'。"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蘭花攥著她袖子的那隻手直抖。
"妹子，你那個雞棚算私自經營吧？他們會不會把你的棚子拆了？"
二妮拍了拍她的手。
"嫂子，你先別慌。我問你一件事。"
"啥？"
"他們從哪頭開始查的？"
蘭花想了想。
"從村東頭開始的，挨家挨戶，現在查到中間那幾戶了。"
"咱家在村西。"
"對，估摸著明天上午能查到這邊。"
二妮點了點頭。
"那就還有時間。"
蘭花瞪大了眼。
"還有時間幹嘛？"
二妮沒回答，轉身進了屋。
她從炕櫃裡翻出那份承包協議，展開看了一遍。
趙大隊長簽的字，蓋的公章。日期、面積、用途、期限，白紙黑字。
雞苗的收據也在。
飼料配方的記錄也在。
昨晚連夜寫的那份東西，她又拿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那是一份後山坡地養殖安全管理方案。
圍欄高度、雞棚結構、排水溝走向、糞便處理方式、消毒流程、人員進出路線。
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種東西，在這個年代，沒有任何一家搞私營的人會準備。
老百姓承包塊地養個雞種個菜，誰會寫安全方案？
但二妮寫了。
前世那個嘴碎的鄰居說得明白——八幾年那回清查，上面其實不想一刀切。上面要的是"規範管理的典型"，樹個樣子給各村看，好交差。
誰能成為那個典型，誰就能活。
活下來還不算，說不定反而能被樹成標杆。
二妮把所有的紙整理齊了，拿麻繩紮好，放進雷戰那個軍綠色挎包里。
下午，趙大隊長出現在雷家院門口。
他的臉色比平時難看了三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雷家的，在不在？"
二妮迎出去。
"大隊長，進來喝碗水。"
趙大隊長擺了擺手，沒進去。
他站在院門口，壓低了嗓門。
"跟你說個事。公社來了個老周，你可能聽說了。"
"聽說了。"
"他明天要查你後山那個雞棚。"
趙大隊長搓了搓手。
"我簽的協議，要是出了問題，我也脫不了干係。你心裡有個數，明天該說什麼、該拿什麼，提前想好。"
二妮從挎包里抽出那疊紙，遞了過去。
"大隊長，您先看看這個。"
趙大隊長接過來，低頭翻了兩頁。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
抬起頭，看著二妮的目光變了。
"昨晚。"
趙大隊長又低頭翻了兩頁，嘴裡的旱菸杆差點掉下來。
"排水溝坡度、圍欄承重、消毒周期……你一個養雞的，從哪學來這些東西？"
"書上看的。"
二妮的語氣跟報天氣似的。
"大隊長，公社那個老周，他要查的是安全隱患，對吧？"
"對。"
"那他要是查到一份比公社文件還規範的安全方案呢？"
趙大隊長盯著她看了三息。
手裡的紙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你的意思是……"
"規範經營的典型。"二妮語氣不緊不慢。
"上面出了事要查，查完了總得有個交代。取締幾家是交代，樹個樣子也是交代。"
她看著趙大隊長的眼睛。
"大隊長，您覺得上面更想看到哪種交代？"
院門口安靜了好幾息。
趙大隊長把那疊紙捲起來，揣進了自己的上衣口袋裡。
"這個我先拿走，今晚回去再看一遍。"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停了下來。
"明天老周來查的時候，你帶著所有的手續和這份方案，去大隊部等著。"
"好。"
"還有。"趙大隊長回過頭。"明天你別帶那個嘴碎的蘭花來，該說什麼你自己說就行。"
二妮點了點頭。
趙大隊長走了。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雷戰從柴棚後面轉出來，他剛才一直站在那聽著。
"讓你寫的那份東西，管用？"
"管不管用，明天就知道了。"
二妮把挎包的帶子理了理。
"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
雷戰看著她。
二妮的目光落在後山方向。
黃昏的光把山脊線染成一條金邊，雞棚的輪廓隱約可見。
"明天那個公社的老周，來頭不小。他要是走過場的，咱們的方案遞上去就完事了。"
她停了一下。
"可他要是真想做事的，這個方案對他來說就是一把刀。"
雷戰皺了皺眉。
"什麼意思？"
"一把能砍別人、也能砍我們的刀。"
二妮轉過身，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語調平緩。
"明天跟我一起去大隊部，萬一有人拿刀的方向不對，你就站在那，什麼都不用說。"
她定定地看著他。
"你往那一站，比說一百句話都管用。"